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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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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砚池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何来。
印象里那个皮肤黑黑的消瘦少年如今彻底褪去了青涩,长成了大人模样。
现在的何来穿着昂贵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尘不染,优雅地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正和人交谈。
李砚池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去跟何来打个招呼,如果要的话该说什么好,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还是你吃饭了吗?想着想着李砚池忽然就怂了,因为抬头看到何来的目光往这边看来时,李砚池下意识地转过身躲到了角落里。
却还是晚了。
“李少。”叫住李砚池是正在跟何来交谈的青年男人。
李砚池身形一顿,暗恨自己为什么不溜快一点,但是现在也脱不了身了,只好深吸一口气,瞬间挂上一个假笑,转过身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两人,勉强笑道:“是薛少啊,好久不见了。”
薛柏霖含笑道:“是好久没见了,刚才隔了有点远我还不确定,没想到还真是李小少爷。”
李砚池侧过身面向薛柏霖那一边,半点余光也不敢留给何来,但饶是如此他也能感受到何来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薛柏霖兴致勃勃地向两人互相介绍道:“对了李少,这位是何慕颗,别看慕颗年纪轻轻,他可是布鲁斯大学的双学位博士,刚学成回国,据说国外好多顶尖公司要他都不肯留下来。”
何慕颗……何慕颗,他竟然改名字了,而且还是这样一个名字。
李砚池忽然觉得鼻子泛酸,极力控制住自己想要马上转头就走的念头。
“这位是李仁慎先生家的二公子,叫李砚池。”薛柏霖没有注意到李砚池的异样,继续介绍道。
“李少好。”何来举起酒杯,风轻云淡地笑道。
“你……你好。”李砚池压下心头的所有情绪,跟何来碰了个杯,用尽量轻松的语气回道。
打死李砚池也没有他和何来还有互相说你好的一天,真真是世风日下……呸,白云苍狗,物是人非。
“李少今天的衣服很好看。”何来忽然说道,顿了顿又补充,“人也好看。”
闻言,李砚池手上一个不稳,杯中的红酒撒了些许出来,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李砚池赶紧说道:“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然后几乎逃也似的往洗手间走去。
自己身上这套西服的版型和颜色都是当初何来说自己穿着好看,于是之后的六年他都习惯穿这一款了,没想到他都还记得……
李砚池用冷水狠狠地抹了把脸,做足了一分钟的深呼吸才准备出洗手间,没想到一转过身就看到了何来。
“我回来了。”何来直直地看着李砚池,就好像他的眼睛是一件仙器,只要看着李砚池的时间够长就能把他收进眼睛里一样。
“我……”李砚池搜肠刮肚地想着该说什么。
“我是为了你回来的。”何来继续说。
李砚池顿时不敢说话了。
“我是偷偷回来的,他们不知道。”
“我忘不了你。”
“我不能没有你。”
“颗颗,我只有你。”
一句接着一句,把李砚池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洗手间外大提琴厚重质感的声调融合着忧伤的钢琴曲响起,李砚池仿佛回到了白坡那个燥热的夏天,他听见蝉齐齐地嘶鸣,感受到风从远处徐徐吹来,他还看见了那棵核桃树。
……
“我快要热疯了,这车就没空调吗。”李砚池不停用手扇风,他感觉自己背上的汗多得都把衣服浸透了。
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李砚池一样,撇撇嘴道:“我这个破面包车,哪里来的空调哦。你要是嫌热就把窗开大点。”
说到开窗李砚池也不乐意,不因其他,这山间小路的,尘土满天飞,开着窗那灰尘要多大有多大,不出一分钟就吹得满脸灰,这对爱干净的李砚池来说受苦程度不亚于酷刑。
“再忍忍吧兄弟,我看这路程应该快到了。”坐在李砚池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用十分不标准的普通话对李砚池说道。
李砚池听懂了他的意思,“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说了声谢谢。
“我看小兄弟你不像本地人,来玩的吗?”中年男人露出一个敦厚的笑容。
谁那么无聊会跑到这么一个地方来玩,除了山就是山!但考虑到当着人家本地人这么数落实属不好,李砚池迟疑了一下,道:“嗯……我来工作的。”
“哟,看小兄弟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个大学生,不过我们县没啥厂子啊,来这里打工不好吧?”中年男人下意识地把李砚池当做年少辍学外出打工的人了。
“呃……我好像要在那个乡镇政府上班。”
“政府里上班?”中年男人惊愕道,连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看不出来啊小兄弟,你这么年轻就去政府里面上班了啊?”
这下车里的其他人都纷纷朝李砚池看来,目光灼灼,好像在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
坐在李砚池旁边大娘更是将一直放在他腿下的菜篮子提到一边,好让他的腿活动的空间多了那么一点点。
李砚池默然,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被爸妈“流放”到这儿的,怎么在他们看来好像在乡政府上班是个香饽饽似的……
于是李砚池只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谦虚道:“侥幸侥幸。”
很快面包车里又变得安静起来,李砚池热得额头上都是一层密密的汗,但是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只好把注意力转向窗外以强迫自己忘掉炎热这回事。
面包车此时正行驶在一条水泥路上,这条路修在半山腰上,山脚下是四面山围成的山坳,依稀可以看到有几幢房子和高高的电线杆。
水泥路并不宽,就恰好能容下两辆面包车并排行驶的样子,而且路边没有修护栏,李砚池心想要是哪个司机不小心把车开下去,可能车都要摔得四分五裂。
面包车是经过改装的,除了前排的正副驾驶位,其余的座位都被拆除了,然后在左右和后三面装了约莫两臂宽的木凳。
所以这本来只能坐下八个人的面包车,如今车里连司机带自己一共有十二个人,显然是非法载人拉车。
至于当时为什么会上这辆车,都是因为李砚池睡过了头。
上面包车之前李砚池连轴坐了四个小时飞机和三个多小时的出租车,提前到汽车站后居然累得坐在候车大厅打了个旽,于是把今天从县里到白坡镇的最后一班车给错过了。在问了好几个出租车司机都表示不愿跑那么远的山路后,李砚池听到一句话。
“白坡,白坡,去白坡的走喽!六块钱一个人!”
喊话的正是面包车司机,用当地方言喊的,但是“白坡”方言发音和和普通话接近,于是李砚池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问是不是去白坡镇的车,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李砚池就坐上了这辆败絮其内外的面包车。
嘶——是轮胎缓慢划过地面的声音。
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车里的众人开始挨个下车,司机早就守在车门口准备收钱。
轮到一个驮着背的约莫七十岁的老翁时,只见他从弯腰从长长的蓝色棉袜里摸出一小叠钱,一角的,五角的,一块的都有,其中一角钱面值的纸币最多,而且还皱巴巴的,老翁却数得很认真。
司机看着老翁手里的一堆一角钱,摇了摇头:“我可不收毛毛票,你不要数一毛钱给我。”
老翁输钱的手一顿,皱纹如树皮的脸上缓慢展开来,露出一个苦笑,颤颤巍巍地想解释道:“一角钱也是钱……”
“我的老大爷哟!现在谁还用一角钱啊,你把钱给我,我把把钱给谁,这不是让我白拉一个人吗。”司机大叫道。
李砚池怔怔地看着,作为从小养在豪门宅院里的富贵少爷,李砚池从来没有体会过贫困忧乐,蓦然见到这番情景,不禁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楚、难过和……同情。
“师傅,车费我帮这位老爷爷付了。”李砚池拖住自己的行李箱下了车,将一张百元大钞递到司机的手上,说完拉着行李箱就走了。
“诶!小兄弟!”司机追了上来,撩起衣服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然后将手里攥得发皱的钱放到李砚池的手上,咧嘴一笑,“你说你这人怎么连找零都能忘了。”
司机的手很粗糙,划过他的手时李砚池觉得自己像是被树皮摩擦而过,但司机的笑容却很亮,或许是他恰好遮住了那轮烈阳的缘故。
李砚池愣怔地看着司机,半晌才反应过来似的,对司机歉然道:“不好意思,我忘了。”
他以前坐出租车的时候付钱都是直接给整数,从来没有找过零的经历。如今突然被打破了这份习惯倒还挺新鲜的,于是李砚池便也没有推脱,只点点头就把钱放进了兜里。
司机见李砚池也不数一数钱对不对,心想这怕不是个败家子,于是带着几分过来人教育小辈的语气,苦口婆心道:“小兄弟啊,虽说你有本事在乡政府上班,但是工资也没有很高的嘛,花钱就不要大手大脚的了……”说着还伸手拍了拍李砚池的肩膀。
“但是就冲小兄弟你这实诚劲儿,以后肯定是有前途的人,好好干啊!”
李砚池一头雾水,但听了司机的话心中也是微喜。他在家里的地位就是混吃等死的废物少爷一个,也被不少人明里暗里地说自己是个废物,如今还是第一次有人夸自己有前途。
于是乎当李砚池拉着大大的黑色行李箱站在贫困镇白坡镇门口时,对着当空的烈日和破败不堪的水泥路,他竟也开始思考起或许来到这里也不是那么令人难受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