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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定风台(二) ...

  •   顾清猛地吐出了一口血,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他的视线又忍不住往来时的方向看了过去。

      依旧没有找到那个他要找的人。

      灭仙剑在席墨的手中一震,一道凶狠的剑芒便冲向了顾清。

      “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的处境吧!”

      顾清抬剑抵挡,却还是被这剑芒击得连连后退,险些跪倒在地。

      喉间腥甜,胸腔里顿时传来一阵钝痛。

      席墨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顾清,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犹犹豫豫的,怎么,沧泠山上发生的事情你是忘了吗?”

      “渡劫巅峰的你再加上绛雪剑,简直是如虎添翼,怎的越来越弱?”

      “我若换你这点能力,想保护的人只怕是早就死光了!”

      顾清闻言猛地一颤,突然站稳了脚步,提着剑便刺了过去。

      而另外一边,就在巨树和硬石即将落下来的时候,向晚急匆匆冲了过来,制止了正欲强行突破身上限制的穆哲明。

      刚从定风台外赶过来的她似乎并没有受到这种无形的限制,反而挥出一道灵力,很轻松地就解开了穆哲明身上的禁锢。

      穆哲明与向晚对视一眼,随即不再多言,两人便各自去给在场的其他人解开身上的封印。

      穆哲明盯着不远处地面上的一滩血迹,缓缓皱起了眉。

      那里,是原先楚淮站着的地方。

      天色越来越暗,黑夜降临,天幕最尽的边缘幽幽泛上血红色的迷雾,一轮残月高高悬挂在清冷的沉墨一般的夜色里。

      惨白的月光洒了下来,落在一座又一座山丘之上,透着淡淡的黄晕,凄冷阴森得像是银色砂砾堆起来的一座座坟墓。

      就在向晚解开最后一个人身上的禁锢之时,苏云玉惊慌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师尊!小心身后!躲开!躲开啊!”

      一阵冷风从耳边刮过,向晚堪堪往旁边一偏,却还是没能躲过垂直而下的巨物。

      ‘砰’地一声,一棵十余尺高的古树砸了下来,死死地压住了向晚的整个下半身。

      苏云玉冲到了向晚的面前,挥出一道又一道灵力,将不停滚落的树木和硬石推开。

      然而灵力有限,山上砸下来的东西却永无止尽。

      向晚看着义无反顾挡在她身前的苏云玉,眼眶不禁一阵酸涩。

      她盯着苏云玉鲜血淋漓的手,最终还是狠下心运起所剩无几的灵力,用赤墓鞭将人卷了起来,一把甩了出去。

      向晚没再看苏云玉通红的眼眶,也没再听她声嘶力竭的嘶吼,她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巨树,突然间又想到了来定风台之前的一幕。

      五年以来,她一直在寻找替傅年归解毒的方法,是以她很少去圣云门探望他。

      而就在两月以前,傅蔚的话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日夜折磨着她。

      “师尊曾对我说过,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向长老你的。”

      “但现在看来,是他错了。”

      “同窗十余载,若是撇去这些情分,我也无话可说。”

      “希望当你看到我师尊躺在床上的样子时,你还能够站在顾清这一边。”

      可她连解毒方法的影子都没摸得着,又怎么敢去圣云门,又如何去面对他?

      她怕她见到他躺在床上的模样,不顾形象地哭出来。

      而就在前些时日,她收到了傅蔚的来信。

      信上说,师尊每天梦里都在喊着她的名字,师尊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还是十分惦念着她的。

      她终是没忍住,隔日便出发去了圣云门。

      而当她看到那个原本意气风发,整日与她说笑的人,现在却瘦骨嶙峋,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时,她低估了自己。

      她红着眼睛,嘴唇都咬破了,都没有流出哪怕是一滴眼泪。

      但当她看到床上的人慌乱地坐起来问她怎么突然来了时,当她看到他伸出手摸了摸头发,摸了摸脸,又捋了捋衣服时,当她看到他眼神中的卑怯与闪躲时,她豆大的泪珠便不听使唤地落了下来。

      一滴又一滴,滚烫得心尖都在发颤。

      后来圣云门收到了席墨的战书,门中几经商讨后,最终派了一个实力稍弱的长老和傅蔚带着弟子前往定风台。

      向晚身为万明仙宗的三长老,肯定是要去的,但傅年归拉住了她。

      他说他感觉自己剩不了多少时日了,想要她陪他最后几天。

      她留了下来。

      却也每日都困在宗门和傅年归之间,心底愧疚,无法抉择,煎熬而又痛苦。

      而就在今天,他突然说,你还是去吧。

      她看着面色惨白的他愣了愣,问为什么,他笑了笑说,我本该是最懂你的,如今却把你困在这里,这真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

      他说,你去吧,我就待在这里,哪都不去,等你回来。

      向晚心中一阵酸楚,年归,你只怕是……等不到我回来了。

      冷风呼啸而过,像是野兽仰着头在对陨月咆哮,向晚的周身不知何时凝结出了一层透明的屏障,隔绝了所有人。

      陷落的废墟之中,爬行着鬼魅的喘息和它们贪婪的笑声。

      屏障的外面是不停用灵力试图冲破它的穆哲明和朴禅尊者,是眼眶通红的苏云玉,是一个个面色焦急的万明仙宗的弟子。

      可向晚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黑褐色的老皱树皮近在眼前,一大片黑影扑面而来,可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袭来。

      一个瘦削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一个向晚认为在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的一个人。

      周围的屏障拦住了所有修士,却拦不住这么一个修为尽失的常人。

      向晚看着眼前的人,鼻尖一酸:“傅年归……”

      傅年归依旧穿着一身青衣,只是衣裳显得有些宽大,常年别在腰上装风流的折扇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的肤色白的近乎透明,双骸微微凹陷,瘦得像一张薄纸片,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但他却替她挡住了身后比他还要大上数百倍的古树。

      ‘咔嚓’一声,是人骨骼断裂的声音。

      傅年归猛地吐出了一口血,被身后的大树砸得重重跪在了地上。

      向晚回过神来,语气慌乱:“傅年归!你……你干什么?走开啊!”

      “我……”傅年归的话戛然而止,只因更多的树木和石头砸了下来,他整个人被压得趴到了向晚的身上,随即又双手撑着地,颤抖地在他和她之间留出了一指宽的距离。

      向晚感受到脖子上的湿热,她看着傅年归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你走开啊!走开!我不需要你挡在我面前!”

      不停掉落的树木和石头在周围扬起了一阵尘灰,傅年归的面色苍白如纸,他的背脊越来越弯,却依旧替身下的人留出了一个足够安全的空间。

      不过方寸之地,却能保他心爱之人周全。

      足矣。

      一声又一声的巨响从上空传来,傅年归压抑的闷哼声无比清晰地响起在耳边,向晚崩溃地吼道:“傅年归!你走开啊!你没听见吗!我让你走开!走啊!你挡在我身前干什么?!”

      “我……”不走。

      又一块巨石砸了下来,傅年归猛地颤了一下,痛得后面两个字都失了声。

      向晚的眼眶通红,心底一阵刺痛:“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挡在我身前?你好好地待在圣云门不好吗?你……你,你会没命的啊……”

      傅年归扯着嘴角笑了笑,语气温柔:“我……”

      一颗参天大树猛地砸了下来,彻底淹没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他说,我来寻你。

      你走了,我便来寻你。

      故山海万里,我也要来寻你。

      傅年归静静地看着向晚,眼神中满是眷恋。

      我爱你,但却不想拖累你。

      我本来就是一个将死之人,如今护住了你,也算是圆了一桩心愿。

      生离,是朦胧的月日;死别,是憔悴的落花。

      生死一瞬,不过日升月落,花开花谢,到最后你会发现,也没有什么能够放在心上惦念许久。

      阿晚,答应我,不要难过。

      于我们两个而言——也许分开才是最好的救赎。

      不知过了多久,山顶上的动静逐渐消失,而眼前人再也没有回应过她。

      向晚抬头看去,就见傅年归直直地望着她,眼中漆黑,没有焦距。

      他太瘦了。

      他的骨头就像那层层叠叠的山峰,手指就像那干枯的树枝,似乎在前胸拍点水都能印到后背上。

      可他的背上却压满了树木和硬石,他弓着背,用自己的身体替她建造了一个风雨不侵的避难所。

      只有在这时,他浑身上下才坚韧得像一座铁塔。

      而这座铁塔,背着数不清的重物,双手撑着地,永远地跪在了那里。

      支离破碎的噩梦——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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