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与子同窗 ...
-
命运总是那么奇妙,比如,换了班,老师还是原来的老师,一个都没变。
干净反光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倾长瘦削的少年身影,顺着长长的回廊,掠过一扇一扇窗,“高二六班、高二七班、高二八……咦?不对?九班?”
顾安猛的抬头再三确认,没错是高二九班,再抬首前面——高二十班,回首——高二七班。那八班呢?
停驻于九班门口,由于门向教室内大敞开,所以顾安出色的外表,俊朗清秀的容颜很快吸引了正在早自习的同学的目光。
顾安问了靠门口座位的一位女同学:“请问八班在哪里?”
女同学A:“啊……嗯,就、就十班走到尽头转过去,转过去一直南走……”
女同学B:“走廊到头医务处旁边。”
“谢谢!”
回身、转头、未出五步,只听九班教室从万籁俱寂转为人声鼎沸。
“啊——好帅啊——”
“是八班的吗?从来没见过啊?风格不像啊!”
“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男孩子——”
“温润如玉啊,好暖啊,好有礼貌啊,为什么不是我们班的啊——”……
医务室旁,传闻中狂放不羁的强化班,高二八班。
顾安对这个班了解不多,实际上可以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因为一直在一班。
从进入湘江一中第一天起,顾安一直很稳定的坐镇实验班头把椅子。
实验班一直单独在最顶层,与其他班级割裂开来,30名同学像国家级濒危稀有动物似的被保护起来,早读开始及晚间下课的时间都会提前和滞后20分钟。完美避开其他所有班级。课外活动也完全不和其他班级碰面。搬到这座全新的教学楼时,中途空了一个月,实验班单独在学校最破最旧的化学楼每天忍受随时掉落的吊扇的危险煎熬着。
外人想象中实验班的学生一定是锦衣玉食、备受关怀,毕竟天之骄子嘛,实际大相径庭,老师是魔鬼、学习环境是地狱、考试是地狱中修炼神功,最终求得飞升,不,高升。
行到八班门口,未进其门先闻其声。一个熟悉的有趣的声音——是老闻!文曲星闻兴杰。遇到熟人总有种心安。
可是为什么只有一种声音……张浩不是说强化班狂放不羁么?不炸翻天也得热闹的像菜市场吧,怎么这么听话安静?
五十岁的老闻在讲台上口吐沫横飞:“同学们,接下来还有一个月不到就期中考试,咱们对前期学习成果得做个了结。所以抓紧时间不能懈怠,不能放弃自己,学点儿是点儿,多得一分算一分儿。 “哎~哎~睡觉的同桌都叫叫,醒醒啊一晚上还不够睡啊,青天白日的,考上大学有的是时间睡!”
老闻有个口头禅“做个了结”,每次开始讲课“同学们我们对上节课鸦片战争做个了结”,“同学们我们对前期的世界史做个了结”,“同学们我们对所有的丧权辱国不平等条约做个了结”,此刻台上苦口婆心,台下不可救药。
“报道!”清脆温润一声,如珠落玉盘,甚是好听。
老闻刚了结到兴头上,一侧头,门口处一俊朗少年,身影倾长,如芝兰玉树、直节堂堂。
“来啦!”老闻摆了摆手,笑得太过热情,嘴角要咧开到后脑勺。
顾安头上三道黑线轻轻一声:“嗯。”
教室气氛瞬息万变,刚才静寂无声转眼响起稀稀疏疏的言语,醒的更清醒、没醒的被强行推醒,这么多人眼睛像无数台扫描仪反复扫描,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就差从里到外拍个全身核磁共振,看看顾安身体里骨骼形状肌肉纹理。
被人围观顺带指指点点得着实别扭难受,尤其是盯着你的人一个个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
顾安有点儿心烦意乱,希望快点结束视觉凌迟。
“安静,安静!顾安简单介绍下自己!”老闻把木制黑板擦咣咣敲得粉末直飞,直接飞进第一排吃得津津有味的同学的早餐里。
实验班的所有老师有个通病,每次强调事情,黑板擦准会配合着尘土飞扬。
实验班和强化班是同一批老师。一个都没变。
顾安:“顾安,字子安,号致远,来自实验班,以后多多关照!”
瞬间,台下沸水开花。
“操,什么啊?实验班,没搞错吧?侮辱人呢吧!”
“神龙不见尾首,大名鼎鼎的实验班啊!”
“学霸啊——”
“什么字号的,干嘛么,卖稻香村呢?”
“不,没准老北京、要不瑞蚨祥……”
“我勒个去,咋不说烤鸭呢”
“哥们是心连心慰问演出吧?
”
“长得真俊俏,白面书生似的”
“……哈哈哈”
教室里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顾安觉得这群人像声音放大N倍的蚊子,嗡嗡嗡直烦人。
能不闹腾吗,这群非富即贵的纨绔子弟平常日子闲得蛋疼,晚上夜生活丰富,白天听不懂天书正好可以补觉。
好不容易来了新人,能不找点乐子么。
这乐子太出人意外。
顾安听这些人越说越不堪入耳,直想甩门离开这个鬼地方。
得过且过,混吃等死,懒散放荡,毫无斗志就是这里给自己的感觉。
这地方适合养老。
“行了,安静,安静。有什么好笑的。顾安,你坐最后一排,靠窗那边,俞耀旁边。我先出去一下。”
顺着老闻的手指方向,顾安一眼看到教室最后一排有三个非常醒目炸眼的三原色——红、黄、蓝。
这样的发色一般人弄不好绝对就是街道理发店里的非主流杀马特,可这三位充分证明了颜即正义。
红色那位梳着狼奔头,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圆圆的荔枝眼明亮清澈,鼻子挺翘秀气,红润的小嘴此刻正笑盈盈小口的啜着奶茶。
隔着过道那位蓝发少年,两侧剃光,中间余发均向上竖起,规整梳到后面,反衬出五官立体突出、俊美舒朗、个性清新、成熟有魅力。
蓝发同桌是位黄色狮子头。
头发蓬蓬松松,摸起来应该很软,眉眼细长,笑起来像个狡诈的小狐狸,小狐狸此刻正意兴阑珊的叼着牛奶,咣当咣当有节奏的晃着椅子。
顾安径直走向教室最后排。
刚到自己的位置,脚下突的横出一只雪白的运动鞋,目光上移,一条紧裹着淡蓝牛仔裤的长腿,修长笔直,裤腰处挂着一条金色的链子。
白T恤,简单干净,鸡心领口偏大,锁骨光明正大外露。
后颈白皙,一条金色的长链横躺上面,细链两端链接着两条金色眼镜腿,金色复古眼镜直接推在主人那颗颜色复杂的头颅上。
顾安觉得刚才三位红、黄、蓝照比眼前的新同桌逊色了十万八千里,眼前这位登峰造极,赤橙黄绿青蓝紫,集颜色之大成者,妥妥一个彩虹头。
听过,网上见过,现实第一次。
这样的人个性张狂。
晨光勾勒的少年的身影,梦幻又迷离。
彩虹头睡在顾安的位置上,头下垫着牛仔外套,隐约看到外套上各种链子。
也不嫌硌。
骨节分明的双手随意搭在腿上,脸对窗口,靠窗的书桌堆满了零食、杂志、镜子、化妆品、帽子、口罩、钥匙、手机……最醒目的是一尺高的新书,码得整整齐齐正好挡住窗外斜照在脸上的阳光。
顾安从这个角度只隐约看到鸟窝般乱发遮盖下白皙的侧脸,左耳戴着一个反光的银色耳环。
推了推彩虹头。
毫无反应。
使劲再推一下。
“啪”的一下,彩虹头桌下的手忽然反击打到顾安的手,吓了顾安一机灵,眨眼间彩虹头转了个方向面朝顾安,继续睡。
俊美帅气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额头饱满、眉眼如画、鼻梁高挺、下巴尖尖、薄唇上翘、可爱又充满了邪魅之气。
不知睁开双目是怎样。
继续推一次。
“别闹,安安……”像吃了糖一样扭了十八弯的语调,软糯可爱。
“……操,叫谁呢。”顾安心道,再不起来别怪老子不客气。
最后一次,正要出手,背后猛的千娇百媚的传来一句“耀哥!”
是小狐狸叫,顾安正疑惑,侧脸一瞥、余光中看到一个东西砸过来,说是迟那是快,“啪”的一声,如当头一棒,硬生生挨了一巴掌,再低头,一本手掌大的成语词典从彩虹头手里飞出来,比刻无辜的滚在地上。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都说打人不打脸,这已经是这学期第二次脸上挂彩,是可忍孰不可忍,好呀,欺负人是吧!虽说老子第一天来,人生地不熟,但也不是怕事儿的人。王八蛋一左一右配合得那叫个天衣无缝,当老子傻逼呢。
顾安猛得上前,不管三七二十一,拽起彩虹头衣领:“起来!”
俞耀睡得正香,梦到安安一会儿舔他的脸、一会撕咬他的拖鞋、一会儿摇尾叫唤,又猛的扑向他的脸,大事不妙,是真是幻之见听到一声耀哥,随手抄起东西:“去,一边儿尿去……”
顾安脸色青红交白:“……”
俞耀忽然感觉脖子被勒住,呼吸不畅,右手覆上锁住脖子的东西,好像是双手,滴答滴答有什么湿滑黏腻的东西滴在自己手背上,滑入指间,搓搓手指再蹭蹭,确实有液体东西,心一惊,忽的睁开困倦的眼睛:“操,安安你它妈……?!”
黑发黑目、面如皎月、色如娇花、鼻峰秀气、唇色红润,如诱惑人品尝的果冻。
君子如玉,佩玉将将。
这是俞耀对顾安的第一印象。
不过此刻这玉人虽近在咫尺,眼中却怒火中烧,鼻血直流,俞耀缓了几秒,定了定神,右眉一挑,慵懒的一扯嘴:“嘿嘿,你谁呀?哥们儿,我知道很多人仰慕我、崇拜我、还特喜欢窥伺我,为我疯为我狂为我咣咣撞大墙,不过为我流鼻血的还是头一遭”?
顾安一听,手一松,起身推开几步,疑惑拿手一摸鼻子,掌心见血,随即看到彩虹头手上、领口、脖颈染上自己的鼻血。
一时狼狈不已,无地自容:“你少自恋,我才没有!”
“别不好意思,哥的魅力哥知道!”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找死!”右腿边的拳头握得嘎嘎直响。
俞耀一听仍笑的春光明媚: “谁找死还不一定呢。”
这彩虹头笑的肆无忌惮,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风情无限,可细看又隐隐觉得笑不达眼底,让人难以琢磨。
眼下这地方小,不适合解决矛盾,需另约他处。
心想送这人到黄泉路,正欲开口,“怎么还不坐下?”老闻沙哑嗓子神出鬼没,吓人一跳,刚才出去上趟厕所功夫,一回头进教室,发现气氛不对劲儿,空气中火药一触即发,俞耀与顾安面对面不过两尺,一个笑里藏刀,另一个鼻血横流,老闻赶紧走近打圆场:“……秋高气燥,容易留鼻血,赶紧去隔壁医务室看看。”
“嗯……啊?!”顾安见老闻也不容易,为了化解矛盾,硬把夏天说成秋天。于是卸下书包,头也没回径直走向隔壁医务室。
当下第一件事,整理仪容仪表,尤其是他挺在意这些的。
任何时候都得干干净净。
教室里又嗡嗡响,苍蝇一般。
老闻嚷到:“俞耀,把你桌子收拾收拾,坐里面,顾安坐这个位置。”
“谁?”俞耀瞠目
“顾安,你同桌。”
“就刚才那位爷?”
“怎么说话呢,什么爷不爷的,人家实验班的,也就凑合半学期。”
“不是,他一个实验班上咱班找什么存在感……”俞耀边说右手食指点了点脑袋“:这儿有病吧!”
俞耀问出其他人的疑惑。
“瞎想什么呢,人家是找老师。他昨天在平行班听一天课,感觉不适应,所以临时申请换的班级。”
“哦……抢夺教学资源那……”
老闻疑惑:“此话怎讲?”
“这您就不懂吧,你看,他原本该去平行班,然后万不得已来了我们班,还不是因为最好的班和最差的班是同一批老师。实验班30个人只能分到30分之一的老师精力,我们这个班不一样了,百分之百啊……这不是多对一改成一对一教学了吗,如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俞耀煞有其事的分析着。
“哎?不是,俞耀同学,怎么这么多歪理啊!学不学习在于你们的主观能动性,和客观环境没有绝对关系啊!你们不学我把清华大学教授请来也没用啊,再说,你可以像顾安同学一样争取教学资源啊!”
“怎么和客观环境没关系,他不留在平行班不就是因为老师么,难不成因为我们啊?老师就是主要的客观环境,同学是次要的,再说学霸在,我们上哪争啊!是吧……”说完还得意扫了一圈周围围观群众。
小狐狸笑弯了腰,邪魅的冲俞耀眨眼,其他人乱七八糟的比心或竖起大拇指或剪刀手以示支持。
“哎呦,平常也没发现你在学习上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怎么这会儿这么积极。”
“这不学霸这种客观存在刺激我的脑海中学习意识了吗我不得反作用一下!”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行了,咱们对刚才的谈做个了结,绕半天口舌想干什么?”
“让那位爷请回。”
“说人话!”
“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老闻扑的一笑: “闹了一圈是不想和顾安同桌啊!”
俞耀忙摆手:“哎呦,我可不是这意思,就是给学霸指条明路,这里老师适合他,同学不适合他,别影响人金榜题名,是吧……”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路在我脚下,怎么走不用费心!”顾安轻轻冷冷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吓两人一跳。
这人是飘过来的吗?走路都不带出声的。
“况且,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着走着就能走出一条路。”
周围人“噫”“吁”交杂的一片长声,像听相声给回馈似的。
“我操,真他妈矫情!恶不恶心人呢,神他妈路不路的,有病啊!” 俞耀笑嘻嘻,拍了两下掌:“不过好文彩啊好文采!”
顾安不顾讥笑讽刺,一侧塞着卫生纸有点儿滑稽搞笑,清冷道:“多谢夸奖。”
俞耀带头周围人稀里哗啦鼓掌起来,顾安像看神经病一样看这群人,强化班的人觉得顾安出现在这里也像个神经病。
“行了行了,”老闻心累挥挥手,“都起什么哄,我宣布了结结果,顾安,俞耀新同桌,俞耀,再不满意,家长……”
“哎呦,闻总,爷,得,得了听您的……”俞耀双手作揖,伏低做小状,顾安觉得此刻俞耀成了摇尾乞怜的彩虹狗,挺傻逼,这傻逼能屈能伸。
刚才还死活反对自己成为同桌呢。演反转剧呢吧。
抬头远望,云淡风轻,清风徐来。
盛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