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暮》枝头细雪

16、第16章 秘境（二）

　　顾清从听到秘境打开的消息之后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回到烟雨峰后更是连饭也没有吃几口。

　　“师兄？师兄？……”顾清在楚淮接连喊了好几声后才回过神，却在下一脚落下的地方踩进了一块凹陷的草地，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楚淮连忙扶住了他，满脸担忧地问道：“师兄，你没事吧？”

　　顾清站稳后摇了摇头，没说话。

　　楚淮抿了抿唇，拉住了顾清的手：“师兄。”

　　“嗯？”

　　“既然是已经发生的事……那便不要再多想了，我们只能往前走。”

　　顾清有些诧异楚淮竟知道他心中所想，他沉默良久，微微叹了口气，随即宽慰一笑：“也对。”

　　深夜。

　　顾清倚在床头，他静静地看着窗前散落的月光，没有半分睡意。

　　重活一世，所有的人和事都在脱离轨迹，阿淮替他去了山海移，之后途径水钰城又参与了李浮雪一事，他也拿到了从未出现过的玉笛。

　　而今天余成突然死了，秘境的入口又紧接着打开……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暗处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而所有人都只能被动地往前走。

　　前世负责带弟子去秘境中历练的是余二长老，如今却直接换成了师尊和三长老向晚。

　　当他听到师尊开口说要亲自前往秘境时，他差点就没忍住出声阻止，可他没有立场，也绝对不会动摇半分师尊前往秘境的决心。

　　因为他知道，师尊心中装着的是整个万明仙宗。

　　血泽秘境，是顾清噩梦的开始。

　　前世秘境开启的时候纪如深并未让江沅过来传话，所以穆哲明并不知道秘境外有数千百魔修镇守，只让余成带弟子前往历练。

　　而后秘境动荡，魔头欲出的消息传到万明仙宗时，穆哲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秘境中。

　　在秘境中，顾清听信余成的话，又受戾气影响，错杀了穆哲明，最后得知真相的他走火入魔，在无数日夜的追杀后，死在了正道的围剿当中。

　　而现在，他重生了，余成死了，他不会再轻信他人，所以师尊也不会……死。

　　可如今师尊却要直接带领宗门的弟子前往秘境，难道一切又要重演吗？

　　顾清一直想要替顾家报仇，替自己赎罪的念头就像是猛地沉入了海底，再无声息，闷得他透不过气来。

　　“顾清，杀了他。”

　　谁在喊他？

　　“杀了他！你不是想替顾家报仇吗？”

　　杀谁？

　　“他勾结魔修灭了你顾家，然后又把你收为亲传弟子，多么令人恶心啊！”

　　是啊……真恶心。

　　“你还在犹豫什么！啊？！杀了他！杀了他啊！”

　　我还在犹豫什么？必须杀了他！

　　“现在就动手！用他送给你的剑！用你手中的剑！”

　　‘噗嗤’一声，是绛雪剑刺入胸膛的声音。

　　顾清漠然低头，看着身下之人瞬间苍白的脸色，他竟没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感。

　　秘境中的戾气给了他太多太多的力量，让他轻而易举地就杀了一个人，杀了穆哲明。

　　“哈哈哈哈哈哈！”

　　“顾清，你杀了你的师尊啊！那个最疼你最关心你的人啊！”

　　“有人替自己受死的滋味真真是妙不可言！你说呢？哈哈哈……”

　　那个桀桀怪笑的声音又响起了，顾清看着手中满是鲜血的剑，有些恍惚，最后却是渐渐慌乱了起来。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话都说不完整。

　　“师……我……”

　　“小清，咳，咳咳……别哭……不是你的错，不怪你，不怪你的……”

　　“我，我……”

　　“这可能就是我的命数吧……今后的路，咳咳咳……万事小心……”

　　“不……不，不……”

　　“我知道……并非你……”本意……

　　“不，不……要！……”

　　师尊，对，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顾清惊得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他刚想撑着床起身，却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血泊中，手下压着的不知是谁的断指。

　　他动了动，却觉四肢发软，根本没有丝毫力气来挪动身上沉甸甸的尸体和残肢断臂。

　　血光漫天，火舌肆纵，他又回到了那个明亮如白昼的夜晚。

　　爹娘死了，顾家没了，可他却还活着。

　　这一方殷红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画面又开始转换，他还是躺在血泊中，只是这时，他浑身上下全是伤口，血流不止，即使身上空无一物，即使他还残存一点力气，但就是动都动不了。

　　围剿他的正道修士走了，看热闹的魔修也走了，一切都归于寂静，身体逐渐冰凉，意识开始模糊，偌大的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虚弱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走了。

　　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这里。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越来越轻的呼吸声，越来越弱的心跳声。

　　顾清以前觉得死没什么好怕的，可直到现在，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不断流失的生命，他才知道，他不怕死，他怕的是一个人静悄悄地死去。

　　没有任何人知道在这里……他即将死去。

　　死在荒郊野岭，毫无声息，就好像这世间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他众叛亲离，万人唾弃，死他一个，所有人都快活。

　　谁也不会记得他，谁也不会想起他。

　　可他也很害怕啊……

　　他其实很想有人来看看他，路过瞧一眼也行。

　　他只是不想一个人，不想一直一个人……

　　哪怕，哪怕再多一个人也好啊……

　　陪他说说话也好啊……

　　像是打开了什么阀门，顾清心中的孤寂与酸苦越来越汹涌，像一把火一样烧得他疼痛难耐，空荡的眼眶中竟满满的都是泪水，一滴又一滴的流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突地感觉到一阵暖意，紧接着一双手覆了上来，颤抖地替他抹去脸上的泪水，但没一会儿，这双手的主人便离开了。

　　你都来了，为什么还要走？

　　顾清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在那人离开之前狠狠扣住了他的手腕：“别走！”

　　顾清眼神涣散，眼中湿润，手上的力度却半分也未松，他分不清眼前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只觉得视线中的面孔，有些熟悉。

　　“别走……”顾清哽咽着，泪水止也止不住。

　　眼前的人顿了下，沿着床边坐了下来，又抬着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眼泪，轻声道：“嗯，我不走。”

　　顾清像是得到了保证似的，缓缓减了手中的力度，却在即将松开的那一瞬间又将其紧紧握住：“陪着我！”

　　他突然间意识到语气可能不太好，怕吓走眼前之人，又有些紧张地小声哀求：“陪着我好不好……”

　　“别走……好不好……”

　　空气中静默了许久，在越积越多的恐慌中，顾清终于得到了回应。

　　“好。”简简单单一个字，却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情绪，微微颤抖着。

　　顾清闻言松开了手，却又一把抱住了面前之人，紧紧地抱着，不容许有一分一毫的间隙，谁也不能把这个好不容易才来到他身边的人抢走。

　　空气中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而这个怀抱显得愈发温柔缱绻。

　　楚淮的眼神暗了暗，把人揽在怀里，一下又一下地哄着，他颇为心疼地吻了吻顾清垂在耳侧的头发。

　　师兄啊师兄……

　　我可该拿你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