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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九 平原之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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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爱克罗德堡总让我想起凡多里昂,一样的雪山湖泊,一样巍峨的建筑,一样完美的居民,然而它是世俗的,也是冷酷的。它综合了北方蛮族的粗犷和西部古城的细腻,仿佛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东部平原的腹地,在它存在的四十多年里,大刀阔斧地改变了整个伽莱亚的权力格局。
我在平原上骑马奔跑了两天两夜,当爱克罗德堡的轮廓隐现在我面前的夜色中时,我已经快要虚脱。身后的追兵如影随形,我只要稍一松懈,那些马背上的弓箭手就会毫不犹疑地给我最致命的一击。
我别无选择,只能期待城堡的主人像传说中的那样,还没有向帝都完全屈服。
爱克罗德堡的主人艾伯莱森没有任何帝都赐予的封号,但是整个东部的人都称他为平原之王。艾伯莱森先后同两代皇帝打过仗,双方最后都只能握手言和,各自休整,以备再战。放眼整个大陆,或许他是唯一可以给我庇护的人。
爱克罗德堡全部由黑色的石头砌成,而这片平原根本不产任何石材。为了这座城堡的修建,平原之王攻占了爱克罗德西边的沃勒坦城,将居民全部变成奴隶,只为了城市地下的矿产和附近的石材。然而这些还远远不够,建造这样一座庞大坚固而复杂的堡垒,除了材料还需要优秀的工匠和更多的奴隶。于是艾伯莱森继续扩大他的索取面,终于将自己的卫队驻扎到了作为东西部分界线的坦扎丹主峰脚下。
然而奇怪的是,尽管笼罩在极度的高压政策之下,平原地区的居民反而越来越多。以爱克罗德堡为中心,大大小小的村庄和城镇形成了连绵不断的脉络,一点一点侵蚀着帝国的领土。
当地居民流传着一句话:即使是做艾伯莱森的奴隶,也比做帝国的公民要活得自在。
帝国同艾伯莱森的战争已经无需更多的理由,双方的野心和担忧也基本相同,在艾伯莱森势头最劲的几年里,帝国一度担心自己的存亡。当时的皇帝让贤给自己的弟弟,也就是现任皇帝安萨沙的父亲、艾萨拉芬的丈夫、当时的克罗尼亲王。这个对手给了艾伯莱森最致命的一击,以至于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艾伯莱森的军队再也没有能够看见坦扎丹的雪。
平原上的月色皎洁的过分,那些经过训练的弓箭手可以毫不费力地在黑夜里继续追踪我。一望无际的原野无遮无挡,我只有一个方向和一条路,出了我的马,我没有别的依靠。那个时候一直伴随我的念头很简单:我就要这样死在一匹精疲力竭的马的背上了,被十几只箭穿过,死后还会被马带着奔跑上几十里,一路留下绵长的血迹。
命运有时格外眷顾我,如果真如我所想,特蕾西第一次见到的我,可能就是一具倒在马背上流干了血的尸体。
我没有被射中,我用我自己的精神力影响了我的的马,让它不到跑死的那一刻绝不停步。就这样我能勉强保持在弓箭手的射程之外——他们都是克里斯蒂娜手下的精英,对距离判断极为准确,两天来,没有一个人贸然射出自己的箭。
直到我来到黑色的城堡前,一队全副武装的巡逻队围住了我和追捕我的人。
我和我的敌人没有任何抗辩的机会,他们的弓箭在卫兵铁桶般的盔甲面前毫无用武之地。我们一起被押送过深不见底的壕沟和养满猛兽的护城河,停在了城堡的大门前。所有的卫兵——除了押送我们的人之外——全部单膝跪倒,向城门门楼上的人行礼。我也满怀希望的抬头,以为终于可以见到平原之王。我不介意向他发誓效忠,只要他能保全我的性命,我能付出的绝对比他能想到的更多。
然而我错了。
门楼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穿着白色棉布裙的少女好奇地看着下面。她浅褐色的头发被高处的风吹的乱乱的,大大的裙子显得她又瘦又小,她苍白的脸几乎和衣服融为一体,像一支大风中的蒲公英,随时要被吹散到天涯海角。
然后她笑了,我不确定是对我还是对别的谁,总之,她笑的很好看。
接着我的头被粗暴地按下去,连推带搡地押进了那扇巨大无比的铸铁大门。
“那女孩是谁?”我突然问,虽然根本不知道该问谁。
“与你无关。”卫队长冷冷地说。
我笑笑,明知道会是这样的回答,但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了。
“那是艾伯莱森殿下的女儿,不想惹麻烦的话,最好不要多问。”卫队长声音依然很冷,不过我却觉得他人不错。
我们当天都没能见到艾伯莱森本人,据看守我们的狱卒透露,平原之王本人外出狩猎,还要三天才回来。我自然无所谓,监狱的条件还不错,和我逃命时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疗养院。不仅三餐按时,还给我了一身新衣服,洗刷干净之后,我终于能在镜子里看清自己的长相了。
所以三天之后我们这批犯人被带出来去接受审问时,那几个追杀我的弓箭手再见到我时,都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之情。我很理解他们,他们只从克里斯蒂娜那里接到了我的气味信号,至于我的脸,那根本是一个多余的信息。
艾伯莱森再见到我的时候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他先把我晾在一边,跟那几个弓箭手简单聊了聊他们的目的和上司的情况,就打发他们走了。领头的弓箭手试着说服艾伯莱森把我交给他们,但艾伯莱森根本无视他的请求,当然也包括他们被逐出城堡时留下的威胁。
“国王和教会不会放过你的!”
艾伯莱森笑着摇头,自顾自地吃着葡萄,然后把葡萄籽轻轻地吐在精致的盘子里。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彪形大汉,至少也是一个满脸胡渣的中年人形象。但他看起来比我想象得要老,却优雅的像个贵族。,没有老年人那种虚浮的感觉,也没有一丝和他名声相符的暴戾。他裹着一件几乎没有装饰的深蓝色长袍,这名贵的布料大概很少会有如此冷遇——除了一排扣子,再没有其它随从。他的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青铜的扳指,上面有一个古老的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楚。我猜那是爱克罗德的家徽,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猜测完全正确。
这样一个普通的老头,居然让我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我只能傻傻地站在那里,伸长脖子,等着他先开口,而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太舒适的环境比濒死的境界更致命,我已经不像刚踏入这里是那么警觉和敏感了。
“你是教会的敌人?”艾伯莱森的注意力仍在葡萄上,他说话的语气就好像在问“晚饭吃什么比较好”一样随便。
“不巧,我似乎也是国王的敌人。”终于开始谈我的事了。
艾伯莱森缓缓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发现他的瞳孔并未向老年人那样浑浊不清,而是标准的淡棕色。那双棕色的眼睛短暂地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回到了紫色的葡萄上。
“人们常说,有共同朋友的人有可能成为敌人,有共同敌人的人也可以成为朋友。你觉得呢?”
我笑:“当然,我就是为此而来。”
艾伯莱森点头,示意我到他对面坐下。
“现在,跟我讲讲你的事。”
我像平原之王坦白,我被教会追杀的原因是因为我的立场,但是抹去了佛雷迪克的部分。而至于国王要杀我,则是因为我来自托雷斯莱德。
我离开托雷斯莱德之后的几天里,已经在沿途陆续听到了关于国王命令的传言。在遇到这些弓箭手之前,我已经可以确定帝都的确有意除掉法师塔的势力,而我莫名其妙地又成了最后的余孽。
平原之王听得很认真,不时地点头,我知道他在寻找破绽,时刻准备揭穿我的谎言。所以我不敢隐瞒太多,除去佛雷迪克,再没有其他假话。
“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凡多里昂?”
“克里斯蒂娜那时要拉我入伙,我们闹翻了。”
“那又为什么离开法师塔?”
“因为我通过不了试炼,快被折磨死了。”
“然后碰巧这两个地方都毁灭了?”平原之王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您以为呢?”
平原之王眯起眼睛掂量着我的斤两,他似乎也希望能给我一些威慑,但是你如何给一个死过两回的人以更恐怖的压力?
“你是谁的手下?”他的问题让我有了一丝丝困扰,如果他是个法师,通过这一丝波动,他可以轻易识破我的伪装,所幸他不是。
“我一个人,殿下,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所以,不是我导致了他们的毁灭,而是他们没能把我一起干掉。”
平原之王继续看了我一会儿,刚要开口,一个身影冲了进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白色的棉布裙子压在那身暗蓝色的锦缎之上,像一块硕大的餐巾布。
那个城门上的女孩,我又看见她了。
女孩勾住艾伯莱森的脖子,用一种无聊的语调说:“我要出去玩。”
艾伯莱森面无表情:“哪里啊?”
女孩撅嘴:“南湖。”
艾伯莱森冷笑道:“那个破水池子有什么好玩?你是想去看雪山吧?”
“不是!”女孩挂在老人脖子上使劲摇头。
“那就是去黑森林了?阿扎勒说你前几天又跑到城门上去了,你想干吗?”艾伯莱森歪着脑袋,也不像生气的样子。
“阿扎勒个笨蛋……”女孩低头小声嘀咕着,又抬起头大声说:“谁让你们出去玩不带我的,我要补回来补回来……”
艾伯莱森慢慢笑了,一把搂住女孩,摸着她的头发说:“你怎么这么小气啊,再说你那天生病了,又不能怪我。”
“我不管,我要出去玩……”女孩抗议地挥挥小拳头,被艾伯莱森另一只手捏住。父女俩打打闹闹,完全把我晒在一边。过了不知多久,我觉得腿已经僵硬了,就偷偷换了换姿势,没想到关节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终于让那两个人记起我的存在。
“这个人我见过。”女孩发现了新玩具,丢下她老爸朝我扑过来。“你带我出去玩吧,嗯?”雪白的小脸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搞得我措手不及。我求助地看着艾伯莱森,那老头居然笑得傻乎乎的看着我们,一句话也不说。
“殿……殿下还没交代完……”我使劲看着艾伯莱森,巴不得把他看出一个洞。
艾伯莱森摆摆手说:“明天特蕾西出去玩,你随行就好。”
我一时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半晌才猛地鞠躬,说:“谢谢大人!”再抬起头,发现爹和女儿都不见了。旁边的仆人好心提醒我说:“殿下和特蕾西公主去骑马场了。”
城堡西边有一片开阔的平地,正对平地的城墙修成一个凸字形,里面就是平原之王的马厩。这里的各种良驹几乎没有一匹产自本地,平原的马也有耐力好的品种,但是体型都比较矮小,做战马比较吃亏。艾伯莱森为此又征服了西北高地的几个小城邦,倒也没索要别的,只要他们每年补足军队所需的马匹即可。
小公主此时正围着一匹大黑马绕圈,不时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大黑马眯着眼睛,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莎莎说它不想去,除非埃塔也能去。”特蕾西扭头跟他老爸说。
“埃塔瞎了好几年了,你换匹马吧。”艾伯莱森拉着他的白马往外走。
“讨厌,我都好久没骑莎莎了……”特蕾西脸黑下来。
艾伯莱森往外走的脚步突然停住了,突然指着角落里的我说:“你骑埃塔吧。”说完翻身上马,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匹瞎马……
我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个任务还不是很变态,就欣然接受了。特蕾西默默地注视我走向马厩最里面的另一匹黑马,眉头紧锁,似乎有些紧张。
“不然还是算了,这么多马,我换一匹好了。”她忽然从后面跑过来拦住了我,目光灼灼。我现在已经知道她虽然瘦,个子还是很高的,目光几乎能够和我平视。那双曾经笑意盈盈的眼睛里,现在充满了善意和关心。我一时间感动莫名,习惯了虎狼群中过生活的人,突然陪在一只绵羊身侧,除了感谢上苍之外,都不知道还可以做什么。
但是这只是我的第一印象,而我的第一印象只有这次是不准的。
我轻轻拍拍她的肩,“没事的,只要你开心。”
她惊讶地看着我轻松地爬上埃塔的背,轻轻抚摸它的身体,这匹又瞎又老的纯种马慢慢站起身,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它醒过来了……你怎么做到的?你也会和马说话吗?”特蕾西走过去抱住埃塔的头轻轻晃动着,“埃塔原来是我的战马,后来打仗时候受伤了,我就换了莎莎,等埃塔好了再换回来……但是终于有一次埃塔伤到眼睛了,就再也不行了……”
她低着头像在喃喃自语,可我听得惊出一身冷汗。
“你……上战场?”我打量着她弱不禁风的身体,想象不出她骑着黑色骏马在乱军从中浴血奋战的样子。
“是啊,有什么奇怪?”她不解地看着我,“我打了很多年仗了。”
“那你多大了?”
“十七岁。”她眨巴眨巴眼。
我哑然:“那你杀过人吗?”
“废话啊,打仗难道是过家家?”她看我的眼神更奇怪了。
“可是……可是你看起来……”
“很无能是吧?”她狡黠一笑,松开了抱着埃塔的手。我只觉得眼前一花,她已经稳稳坐在了莎莎背上。
好快。
“你知道我的坐骑为什么只能是这种黑马?”她有些骄傲地看着我,“因为只有这种名为‘闪电’的马才能跟得上我的速度。而敌人通常看不清我的样子,就告别这个世界了。不相信的话,可以问问埃塔。”说完,一人一马高高跳起,跃出栏杆,再次瞬间消失。
我愣了两秒,连忙拍拍埃塔跟了上去。
对于一个牧师来说,驾驭埃塔很简单,只要把我的视觉连给它就行了。但是很快我发现一个问题,马的视野比人要大得多,我又没办法在太阳穴多装两只眼,所以埃塔一开始跑的跌跌撞撞,像是喝多了的老头,几次险些把我摔下去。但是名马就是不同凡响,我很快感觉到它不仅拥有出色的体魄,更有超越同类的智力。没跑出一里,它就适应了人类的视角,速度大幅度提升。
我只觉耳边风声呼啸,已经看不清前路,但是埃塔的动物本能弥补了我粗糙的视觉信息。我能感觉到它重新奔跑的喜悦,这感觉通过我们之间的联系感染了我,不自觉的,我也一路笑着跑到了特蕾西身边。
“它跟你说什么?”特蕾西放慢了速度,和我并排。
“它说,它很开心。”我笑得一脸灿烂。
特蕾西笑着说:“我看是你很开心才对吧?”
我点头:“是啊,活着就很开心了。”
她摇摇头:“你这点追求,跟阿扎勒有的一拼。”
“阿扎勒是哪位?”我茫然。
特蕾西眨眨眼,不解地说:“你不知道?就是那天带你来的卫队长啊。”
“哦……”那人还蛮不错的。
特蕾西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忽然换了口气说:“你是犯人?”
“我?”我一愣,旋即笑起来。
“怎么?我说错了?”特蕾西恼怒起来。
“没……我确实是犯人,你父亲敌人的犯人。难道他没告诉你?”
她撅着嘴,摇头。
“我叫吉儿,是个牧师。”坐在马背上,我第一次向她伸出了手。
特蕾西盯着我那只瘦骨嶙峋的手看了半天,突然抽出马鞭在埃塔后臀上狠狠一抽,马儿顿时痛嘶一声箭一样地冲了出去。我一只手悬在空中,当下坐立不稳,只好死死趴到马背上。坐稳之后才发现出了一身冷汗,回头看时,那丫头早就没了踪影。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终于到了南湖湖畔,艾伯莱森和他的卫队已经在这里安营扎寨,准备午餐。见我轻松地骑着埃塔跟上来,许多人都面露惊讶之色。艾伯莱森则只是注视着我,没有太多表情。
“殿下,很抱歉没能跟上公主。”我翻身下马,向艾伯莱森鞠躬。话一出口,他身后的人就开始窃窃私语。
平原之王宽容地笑了:“没关系,能跟上她的人不多,我前些年还可以,现在上了年纪,已经不是这丫头的对手了。”
我想起特蕾西之前说的话,顿觉自己愚蠢透顶。
“是,在下不了解情况。”我低着头,暗暗扫视周围,却没有看见特蕾西的影子。
艾伯莱森冲我招手,示意我到他跟前去。
“我现在对你的表现很满意,你愿不愿意继续这份工作?”老人笑眯眯的,像每一个宠爱孩子的父亲那样,带着包容一切的表情。
“工作?如果是照顾埃塔……”
“不,是保护我的女儿。”他的神情里多了几分苍凉,“我一直相信上天会给予我特殊的眷顾,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会有使者从天而降,带走我的忧虑。你的经历使我相信,你就是那个人,你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是注定的事。”
我突然觉得惶恐,这比要我以死效忠还要恐怖,因为我要面对的东西,比死还陌生。
“您为什么这样讲?您手下有那么多精兵强将,公主殿下本人也不是等闲之辈,相比之下,我会不会太无能……”我垂首站在他面前,说这些的时候并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只想问你愿不愿意。”他依然用一种平静却悲凉的声音重复着他的问题。
“当然……只是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
“你喜欢特蕾西吗?”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飘过一片单薄的白色。
“嗯……”
“那我要你一直保护她,和她分享你的生命,你愿意吗?”
我脑海里的白色顿时撕裂成无数的碎片,有继续裂成细细的白线,勒紧我的大脑。无数个念头在我扭曲的头颅里流转,我不停地提醒自己要冷静,要冷静……最后我抬头对平原之王说:“我愿意。”
艾伯莱森的脸上泛起了一阵难以言表的喜悦,似乎他很多年没有体会这种心情了。
“愿众神保佑你们!”他站起身,用力拥抱了我,我却能感到他的衰老已经由内而外掏空了他。
“我再问你一次,你不会后悔吗?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老人放开手,但目光仍然紧紧钳着我。
我笑笑:“知道。但我愿意这么做。”
艾伯莱森释怀地大笑起来,然后对他的手下说:“去叫公主,就说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那个手下愣了一下,反问:“在这里?”
“当然,时机不可错过。”艾伯莱森心情好的不行,在那个手下背上狠拍了一巴掌,催他快去办事。我们面前的所有人突然得到了指示,顿时忙成一团。
我冷眼旁观着忙碌的人群,脸上不觉浮现一丝无奈的笑。我终于要在这个世界耗尽我自己了,但是能以这种方式结束,我很高兴,因为我喜欢那个穿白衣服的女孩,从第一眼开始。
我低声问身边的老人:“你为什么知道我的真正身份?”
艾伯莱森微笑着说:“我和我的家族一直有着最纯正的信仰,我们对月神效忠的时间不短于你的种族。尽管神并未赐予我们同样的能力,但却给予了我们其他东西。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来自何方。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愿意留下来,这片大陆上的人们已经背弃了他们的信仰,你迟早会被彻底抛弃。”
我摇摇头:“我已经被抛弃了,我的同类都已经离开了。”
“你留恋这里的什么?”
“一切。”我看着远处雪山模糊的影子,春意正顺着山脚一点点向上攀爬,然而他们永远抵达不了顶峰,年复一年地枯萎在半路途中。
“我们其实没有选择,我的同类不是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而是纷纷死去。他们和我一样,选择了和人类分享生命,他们都很幸福,我也希望这样。但是几十年过去了,我没有找到这样的机会。”
艾伯莱森垂下眼睑,声音里有一丝犹豫:“那我现在要你做的这个决定,会不会过于轻率?你将失去最后的赐福,彻底成为一个普通人。”
我走过去,捧起他的脸,用一种久违的声音说:“神赐我等永生,并非祝福,而是惩罚;我等在凡间寻求救赎,以爱之名,实为求死之路。”
一声闷响在我们身后响起,我和艾伯莱森一起回头,看见的是特蕾西苍白的面孔,她手中的水罐掉在地上,清水汩汩地流过我的脚边。
“你是……”她喃喃地说。
我点头:“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