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雯臻

1、只有一章 端午节旧稿

　　（一）
　　他在家里喝的酩酊大醉，突然推开我的屋子半自言自语的讲：姑娘，爸爸现在很没有动力，想退休了，以后这个家就主要靠你们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说出这种话其实还是挺让人惊讶的，尤其是在我非常没有心理准备的时候。
　　我用“退休年龄还不到”反驳了他，但我心里却接受了这个突然的事实，他确实老了。

　　我爸爸并不是一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他是天生的乐观主义者。他坚信世界上一切都有转机，相信只要努力就会有收获。
　　我依然清楚的记得我小学的时候，我爸骑着他的电动车，带我在城市的边边角角里风驰电掣。
　　生活永远很艰难，但那个时候的我们，吃完晚饭会一起散步，途中捡到两个塑料瓶也会很惊喜。
　　我和妈妈在人民广场看菊花展，好看的瓷盆和大朵大朵的菊花，夜晚的强光灯把花瓣照的透明，我努力辨认标签上的字，啊，品种是雪海，选送者是李先生。

　　（二）
　　很快我弟弟出生了。我一直对他的存在耿耿于怀，尤其是我爸我妈为了他在学校周边租了一间小房子。即使卫生间只有一平米出头，管道老化严重，马桶要手动冲水，顶楼不隔热，每到中午热的像蒸笼。
　　这不免让我想起自己。十年前的我是几乎一模一样的生活水平，但我没有选择学区房的资格，连卧室都没有。我从出生就没有自己的卧室，做了十八年的梦，而他轻易地就拥有了。
　　还很大。

　　但是我必须承认，他的存在有价值。除了他本人的糗事带给我们快乐，我爸我妈的心态也随着抚养他而变得年轻了。至少我这样认为。他们经常会感慨我弟的家长会上只有他们一对“老父母”，但他们却做着和年轻的爸妈一样的事情。
　　花店店员让人莫名的觉得温柔，幼儿园老师给人感觉纯粹天真，大概是同样的道理。
　　如果没有他，我爸四十多岁不会像三十多岁一样开怀大笑。

　　（三）
　　爷爷走的有点匆忙，具体时间是在凌晨。
　　我被嚎啕声惊醒，隔着虚掩的房门，下意识的有一丝不妙的预感。奶奶表现得很惊惶，我爸却很镇定，一边安慰家人，一边打电话给120。
　　救护车急匆匆的开过来，但很可惜，无用之功。医生走了以后，我很久没有回过神来。
　　那个屋子，我好久没敢进去，难过的情绪一下子翻涌上来，我说不出一句话，只能躲在黑暗里任由眼泪鼻涕糊成一团。

　　姑姑和爸爸在安抚奶奶，我走进去，和爷爷握了一下手。这是我最不后悔也最后悔的事，可惜是现在不是昨晚，留给他最后一点温柔。
　　我本人是医学生，我不知道这么描述够不够准确，在一个人去世后，遗体会慢慢变冷，变硬，你能感觉到，他的生命的余温正在渐渐消散，你努力的想把自己的热量传输到他身上，仿佛通过某种神秘的仪式就可以平分生命。你紧紧的握住他的手，又不敢握得太紧抓疼了他，不敢松手，好像不松手他就可以继续停留。这时你最清楚的感受，就是自己是热的。
　　原来课本上讲的是这样。

　　（四）
　　爷爷是乡村中学的校长，教书育人，一生清正。每逢新年，来家里找爷爷写对联的人络绎不绝。邻居谈及他，没有人能说出一丝坏来。
　　我们去村里另一头买东西的时候，远方姑姑和商店老板谈及这个噩耗，年轻的老板连连感叹：“哎呀，太可惜了，多好的一个，干干净净的老头啊。”

　　我并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准确的讲，我有时会倾向有神论。人有信仰，才有救赎，我愿意相信人世间存在轮回这些玄学的东西。
　　我尝试说服自己，我们不应该要求他继续忍受病痛折磨，只为了陪伴我们，这太自私了。
　　如果有来生，我爷爷这样的好人必定会有福气，或许他会托生一个富裕美满幸福的家庭，有全新的，健康的的人生。
　　哪怕这新生与我毫无关系，我也为他高兴。

　　（五）
　　不论是在市里还是回老家，我爸全程表现得非常稳重可靠，把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
　　作为家里受宠的小儿子，做事一向“飘”的人，这可太难得了。一遍安慰奶奶一边叫救护车，我没有任何一刻觉得他比此刻更成熟。
　　在此之后，我爸仿佛直接从少年跨过了中年，向老年迈进。我觉得他的心态渐渐失去了活力，变得垂垂迟暮。
　　“这天起，我的爸爸永远失去了他的爸爸。”

　　我不止一次看见我爸偷偷的哭，或者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喝闷酒。但这次他太镇定了，在抱着骨灰回老家的大雨中，在被人围观的灵堂前，在被火焰烧灼的扭曲的空气后，他镇定的有点冷漠。
　　但我知道他的难过。
　　从爷爷诊断出癌症，他已经哭了三年了。我记得他得知这种病五年存活率只有百分之三十的那天，垂着头红着眼一粒一粒夹花生米的样子。
　　他高血压有点严重，但那天没有人劝他不要喝酒。

　　我发现爸妈开始偷偷喝药了，我爸开始按时服用降压药，我妈则吃一些神经类的药物，也不知道在止什么痛，问她她只说没什么大事。
　　我一直怀疑我爸是血压偏高人群，因为在我给他测血压的过程中，明明数值已经略高了，他却表示没有什么感觉。
　　或者他在骗我。
　　就像我爷爷当年骗我他只抽了一根烟。

　　（六）
　　今天晚上难得一家四口凑齐，围坐在桌子前过节。本来该吃粽子，但没来得及买叶子，我妈蒸了蜜枣糯米饭，反正没什么大差别。
　　蜜枣很甜，红豆也甜，我妈煮红豆的时候怕没味，加了好多冰糖。
　　甜的发齁，我只吃了一碗，她的口味真的越来越重了。

　　席间谈到现在生意不景气，可能有一个店面要不干了。我妈或许将成为纯粹的家庭妇女。
　　我爸说自己没什么干的动力了，自己不再年轻了。我妈在一边絮叨：赚不了钱当然干不动了，赔钱还干，干什么干……
　　她又说了很多关于投资失败的事，可见现在的经济的确不景气。
　　我的担子并不轻松。此刻由衷感谢我弟。

　　杂七杂八的话说了好一通，过去也好，未来也好，接受自己成长其实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困难，哪怕我努力的想留小时候，想永远十八岁。
　　但接受父母的老去确实让人难受，多年以后，站在我姑姑那个位置的人，大概就是我。
　　我无法阻止这一过程，生命永不止息，人终归要变老。
　　我终归要为自己负责，为我的家庭负责。

　　（七）
　　我不是一个习惯情感外露的人，也没想把爷爷去世或者家庭困境什么的拿出来到处卖惨博取同情心。前两天只隐晦的发了个朋友圈，果然，我不敏感的朋友们什么也没察觉到。

　　头七结束后我坐车回来，这个季节，到处金黄。今年的小麦已经收割，一眼望过去都是整齐的短茬，仔细看，麦茬之间有绿莹莹的叶子。死亡与新生交错，沉舟侧畔千帆过，有种微妙的禅意。

　　大自然的力量真是无穷无尽，非人力所能抗衡。我无法挽留干枯的麦梗，我能做的，就是让叶子更加茂盛，更加健壮。
　　哪怕我是一棵野草，我远远比不上曾经的麦子的价值。我不敢称自己是麦田的中流砥柱，但在收割后，我是此时此地唯一的生命。

　　我是未来，也是现在。

作者有话说

　　希望每个人都能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