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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雨 谢鄞狠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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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鄞狠狠的拍着桌子,紫檀桌上羊毫的振动连同喉咙发出干涩的怒吼声透过房梁穿透了整个大殿。
这紫檀桌还是十多年前,谢鄞刚即位时西域送来的贺礼
当时西域君主为了表明自己的忠诚,在国库里选了又选,连着三天召集自己心腹商讨送什么可以表达对于邻国的尊重之心。又是派遣使者去北疆学习,又是召集去过不同地区游说的术士商讨意见,终于堪堪敲定了珍贵又具有西域代表性的紫檀木。
不过西域当时刚刚建国,也实在没有木工这方面的人才,年轻的君主一拍板子,左右是送给大周国的贺礼,自然得合大周君主审美,于是这块价比万金的紫檀木送到了大周的木匠手里。
此时此刻,这张饱经风霜的情谊代表正佝偻着背,被谢鄞轻一下重一下的捶着更是显得摇摇欲坠。
“我看你就是随了那个北疆来的蛮女,你......”
李鄞边说着边抖抖绣着蛟龙的明黄色袍子,摇摇晃晃的就要站起来,刚躬起腰,踉跄一步又跌坐在椅子上。旁边那太监常喜赶忙一挥鞭子伸手去扶。
常喜趁着倒茶水的片刻,赶忙给下面坐着的那位爷使眼色,可怜他那平时绿豆般大小的眼睛,此刻瞪的得有五文铜钱那么大了。
也不知是茶水飘出来的热气遮住了那太监滴溜溜转的眼睛,底下那位爷丝毫没受到这诡异气氛的影响。手中还把玩着南窑刚烧制出来的琉璃盏。
“父皇可知这琉璃盏是哪位工匠烧制出来的,倒真是手巧,可否让他再多烧制几套。”不久后底下传来懒洋洋的声音。少年缓缓抬眸,含着笑意的桃花眼直勾勾的摄人心魄,眼角的朱砂痣添了一份不经意的散漫,也不束发,如墨般的头发倾斜开来,散散的披在金丝玉线的紫荆色长袍。
谢鄞又剧烈的咳嗽,微微佝偻的身体不停止的颤动起来,平日里束的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落下几根,常喜看着心里发苦。
“应儿,你哥哥已经去了,为国,不能没有太子,为父亲……也不想再失去孩子了。
谢应玩味的笑着,依然没有停下玩瓷器,表情也未有变化“父王,而今之际,大哥尸骨还未找到,从北疆边关传出来的消息还未知真假,我相信,您放出的探子也还未查清大哥是生是死,父王为了弥补自己当年的错,可真是什么理由都能找出来!”
少年说的语速越来越慢,说出的话就像递出的刀子扎在年迈的君王心上,纵是常喜公公伴君二十载,汗珠也股股的落。
谢应随便抚了长袍,直着走向谢鄞。
寝殿里的蜡烛忽明忽暗,常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浑身紧张,无论如何,他要拼尽全力保护他的君主。
谢应在离他爹刚好一臂距离顿了顿。
这个距离可以堂堂正正的为他母亲报仇,
再往前,距离只剩下半臂不到
这个距离,少了些磊落,但是用暗器可以万无一失
再往前,他停下了。
谢应的紫袍微微颤动,他今日穿的淡紫色,是他母亲胡琴生前常穿的,那时父皇常常去看他们母子,次次都叫人赏赐好些的金银珠宝,这种紫色的凌衫料子更是次次都少不了。
谢鄞看着他,陡然间握住谢应的手,朝着他儿子笑着,常年不分昼夜的批阅奏折导致他比同龄五十多岁还要老,更准确的说,是残破,谢应恍然间发觉面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和儿时记忆中温润如玉的父亲是同一人。
谢应想说什么,
可谢鄞咳嗽的厉害,他已病入膏肓,近三个月开口必见血
时至今日,只能晃着身子尽量保持着君主的威仪“狗奴才,还不去温药!”
常喜哆哆嗦嗦的跑出去
后来的很久,常喜说,要是知道那是最后伺候皇上的机会,他不会跑去热什么药的。
常喜走后,一口血喷在了谢应身上,连带着大周国的命运,一同在谢应身上了。
没人知道谢鄞怎么死的。
“你听说了没,皇上刚找完那羔子谈完话,就又气的回寝宫了,不久就驾崩了。”我说皇上也是,明明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还不放弃,况且说起这身份来,咱们进宫的哥儿姐儿也都是血统纯正的汉人,那人不过是含了北疆蛮女污血的杂种。”两个宫殿前院洒扫小宫女儿说道。
宫里说是被谢应气的。
市井传的就更邪乎,说是被谢应下了毒。
不过这些人只能议论,朝廷公布谢应还是名正言顺的继位为大周皇帝了。
对比大周历代逝去的君王,谢鄞的确没什么建树,史官对于他的评价平平,一生算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可这样一位君王,当太子时可是风光霁月,是一位民众呼声极高的,在大周乃至整个大陆都相当当的人物,世人都说他那是是装的,装的贤明爱民如子,实际上是为了谋取皇位。
没有人能够忍受欺骗,民众更是,所以他的墓碑前并没有多少人去祭拜,只有些身着布衣甚至补丁盖着补丁的老翁老妇。
雨淅沥沥的下着,谢应想起父亲儿时教导自己天子不能失仪
“哭泣也不行吗?”
他父亲笑着,把他抱起来摸着头“也不行的,作为一国之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
马车从皇城一路驶向了城内一座繁华的街道,前后避开了几处积水的小泥洼
这几天连着下雨,谢应是趁着好不容易打晴的功夫出来的,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纸条说要来这个茶馆,要他见一位许小姐
想着这位许小姐定是什么重要人物,他整理好情绪,打算下马车,一只脚落地,还有一只在空中时,一匹疾驰而来的玄马挨着停停了下来,紧接着,马上跳下一个白衣白冠玉面的男子,要单说着样貌身材,真是看得谢应晃神了,总觉得这般人物,这样的气质,自己该是见过的,或是学堂读书,或是哪家老臣的公子哥儿,学堂学堂,谢应一拍脑袋,对了,定是学堂
这男人径直走向茶馆,谢应暗想不好,在这地方遇见臣子之子免不了恭维寒暄,耽搁时间,但眼看到了与许小姐约定的时间,也顾不得了,总不能让人家女孩子等。
谢应后脚随众多客人进了茶楼。
店里老板是个中年妇人,未施粉黛,却能看出年轻时定是美人。谢应同她讲了要与许小姐见面,她笑着领着他走到三楼“听雨阁”门口隐约看见一个人
谢应感到不解,这位许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圣,既然是父皇留给他的助力,总归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金舆之女,为何仅一人来此见外男,想必有要事相商。
谢应推开门,入了座
隔着屏风,他并不能看到对面姑娘的样貌,只觉得这位许姑娘过于高大,竟足足比他还高了一头
谢应斟酌着开口“是家父命我来此寻姑娘,但我并不知是何事,姑娘若是知道,可否指点一二”
对面有棋子落盘的声音,谢应却未听见这位许姑娘答话。
谢应很有耐心,咬了盏茶,过了半晌,对面又落下一子,才隔着屏风递出一个盒子。
谢应接过,本想问这是什么,一想对面姑娘怕是问了也不肯说,就径自打开了
这盒子比寻常姑娘家的首饰盒要大些,锁很精巧,谢应用钥匙一旋就开了,他直到现在才放下心来,这盒子上的锁能用父皇给他的钥匙打开,这许姑娘也定是他要找之人。
谢应打开盒子,金字“婚书”大剌剌的写在红布上,再一看名字,新娘那一栏,写的正是“谢应”二字,新郎却是姓许,许廖与,谢应脸上不尴不尬,他爹这是,给他许婚了?
想着应该是新娘新郎位置写错了,这许小姐应是新娘,自己是新郎,他二十几年从未有过喜欢的女子,也从未考虑过要成家立业生子,本来这个位置就是他哥坐的,要不是发生了中间那许多事,他这会儿也该云游四海执剑走天涯了。
但眼下不同了,谢应自知自己现在是皇帝,无论如何也要娶亲的,不过就是太委屈许廖与小姐,这么大的女儿应该嫁给自己心悦之人,情投意合的做一对神仙眷侣的。
谢应温和道“许小姐,我不知有这样一门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固然该守,但前提是你愿意,若你已有心悦之人,那人也心悦你,这婚书我即刻烧掉,你若愿意嫁给我,我也保证,此生只你一个皇后,我会尽力对你好。”
对面的许小姐好像在思考,谢应虽然不知许小姐是什么身份,但这婚是父亲定下的,想必许小姐必然是个通情达理明事理的姑娘。
谢应补充道“许小姐,若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同我说,你若真有意中人,我也定会以亲妹之礼……”
屏风上人影在晃动,听雨阁窗子未曾开,一道低沉的声音先入耳,紧接着是白袍,腰间的银鱼玉佩,再然后是他的脸
“我无意中人”
谢应愣住了,这是,刚才先进茶馆的男子,下一秒,谢应剑指许廖与的胸口“许小姐在哪?”
许廖与缓缓抬眸,面色不改
“我就是,许小姐。”
听完许廖与解释完前因后果,谢应也不禁扶额,他这个老爹,年轻时和许廖与父亲喝酒,两人极为投缘,当即决定结为亲家,不过都以为对方孩子是女娃娃,谢应老爹又糊里糊涂把谢应名字填在了新娘一栏,这才闹了这乌龙。
谢应也是很尴尬,“廖与兄,真是误会一场,耽搁你这么多年没娶亲,眼下我就把婚书拿回去”说这谢应就暗戳戳的向婚书方向移动
许廖与就这么看着他
谢应觉得自己发毛,好像犯了什么错一样,这人怎么总给他一种熟悉的压迫感。
他还是想不清,自父皇去世后,他想不起来很多事了,好多时候能依稀记得几个场景,但是具体的人却逐渐模糊了,他也有看过太医,但是太医说他只是因为先皇去世太过悲伤,朝廷事物过于繁忙,开了几服汤药喝着就好。
他看着许廖与,总感觉许廖与莫名的失落,更深层次的情绪,是悲伤。
谢应见许廖与收起了婚书,连着盒子和钥匙都拿了回来,又想了想,把钥匙重新交到自己手中
许廖与强硬的扯出一抹笑“这个,还是你收着吧”说完就往出走,走到门口时,又轻轻说道“扔了也行”
谢应真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他望着许廖与的的背影在茶楼门口就混入人海,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许廖与,是自己以前很在意的人吗,自己为什么记不起来了。
谢应剧烈的喘息着,头一阵一阵的眩晕,眼前的茶杯,桌椅,挂帘,都极速旋转着,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站不稳,在即将倒下时,门口的侍卫冲了进来。
谢应从茶楼回来后连着发烧了三天,这期间只召见了常喜公公,太医是一概不见的,谢应命常喜对外放出消息,皇上刚登基,心情大好,决定允许文武百官休沐三日。
对外原因是普天同庆,至于真正的原因—谢应觉得不对劲了。
谢应自发烧开始就吃不进去饭,平日里进补的汤药更是让常喜瞒着太医尽数倒在花园里,未曾喝药,自己精神身体却越发好转,连着喂了花三天的汤药,平日里生机勃勃的迷蝶草竟枯了几束。
第三日,常喜也发觉问题,三更半夜捧着花直接跪到了谢应面前“皇上,奴才以为,太医院有人对皇上不利。”
谢应道“常喜,此事万不可声张,喝汤药这些时日,好些事我竟刚发现已经记不清了,眼下敌人在暗,我们在明,这几日我记忆也在慢慢恢复,再等等”
常喜迟疑着“皇上,您是想等那些人露出马脚”
谢应沉思片刻,并未回答。
常喜见到皇上未有所表示,急忙跪下连连磕头“老奴不敢揣测圣意,一时担心皇上,口不择言”
谢应点点头,常喜公公跟在他父亲身边二十余载,大半生的岁月都在这皇城里度过,忠心耿耿,而今他父亲走了,常喜又自请留在宫中继续服侍自己
照理说,作为被常喜照看着长大的孩子,谢应是不应该对这位宫中老人有所顾忌,可他现在是皇帝,没有办法不猜疑,尤其在这多事之秋。
烛火摇曳
常喜下去后,谢应放出信鸽,鸽子顺着皇城暗道,沿着城郊的周水,鹿安两个小村,足足飞了大半个时辰才到百战王许廖与手中
“吾卿,你不在城中平复西域已半载,多事之秋,朝堂纷争不断,外敌刚退,家贼难防,朝中恐有人对我不利,对于其人,我已有猜测,但还需要机会验证,上次在茶楼见你后,便发觉自己记忆出了问题,但只有卿,父亲,母亲,我记不起来,明日我会命人邀你来宫中商讨此事对策。”
许廖与收到这封信,已经是子时二刻,昏暗的灯光下,许廖与眉头紧皱,半晌,他把信折好,放在衣襟里侧。
第二日,许廖与在午时见到了谢应
不过,他刚落座,随后而来的却还有安定候长子郭育,翰林院修撰张童
许廖与对于他二人的到来并不惊讶,反而是郭育,张童,见还有其他人,面色一时间很难看,郭育更是哆哆嗦嗦的勉强坐下,在座位上也是左右摇摆,很不自在。
谢应看着许廖与坐下,暗自心想,这人怎么进皇宫大内如自己家一般无二,再转头看看郭育,完全像是另一个极端。
又心想‘‘我和你很熟吗,多少给我这个新皇点威严啊’’
按照父皇教自己的兵家战术,恐怕这人不是大贤,就是大恶。
谢应心想着,不自觉地就点点头。
郭育本就心里有鬼,眼下的汗珠子像熟落的豆子般一颗颗往下坠,以为谢应点点头是对皇宫暗卫打招呼,可以动手,更是扑通一声跪下,一下子哭了出来。
谢应眼下真不知道自己形象有多威严,一双桃花眼半睁半眯着,薄唇若有若无的向上勾着,照理说,如果是在勾栏瓦舍或是良辰美景,该是动人心弦的
可这是在皇宫
这是一身黄袍的当朝权利第一人
他只是京城不学无术的公子哥,恰好懂得投其所好,与吃绝户买官上来的翰林院修撰张童是经常逛烟花之地的狐朋狗友
郭育哭的肝肠寸断,‘‘皇上啊,罪臣只是想证明自己是可以袭爵的,臣不想让父亲失望’’
谢应一愣‘‘你的事……’’
郭育答道‘‘罪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哪怕散尽万贯家财,罪臣自愿充军支援前线,只愿陛下大发慈悲放过臣父母,臣父一把年纪……’’
另一边的张童‘‘臣扪心自问,臣至今日坐上这位置,虽得位置不光彩,但臣在位兢兢业业,扶持江南水乡多个水利项目,臣自知有这么一日。但臣,不悔’’
谢应笑容渐渐凝固,看了看坦然赴死的两人,再看另一边悠闲喝茶的许廖与。
象征性咳咳,‘‘朕今日不是要治你们罪,你们手底下那些不干不净的小事朕现在也是分身乏术,今日召集你们来,是希望你们将功赎罪’’
许廖与这时才缓缓抬头,眸子深的见不到光,赤裸裸的盯着谢应‘‘陛下,他二人有错,那臣何错之有’’
“许大人,我单纯看重你,不可?”
谢应收回目光,余光悄悄瞥见了许廖与低下了头。
‘‘眼下京城和北疆都不太平,朕刚刚登基,谢应话音落下,殿中气氛却并未因此松缓。
他目光微抬,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郭育。”
郭育,叩首应声:“臣在。”
“京中旧案堆积多年,有些账,朕登基之前未必看得到,如今也该翻一翻了。”
谢应淡淡道,“户部、吏部、刑部,但凡牵涉旧年调任、银两去向不明者,一并彻查。”
郭玉抹着鼻涕,只应道:“臣明白。”
谢应点了点头,又道:“朕不急着要结果,你只管查清来龙去脉。至于该不该动——”
他顿了顿。
“朕来定。”
郭育低声应是‘‘谢陛下给臣戴罪立功的机会’’
谢应随即看向张童。
“编撰大人。”
张腾上前一步,行礼道:“臣不敢。”
“北疆久不入京奏报,前线折子写得再漂亮,也未必是真。”
谢应语气冷静,“朕要你走一趟。”
殿中一静。
外放北疆,说好听是重用,说难听些——是远调,是试探。
“你不必急着查谁的错。”谢应继续道,“军饷是否到位,百姓是否安稳,将士是否缺衣少食,你亲眼去看。”
张腾一怔,随即沉声道:“臣领命。”
谢应看着他,补了一句:“你只记住一点。”
“你回京之日,朕要听实话。”
张腾叩首,声音落地极重。
最后,谢应的目光落在许廖与身上。
这一眼,比方才停得久了一些。
许廖与却仿佛并未察觉,依旧垂眸而立,神色恭谨。
“许廖与。”
“臣在。”
“京中老臣,盘根错节。”谢应缓缓道,“有些人,未必在郭育的账上。”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是刀锋贴着人心划过。
许廖与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顿。
“你去查。”谢应道,“不必声张,不必上奏。”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
“朕要知道,他们手里,到底握着什么。”
殿中一时寂静。
许廖与缓缓叩首,额头贴地。
“臣,遵旨。”
谢应看着三人,最后落下一句话:
“你们三人,所查之事,彼此不必相通。”
“谁先出事,朕自会知道。”
从谢应那里回来后,许廖与没有立即着手调查。
他出了宫,反而转去了城南。
京中查案,最忌从衙门入手。
能被留到今日的老臣,账面上从来都是干净的。
真正脏的地方,不在卷宗里。
——在活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