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经年》深处泊烟舟

1、我要纹身

　　小镇的夏日热的出奇，店里二手的空调奋力工作，发出来嗡嗡的不堪重负的噪音。沉落的暮日融化在天上，像滴落的混合橙红颜料在水里无限蔓延，染遍整个天空。小镇狭窄的巷子里几乎没有树木，入夏以来谢经年都没听到过蝉鸣，如果不是出门就像置身蒸笼般的高温和手里甜到发腻的西瓜，谢经年也没觉得夏天到了。
　　他用勺子挖下西瓜最中间的部分喂进嘴里，店里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蓝领白衣的校服，很干净的眉目，抿着嘴唇直奔柜台，黑白分明的眼瞳看着谢经年：“我要纹身。”
　　谢经年挑眉：“小屁孩纹什么身，成年了吗？”手里的勺子还在挖着西瓜，根本没顾着少年。
　　少年双手撑着柜台，眼里一片阴郁之色，俯视谢经年：“我说我要纹身。我有钱。”
　　谢经年自打开这家纹身店以来，还没遇见挑事的顾客，更何况对方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他把西瓜放在一旁，审视少年：“你多大了？”
　　“十八。”
　　“身份证呢？让我看看。”
　　“我没带身份证。但是我成年了。”
　　“弟弟，我做生意不赚黑心钱。你走吧。”谢经年无奈地笑着：“回家吧，一会儿天都黑了。”
　　“Le monde est comme une tombe。”少年开了口：“Pourquoi les gens louent-ils les fleursJ'aimerais pourrir au Paradis。”他注视谢经年，目色沉静。
　　“抱歉啊，没上过大学，听不懂。”谢经年眨了眨眼，唇角似扬未扬，喉间涌上一阵酸涩。
　　少年一动不动，固执地盯着谢经年，谢经年感受到他未起波澜的悲伤，这种感觉太过熟悉，谢经年深吸一口气：“你，失恋了？”
　　“…不是。”
　　“说说，为什么要纹身？觉得酷？”谢经年想不到这个年纪的孩子到底有什么不可避免的烦恼，非得纹身解千愁。
　　“你不需要知道。”少年双手离开柜台放在身侧，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纹几个字母多少钱，一千够不够？”
　　谢经年连忙收回立着的支付牌：“说了不行。赶紧走吧。”
　　“呦，闻城意你能耐了，背着你妈来纹身！”玻璃门被大力推开，青年长相俊秀，一身西装，手里夹着包，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这阴阳怪气的腔调莫名让人不爽。
　　少年背部挺直，浑身紧绷，怒视着青年：“我做什么关你屁事？滚！”
　　谢经年以为是他哥哥来教育他，别人的家事也不好插手，谢经年捧起了西瓜装死。
　　“确实跟我没关系，可是你妈呢？”青年幸灾乐祸地举起手机，声音外放，手机里传来一个女人严厉的质问，青年温声温语地安慰，又频频看向少年。
　　少年气得浑身颤抖，双手握成拳，眼角发红，仿佛下一秒就化身猎豹扑向青年咬断他的喉管。
　　“你啊，就是太包容他了，这样下去他还怎么考大学？真的太让你费心了，小至。”电话那头还在喋喋不休。
　　青年故作温柔的语调让谢经年生理上不适：“宝贝，我只是不想让你太辛苦。那你先忙吧，我跟城意沟通沟通。”
　　他挂断了电话，扬了扬手机：“现在呢？跟我有关系吗？若按辈分，你是不是得称呼我一声，爹？”
　　眼前寒光一闪，闻城意手里多了把刀，他冲过去掐着青年的脖子，刀刃触及温软的皮肤，眼中突然有了耸人的笑意：“唐至，你知不知道，我还没有成年。”
　　唐至不敢挣脱，闻城意的手劲很大，他的脸逐渐变紫红，空气越来越稀薄：“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闻城意压着唐至向后仰：“那谁是爹？”
　　“你是！你是我爹！！”唐至目眦欲裂，几近嘶吼。
　　闻城意松开手退了一步：“滚吧，儿子。”
　　唐至如蒙大赦，大口大口呼吸空气，四肢向前跑着，颇有些慌不择路的感觉。
　　谢经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茫然地看着颓然倚墙的少年。
　　闻城意对上谢经年的目光，身体瑟缩了一下，把水果刀轻轻放在纹身椅上：“抱歉。”说完转身跑出了门。
　　谢经年的目光从少年的背影移到摇晃的玻璃门，等回神后发现柜台上多了部手机，黑色外壳，简洁漂亮。
　　闻城意的手机落在店里了。谢经年拿起手机，亮着的屏幕上有一张全家福，中间的男孩笑得灿烂，左边的女人面容姣好，温柔地对着镜头笑，右边的男人看着女人也在笑。
　　谢经年又愣神，这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幸福。他垂下眼皮低笑，天色完全暗了，壁灯映出他的侧影，除去左耳的两只耳钉，锁骨处大面积洗去的纹身痕迹，他的睫毛微翘，乖巧得如同涉世未深的高中生。
　　第二天下午，谢经年来到临夏一中守株待兔。小县城就这点好处，找人方便，更何况县里就这一个高中。
　　即使日头衰微，也挡不住夏天狂野的热，他去附近小卖部买了瓶可乐，瞥见横式笨重的冰箱，吆喝着老板买块雪糕，想着一块钱的是不是太便宜了，忍痛买了块五块钱的。
　　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雪糕就化了，谢经年也快热化了，他忍不住扇自己一巴掌，真是个傻逼，好好的手机留着不自己用非得大热天等着物归原主。
　　他依旧在等，不耐烦地抽了支烟，几乎是同时他听见了放学铃声和高亢响亮的蝉鸣。他看到成群的学生涌出校门，像飞出笼子的雀鸟，在课业成堆的青春里鲜活有力地生活着。
　　他曾经也是这样。瞥见自己露在衣服外的疤痕，他把衣领向上提了提，燥热的风吹过脸颊，他熄了烟。
　　谢经年在人群中搜寻闻城意，一眼就锁定了目标，少年很高，随着人潮涌动像被簇拥着，身旁不乏偷瞄着看的女孩儿，有的已经红了脸。
　　这是每个人无可替代的璀璨烂漫的青春时代。
　　谢经年倚着校门口的大树，挥着手朝他笑。
　　闻城意讶异，走向谢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