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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浔阳江头夜送客 ...

  •   月明星稀,秋风瑟瑟。

      江州浔阳江岸边仍人来人往。反而江面上孤零零荡着一艘小船。

      隐约可见船上零星几人,一个身影正匆匆往船内走去。

      室内烛火轻摇。

      “娘子”丫鬟走到床边略犹豫地唤了一声。

      床上人影晃动,好似要下床来。丫鬟赶紧拉开床幔,忙上前侍候。

      只见床幔拉开,一位妇人寻声抬头,虽容颜稍显老态,但仍不难看出其年轻时的绝代风华。

      “他说什么了?”妇人批了件外衣,慢条斯理地下了床,不紧不慢地坐到桌边。

      丫鬟贴心地上前倒了盏茶,又后退一步,低下头捏了捏袖子,没吭声。

      妇人饮了一口茶水,又问:“我都习惯了,你还没习惯?每次都吞吞吐吐,有何不能说的?”

      “郎君说……说……”丫鬟攥着手中的袖子,有些迟疑。

      妇人放下茶杯,轻笑了一声:“呵。你怕什么?他顾骞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

      说罢又轻蔑地冷哼了一声。

      当年,她年岁渐老,门可罗雀,一时穷途末路的她慌不择路地选择嫁给商人顾骞。至于为何选择顾骞……自然是他有钱,长的也过得去。总比别的那些肥头大耳的癞蛤蟆要好。

      都城长安啊,她不想离开。
      ,
      然而在顾骞第一天兴高采烈娶她入府,第二天就让她当场在饭宴上弹琵琶招待客人之时,她就知道,这顾骞绝非良人。不过,自己便是奔着钱来的,他如此对待,她也不好苛责,只是“偶尔”在弹琵琶的时候“失误”一下,慢慢的顾骞就打消了借她打关系的念头。

      从那以后,顾骞待她冷淡极了,时不时养几个妾,再时不时放放鸽子都是家常便饭。见她没反应,顾骞便将她扔在了江州,自己跑了。

      “啧,幼稚!”妇人伸手撑在脸庞,这慵懒的动作经她做出来竟有说不出的韵味,直教一旁沮丧的小丫鬟看直了眼。

      妇人注意到了小丫鬟,轻笑了声:“又入神了?”

      说罢,懒洋洋地挑了挑烛火,说道:“小嬅,顾骞说了什么?你一一道来。”

      小嬅红着脸,低声应了一声。
      “是。”

      ……

      江州浔阳江岸边。

      一众官员刚刚下马,正往一艘画舫上走去,隐隐围在一位身着青衫,头发灰白的人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那青衫人态度也很是温和,一边往前走,一边侧过脸,微笑倾听。

      “白司马!进来可有好诗?”有人友善问询。

      “白司马,你的《长恨歌》我至今爱不释手!何时再作一首绝作?”有人兴致勃勃。

      “《长恨歌》一篇我常常拟作,至今不得其法。”有人摇头叹惋。

      “得了吧,白司马你们还不知道?怕是又写了一些别人不喜的歪诗吧!”也有人暗含嘲讽。

      此话一出,倏然一寂。

      “慎言!”人们对着刚才说这句话的人怒目而视,只恨捂不上他的嘴。又转过头,看看前边人的神色。

      开什么玩笑!白居易表面上是因为不孝才被贬谪,可朝堂之上,包括那个下决断的人全都知晓究竟是因为什么。

      元和十年六月,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宰相武元衡和御史中丞裴度遭人暗杀,武元衡当场身死,裴度受了重伤。对如此大事,把控朝纲的宦官和他们的同僚们居然保持镇静,不急于处理。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们何意。偏偏白居易非要做出头鸟,上书力主严缉凶手,以肃法纪。

      这下好了,一下捅了马蜂窝,之前任左拾遗的时候你写写讽喻诗,虽然得罪了一堆人,但在其位谋其职,别人也不好管。现在你都做了东宫官了,抢在谏官之前议论朝政这种僭越行为这不妥妥送把柄给别人?

      被贬谪为州刺史以后他们都觉得这白居易定会被人踩一脚。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个踩一脚的人会是——王涯。当初白居易为了王涯于策科“坐不避嫌”遭贬而屡次劝谏,他们都有看在眼里,然而想不到不到10年,王涯便将情意忘得干干净净,又因为自己敛财被白居易的讽刺诗戳中痛脚,借着白居易母亲的死因,弄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又贬了他一波,使得白居易成了个无实务的江州司马。

      司马一职看上去不错,刺史底下的代行州务之人,可谁都知道,这就是安置闲散官员让他们养老的位置。

      王涯这一举动不可谓不诛心:你白居易不是关心国家大事吗?我让你连实务都摸不着!

      嘶,可怕可怕。而且王涯现在极为受宠,白居易那么大的官都被贬成这样了,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还不得小心点?!

      他们等了一年,好不容易看清上面的态度分明是不闻不问,这才放心过来邀约“旧友”,这个蠢货一席话直接捅破了上面蒙羞的窗户纸。
      回去就告诉儿子/兄弟离他家远点,迟早害死自己!人们不约而同地想到。

      白居易这时却看着刚刚拾起一片火红的枫叶,颇有些时光易逝的感慨。

      距离贬谪到而今已整整一年。不知长安现今是何等状况?风景依旧?故人可好?又想到王涯和现而今自己的处境,只得在心里叹口气。

      目光从手上的枫叶和水面的荻芦上掠回,面对神色各异的众人只得无奈地笑了笑,递了个台阶:“白某近日确没作何好诗,一会儿江上夜游,通宵达旦,再作一诗,岂不美哉!”
      “哈哈哈!善!我们不醉不归!”
      人群又恢复了喧闹,你来我往好似亲兄弟一般随着白居易进了画舫之中。

      ……

      这头丫鬟小嬅刚刚描述完自己的所见所闻。

      “娘子,郎君太过分了!明明是郎君让您来此处等他,结果他见都不见您一面又离开了。”小嬅一边气鼓鼓地说,一边瞄着妇人的脸色。

      “你气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妇人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漫不经心道:“他只是去买茶赚钱了。毕竟……”

      妇人皱了皱眉,难以忍受一般略带厌恶地说:“毕竟,我和他是同一类人。”

      饮尽了茶,她轻吐了一口浊气。

      “小嬅,将我的琵琶拿来。”

      “娘子!!”小嬅瞪大了眼睛,开心极了!9年前她得幸听过娘子不曾失误的一曲,至今念念不忘,但这9年间,娘子都不曾弹过。

      “娘子今日怎有兴致?”小嬅开开心心地问道。

      妇人笑笑,没有说话。

      之前是怕顾骞重拾打关系的念头,年轻时作了倡人,不想身为妇人还要作倡人。

      如今,怕是年岁大了,什么都不怕了罢。

      ……

      画舫上宾客尽欢。

      你来我往,推杯换盏。

      “只可惜没有音乐助兴。”不知谁嘀咕了一句。

      “哈哈哈,喝酒不就够了?”

      “啧,酒鬼。”

      “白司马家的酿酒远近闻名,今日得偿所愿也算不虚此行哈哈哈”

      “是极!好酒!当浮一大白!!”

      “白司马,随我痛饮一杯!”

      人们觥筹交错,杯籍散乱,似是要忘却所有的烦恼。

      “别说话!听!”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场面逐渐安静下来。

      这一静,远处隐约听见的琵琶声清晰可闻,余音袅袅,如若珠落玉盘。

      人们放下酒杯,专心听了起来。

      “不错不错,嗝……这琵琶弹得……嗝……别有风味!”

      不知谁带着酒气打着酒嗝慢悠悠说了一句。

      “嘘!”

      被人瞪了一眼。

      这是已经醉酒忘了平时分寸的。

      白居易此时尚还清醒,也被这曲吸引,因此敛气静听,听了一会儿,眉心一动:

      这……听起来似有旧时京都流行的风韵。

      心中思忖了一会,便悄声叫来小厮吩咐了一番。

      ……

      妇人此时正在弹奏琵琶,白皙的手指十指翻飞,琴音铮铮,看的一旁的小嬅双眼放光,敬佩道:“娘子弹得真好!这个调子我以前在江州从没听过。只怕这江州没有弹琵琶比娘子更厉害的了!”

      妇人傲然一笑:“那是当然,这调子来自西域,人称胡乐,我大唐将其融为一体,且不论这小小江州,便是京都长……”说到这,琴音一变,妇人敛去了笑容,轻合眼睑,在眼底投下一抹阴影。

      小嬅怔了一下,明显感觉到妇人的心情变化,于是搅了搅衣袖试探着转移话题:“娘子?你还是和我说说琵琶吧。”

      “琵琶呀。”妇人停止弹奏,依恋般地轻抚琴身,拨弄琴弦:“西汉时期,张骞出使西域。一直到现在的大唐,这条贸易之路从未停止,琵琶就是从西域传过来的。小嬅,我13岁就已经琵琶大成,现在回想起来,人生就像大梦一场,睡醒了,梦就破了。”声音难掩悲凉。

      小嬅抿抿嘴,挠挠头,笨拙地安慰:“娘子,别伤心,虽然小嬅也不太懂。”

      妇人笑了笑,点了点小嬅的鼻尖:“知道你不懂才说与你听。”

      小嬅咬了咬唇,到底还是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娘子为何不说与能听懂的人听?”

      妇人听此话,挑了挑眉:“呵,谁?顾骞?”

      话音刚落,门口边有丫鬟通报:“娘子,有位自称白司马小厮的人,请问娘子可否前去弹奏一曲?”

      妇人心头一跳:“可是那位连写数篇讽喻诗的白居易,白司马?”

      “是”

      “应下!待我梳妆整理,马上过去。”

      小嬅急匆匆拦着:“不妥!娘子!不妥!”

      妇人一边梳妆,一边问着:“有何不妥?”

      见妇人态度散漫,小嬅更急了:“已入夜,白司马又是男子!!不妥不妥!”

      妇人补了补妆,转过头来看小嬅:“你不同我去?”

      小嬅跺跺脚:“小嬅当然要去!”

      “那有何不妥?”
      妇人笑了。
      “你不是让我找一位能听懂我所说之人?”

      “这位兼济天下的落魄白司马,可能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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