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耽短篇小说集》左临

15、瓷器瓶里的人

　　最近我才发现，我家的瓷器瓶里住了一个人。

　　他长得很奇怪，没有四肢，没有躯干，却有眼睛有鼻子有嘴，还会说话。他甚至都不能被称之为“人”。他唯一的身体把整个瓷器瓶底部都塞满了，难怪我之前插花插不进去，原来是他在堵着。我也是偶然才发现了他。他看到我，笑着向我打了个招呼，一张嘴，一口大白牙就露了出来。我不仅不害怕，还好奇地问他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瓷器瓶里。这一点都不像平时的我。

　　他告诉我他是从瓷器瓶里长出来的，所以他也不知道他自己叫什么。我有些惊奇，瓷器瓶里竟然还能长出人？这倒是一大奇闻，说不定还会登上新闻，我漫不经心的想。他见到我似乎有些兴奋，一直在喋喋不休，见我不理他，便不满地叫唤起来：“喂，我好不容易才看到人，你为什么不理我？”我回过神，说了一声抱歉。嗯？这不像我的作风啊？我怎么会说“抱歉”？怎么会这样？

　　我给他倒了些水，他说他不需要喝水，也不需要吃东西，我对他更加好奇了。他请求让我收留他一段时间，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他说他会给我讲很多有趣的事情，我拒绝了，因为我对外界一点都不感兴趣。他显得有些失望。

　　第二天，我一起来就跑到瓷器瓶边，探头朝里看他已经醒了，一看见我就冲着我笑，我的心情莫名就好了一点。他还真是一个神奇的人啊。我做好早餐，一边吃一边听他讲一些趣事，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讲故事我总会觉得很有意思。这个人有这么大的魔力吗？我对他的好奇心更重了。

　　从这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不再是孤单一人了。他虽然不能动，但他会陪着我，逗我开心逗我笑；我不再不爱出门，我会抱着瓷器瓶在街上溜达一会儿，即使会看到路上行人异样的眼光。他告诉我，他一直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因为那是他所见不到的、难以想象的。

　　我有些明白自己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可是我还不肯承认。为了证明这件事，我故意疏远了他。

　　他很敏锐，很快就发现我不怎么理会他了。不知为何，他显得有些焦躁，看到他这样，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自己是彻底陷进去了。我已经不知不觉的喜欢上他了。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我觉得我应该斩断这份情感。最好的方法就是疏远他，我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可每当我看到他还是会忍不住悸动，他实在太有魅力了。这样不行，我得赶紧终止它。

　　但是，当他可怜兮兮地哀求我搭理他的时候，我还是毫不争气的心软了。他只是一个可怜的从瓷器瓶里长出来的人，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该这么残忍的对待他的，我这样告诉自己。他见我终于肯和他好好说话了，开心得就像一个偷到糖果的小孩子，我不禁也笑了起来。

　　我们又像原来那样一起生活，平静而简单。

　　就在很平常的一天，他突然对我说：“我喜欢你。”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回过头望着他。其实我看到的只有一个瓷器瓶，但我坚信瓶子里的他也在望着我。我们隔着瓷器瓶静静地对视了几分钟。最终打破沉默的是我：“真的吗？”我听到他轻笑，想象着他在瓶子里微微一笑，他说：“当然是真的啊，我是不会骗你的。”

　　我也笑了起来，发自内心的，很幸福的笑。这是我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笑容。

　　我没有明确的告诉他我也喜欢他，但我明白他是知道的，只是都很默契地没有说出来。在一起后的生活和原来相比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依然是平静的。

　　唯一的不平静在我的心里。我的心中一直在暗流涌动，也说不上是激动还是什么，总之很奇怪。我摇摇头，决定不再去想这些东西，望着瓶子里正温柔地看着我的他，我的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望。我已经彻底沦陷进名为他的沼泽里，并且再也无法脱身而去。

　　又过了几天，我心里的那种奇怪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且频繁，我不禁有些不安。我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可逆转的事情，并且这件事情跟我有很大的关系。

　　终于，这天来了。一大早，他兴高采烈地叫住我：“我知道可以让我从瓷器瓶里出来的办法了！”我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望着瓶子：“真的吗？你可以出来了？”瓷器瓶也关不住他话语中的狂喜：“嗯！真的！”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接着说：“不过，这需要你的配合，你愿意吗？”即使知道隔着瓶子他看不见，我还是用力地点头：“我当然愿意！我应该怎么做？”他在瓶子里似乎舒了一口气。

　　他说方法很简单，只要我把手放在瓶子上方，然后另一只手把瓶子推倒，让瓶子碎了就行了。我诧异于这个方法的简单，如果真的这么容易，那要是我们早知道几天，不就可以早几天相见了吗？

　　当我把手往瓶口上方伸的时候，我的手有些发抖。我看到瓷器瓶里的他眼睛里闪着光芒。我伸手，推倒了瓶子，瓷器瓶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我看到他趴在瓷器瓶碎片之中，然后缓缓站起身，转身朝向我。他长得很俊秀，正在冲我微微笑着。我扑上去抱住了他。

　　我们终于开始像真正的情侣一样正常的交往。我们十指相扣，走在街上赚足了回头率。我很骄傲，我有这么一个这么棒的男友。

　　他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瓷器瓶，摆在原来的位置。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也就随他去了。直到有一天，我买了一束鲜花，正站在瓶子旁边准备把花放进去，身后猛地被他推了一把。瓶口离我越来越近，我感到浑身剧痛。我进了瓶子里面。

　　他依旧微笑着，只是说出来的话没有温度：“抱歉，我需要一个爱我的人来把我从瓶子里放出来，但如果我不把你推进去，我就会重新回到瓶子里，之前欺骗了你的感情，我很抱歉。”

　　我笑了笑，一用力，瓶子向旁边倒去，掉在地上成了碎片。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歪了歪头，说：“所以，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要用爱你的人才能把你放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