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现世 ...
-
韩国新郑城六月的太阳毒得一视同仁,无论市寻常百姓门前的青砖,还是那座奢华将军府园中的卵石,都拥有了同样可以烫熟鸡蛋的温度。
那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姬无夜本不是什么风雅之人,所以他府内的那座花园对他来说就是个华丽的摆设。
即便是摆设,也没有多少人敢在其中闲逛,因为寻常如蝼蚁一般的他们想要在将军府活得长久,首先得拥有如履薄冰的生活态度,有时哪怕只是多余的一步,就会使他们断送性命。
但有一人除外,他不仅敢逛,而且还敢带着手下一起逛。
“喂,小子,我督造的这座园子还不错吧。”墨鸦一边负手行在林荫下,一边看向身后的白衣少年道。
少年俊秀的眉一如既往地蹙着,仿佛噙着一腔无人可诉的烦闷,他抬起湛蓝的眼眸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四周的花草树木,答了句:“也就那样。”
墨鸦耸耸肩,无可奈何道:“好心好意带你来散步,怎么还是这样意兴阑珊的,我说白凤,哄你开心也太难了点吧。”
白凤瞥了他一眼:“我没有不开心。”
“好好好,你没有,也不知是谁整天拉着脸闷闷的不爱说话。”墨鸦小声嘟囔着。
要说他作为将军麾下“百鸟”杀手团大统领兼头号红人,在别人眼中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偏偏拿他这位副手没办法。
每次执行完任务之后,白凤都会感伤,他似乎天生就对每一个鲜活的生命怀着善意的恻隐,觉得掌握了他人的生命却要亲手将它结束太过残忍。
但墨鸦一向不喜欢在这方面想太多,因为想得太多,对自己是一种残忍,他看淡了芸芸众生的生老病死,也不甚关心旁人的喜怒哀乐,但对于要紧的人,他总是耐心而又上心。
他不急于强行改变白凤的想法,只是经常在他心绪烦闷时稍加疏散,譬如这回。
顺其自然,也许会有一天,那小子能自己想明白。
“喏,前面有片荷花池,穿过它就可以出去了。”墨鸦指了指前方,“既无兴致,那就早些回去睡个觉,今晚可能会有任务。”
白凤顺着他的方向看去,见大片的荷花开得正盛,微风穿过轻轻摇曳的荷茎间,带着夏日特有的清香逡巡而来,闻之能消去心头大半的烦躁。
“荷花池不错。”白凤点评道。
这时远处走来一小撮人,领头的是个年迈的医官,他远远见了墨鸦和白凤,迅速调转方向向他们走来,拱手行礼:“墨鸦大人,白凤大人。”
墨鸦挂上了得体的微笑:“林医官客气了,这些都是医馆新来的后生?”
“正是。”医官回答,后回身道:“还不快见过二位大人。”
新来的医官们排成一列,同时福身:“见过二位大人。”
墨鸦对这种客套习以为常,回以点头,白凤虽不喜这种场面,但出于礼节,还是跟着墨鸦回敬。
客套之后就该各回各的去处了,当老医官领着后生们从身侧经过时,白凤冷不丁被一片被反射着阳光的雪白衣袂给晃了眼。
衣裳晃眼,人更晃眼。
身姿挺拔如临风玉树,行动间带起浮动着荷香的风吹动如缎墨发。
那人仿佛注意到了白凤的注视,侧头对上了他的目光,先是一怔,随即淡淡一笑。
肤如白瓷,眉如墨画,琉璃色的眸中好像盛着荷花池中潋滟波光。
白凤小吃了一惊,匆忙移开视线看向墨鸦,发觉墨鸦也在看刚才那个漂亮得过分的新来医官。
“喂,小子,刚才那个看见了吧。”墨鸦用手肘拐了拐他,挑眉一笑,“人往那一站跟朵花儿似的,倒衬得别人像一堆萝卜青菜,啧啧啧……这年头,连医官都要招这么好看的了,将军府可真是人才济济。”
我好像在哪见过他。
白凤这么觉得,却并未将话说出口,因为他深知墨鸦的贫嘴功夫,要是自己这么说了,他还指不定怎么编排自己。
不过墨鸦惊奇地发现,自家小凤凰日常紧锁的眉头居然有了那么片刻的舒展。
真是可喜可贺!墨鸦搓搓下巴:原来美人才是解这小子心病的良药啊!
看来有必要把带他去雀阁看美人儿的计划提上日程了。
【一月前】
楚国寿春国师府内
一名藏青色布衫的男子疾步走入后院的隔水凉亭,单膝跪地:“启禀阁主,您要找的人有消息了。”
凉亭中背对他的百里行云正握着根长杆钓鱼,闻言侧身回望:“讲。”
“韩国大将军姬无夜的杀手组织‘百鸟’中,有一擅长轻功、唤作‘白凤’的刺客。”
百里行云揉揉眉心,随手将鱼竿扔到一边,抑制不住地微微扬起嘴角:两年了,可算是找到了他!
前世和他相看两厌的便宜父亲百里老国师曾勉为其难替他算过一卦,说他这命数别的好处没有,就是长寿,他死后曾一度认为这老匹夫瞎说八道。
然而或是机缘巧合,或是本就命不该绝,他跟着谍翅回到寿春城后坠入了一个早已设下的阵法中。
然后重生了。
他生前被剜去双眼,一并连魂魄都残缺不全,看不见当时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被吸入那个诡异阵法中撕裂般的痛楚。
那时他脑中唯一的念头是:原来鬼也是会痛的。
等到他从混沌中醒来时,发现自己正悠哉地躺在国师府园中的花枝下小憩,园外传来他发小燕成酣气势如虹的叫骂:“你丫的不是叫我去打马球吗?人呢?死透了吗?”
乖乖,他回来了,回到了他迁入新府邸的第三年,那年他十七岁。
他天生胆大不怕事,前世算得上轰轰烈烈,曾在无眠的夜里悄悄设想过自己的千万种结局,却唯独不敢想重头来过这种可能,然而时至今日,竟然能让他有了再来的机会。
迄今为止他都记得自己当时疯了一般冲出去抱紧燕成酣时,那孙子像个被轻薄的黄花大闺女一样惨叫。
关键是百里行云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合理的解释,将自己重生的事给瞒了下去,后来在燕成酣的一再追问下居然说出了“酣,那是因为我思念你啊!”这种话。
经此一事,燕成酣每每与他独处就显得格外警觉,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世人眼中清高自持的国师大人,而是欲求不满的流氓老色坯。
警觉归警觉,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爆。
比如当百里行云听闻白凤的消息准备动身前往韩国时,就听了这酣酣好一顿唠叨。
“你这死皮不要脸的一走了之把大事小事都丢给我,你自己逍遥去。你要报恩送几车银子过去不好吗?每次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屁颠屁颠的凑上去,这多少次了,回回都是我帮你兜着阁里的事。这回再不是怎么办?”
“最后一次。”百里行云知道此时和他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就开始忽悠起来:“再不是我就不找了,留下来天天陪你醉生梦死。”
燕成酣一阵恶寒:“我可去你的吧才不要,老子喜欢的是美女,美女!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男的再好看老子也不要!给、我、滚,麻溜的滚,滚去找你的白凤!”
百里行云曾向燕成酣提起过白凤其人于他有恩,需得报答,至于是什么恩,他通通含糊其辞,这让燕大少十分不满——多年的兄弟居然还有瞒着自己的事儿?
但当他发现百里行云准备独自前往时愣了一会,挠着后脑勺问道:“不多派几个人一起?你搞得定吗?”
百里行云一边收拾行装,一边回答:“将军府本就有几个眼线,够使了。况且此去是为了私事,不宜动用阁中太多势力……”
燕成酣啧啧啧了几声,作为著名富商之子,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物尽其用,利益最大化,此时他是真的不懂百里行云一个平时挺会变通的人怎么这会突然变轴了。
就因为怀沙阁是先王一手扶植的,他就不能稍微动用一下了?
接着他金贵的耳朵被一个令他震惊的答案给炸开了花:“再者,将军府中存有姬无夜当年征战百越所获的战利品。”
百越……
燕成酣猛然忆起了那个曾被他唤作“蕴姨“的美貌妇人,也就是百里行云的亡母,她来自百越,当年走得蹊跷,死因至今未明。
“所以你是打算继续查……蕴姨已经走了五年了,你还是没放下?”
回应他的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百里行云拎起轻飘飘的行囊,一脸风轻云淡地走到燕成酣身边,没事人一样拍拍他宽厚的肩膀:“替我向朝中告个假,阁里的事儿交给你燕大当家了。”
接着他就在一片骂骂咧咧声中头也不回的连夜去了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