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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撑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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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上次谈判时,舒森在明他在暗,这次舒森不请自来,勉强算是两个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宋宴刚下车就看见喵喵朝他奔来,欢脱的围着他转了两圈,吠了几声又跑进了客厅。
很快宋宴就明白喵喵的反常,客厅里的舒森怀里正趴着一只兔子,一边顺着兔毛,一边品茶,十分闲适。
“这君山银针还合舒先生的口味吗?”
舒森没有抬头,笑道:“香气清醇,滋味甘爽,茶中上品。”
宋宴在他对面坐下,管家给宋宴上了一盏新茶,又帮舒森的茶杯续上才转身出去。
喵喵蹲在舒森旁边用鼻子嗅,搞得他怀里的兔子有些受惊,他把手轻轻放在兔子头上安抚,下手轻柔,让人完全想象不到他那曾以一对十时的强悍。
宋宴知道,即使他的表象再怎么人畜无害,强悍底色是掩盖不住的。
“不知舒先生到访,所谓何事?”
“宋先生喜欢舒澄清?”舒森把手探到兔子的下巴下托起它的头,将手指伸进兔毛里,轻轻的蹂躏。
舒森不给他回答道机会:“喜欢她什么?长的好看,你带出去体面?懂事体贴,会察言观色?还是心性软弱,好欺负?你为什么还那么爱她?”
宋宴悄无声息地转了转无名指的戒指,用意不明反问,“你知道老子为什么写《道德经》吗?”
舒森倒是比他配合,从善如流,“为什么?”
“因为老子愿意。”
舒森闻言轻笑,只是点点头,不愠不火的态度。
在客人面前衣冠不整是很失礼的事,但宋宴还是烦躁得松了松领带,那枚破旧暗沉得格格不入的莲花领扣,就这样闯入舒森眼里。
好物件,即便被时光掩埋光泽,依然能散发一种来自历史的厚重韵味,不出意外他父亲也有一枚一样的,是舒家长辈定制的,倒是没想到舒澄清会把这个送给他。
舒森眼色一深,嗤笑,“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你猜陆游梦游沈氏园亭时,会不会觉得自己不配啊?”
唐婉在时,陆游无能护她;唐婉走时,陆游不愿放手;一首凤头钗,变成她的一把坟头草,是封建礼教的悲剧,也是陆游配不上唐婉的一份情义。
这份不屑置辩认为他跟舒澄清应该马不停蹄的毫无关系的恶意,他太熟悉,两个小时前在程澈眼里就见识过。
宋宴抬了头,“宋家有人找过她?”
舒森怀里的兔子逐渐意识到喵喵没有敌意,开始竖起两只耳朵,接着两只亮晶晶的黑眼睛好奇的东张西望。
“你问我?” 舒森闻言笑了笑。
舒森顺着兔毛,喝了一口茶,大有促膝长谈的准备,“宴少,想不想知道舒澄清怎么变成程澄的?”
宋宴眼神幽深,“洗耳恭听。”
“我第一次见她,刚好是她父亲下葬的日子。父亲下葬,她却只能跪在母亲墓前送行,程家做成这样也是挺好笑的。我不知道她在我来之前跪了多久,但是我后来在那里站了三小时,她就一直跪了三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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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父和舒澄清的母亲是违背家人意愿,背叛了全世界在一起的。
程澈的母亲,跟程父是家族联姻的,娘家殷实,一辈子善良单纯,可惜没有福气,生下程澈不到两年便检查出癌症离了世。
当年程父带着舒澄清母亲回程家,程澈的外公大怒,认定了程父婚内出轨,程老爷子碍于没办法向程澈的外公交代,便把程父弄到边疆守卫祖国。
舒澄清的母亲刚烈,不顾家人反对,跟着程父去了边疆,一待就是三年。
到第四年,舒澄清的母亲怀孕了,跟程父约定一同回到南荔生产。可惜程父等着调令下来,于是晚了几天,等程父回来时,舒澄清的母亲已经在生产时难产去世。
舒澄清的外婆得知女儿去世的消息,心脏病病发,抢救无效也离了世。
一连几天,两条人命,舒家实在无法对程家人不心存芥蒂,即使那个程家人是一个刚刚出生一周不到的婴儿。
程父触景伤情,带着舒澄清离开了南荔。
但一个当兵的确实带不了奶孩子,所以每当他出任务的时候,就会把她寄养在战友文季安家里。
再到后来,程父遭遇不测,文家程家立场对立,舒澄清再也不可能寄养在文家,便被送到孤儿院。因为父母的婚姻不被具备法律效应,所以两家都不愿承认她,就连祭奠自己的父亲都只能在母亲坟前……
舒澄清的外公生前记恨亡妻女儿的死,不愿意再跟程家有任何瓜葛,态度强硬的让晚辈不准去看望那个孩子。但临终前却把舒森叫进病房,在他耳边虚弱地说了几句话后,与世长辞。
除了舒森,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只是,此后舒森去了趟程家,开始频繁出现在舒澄清的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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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在怀里待久了开始不安分,舒森索性将它放下。
随手端起茶杯喝了口后,继续说道,“等到我下一次再看见她时,是在孤儿院,她身上没有一点人的气息,就像一个木偶一样,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那天傍晚我要走的时候,晚霞十分漂亮,她问我信不信有来世,她说她希望成为一粒风化远去的沙。”
舒森笑,“她的心思,有时连我都看不清。别人觉得天大的事情,在她眼里却不重要,比如当年文程两家的对峙。她习惯把忍耐当成维持自己与这个伪善的世界的扭曲秩序的方式,或许也因为这样,她总以为她不会受伤,不会感觉到疼痛。”
“钱钟书先生说,世间只有两种人,比如一串葡萄在手,一种人挑最好吃的先吃,另一种人是把最好的留在最后。有人解读前一种人会享受,懂及时行乐,后一种人是会隐忍,懂先苦后甜。你觉得,舒澄清是哪种呢?”
一直以来,她的敢,她的亡命天涯,她的不知死活,恰好是及时行乐的另一种说法:绝望。她尝试用最坏的结果去赌一个不痛,用最绝决的方式赌一个相对比较不错的结局,只是她的及时行乐。
事实是,她不是不会受伤,不会痛,而是她无法规避,她的手里没有葡萄。舒森教了她这么多年,她依然学的不伦不类的。
舒森就着一杯好茶,说出来的话对于宋宴却不是什么好话,“我今天对你说这些,并不是想告诉你她活得多可怜,而是让你明白,她比你想象中能忍的多,所以你不要太小看她了。”
“还有就是,别去找她。”
常言道好话尚且留三分余地,他却把坏话道足了十分:“你身上的那枚莲花领扣,是她外婆留给她母亲的,她如今给了你,你懂不懂是什么意思?莲花嘛,她不希望你因外界种种烦恼痛苦,却把自己置身于痛苦的中心。你要爱她,并不是把她留在身边这么简单的。”
宋宴指节发白,眼眶通红。
宋宴从小便和父母有隔阂,也不知道彼此不对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记事起,从来没有心平气和父母认同过同一件事,除了那个小姑娘。
在他还被旁人称呼文释的时候,宋宴就被告知自己跟程家小姐有娃娃亲。
那时候舒澄清住在文家,还是一团只知道要奶的娃娃,他没记小娃娃咬过自己的“仇”,平日放了学没少给小姑娘拿奶瓶,眼看养大了一点,他还打算过了那个冬天就教教她喊哥哥时,她却被程父带走了。
那时候的文释,自己也还是个小孩子,忘性大,除了觉得那年的橘子不甜,烟花一般,也没觉得小姑娘走了会少了什么。
后来,他听父亲说程父走了,程家垮了,他的小姑娘没人要了。再后来,听说程家长孙从了军,他的小姑娘也回家了。
道听途说的,他也能知道她是很辛苦的,很艰难的活着,但他不知道,她承担着平白无故承担了不该是她承担的委屈,不声不响,不责怪世界,不问责旁人。
即使是程澈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嘴里说着恨她的人,也忍不住去爱她。
因为她是那个隐忍的,从容的,真正温柔的人。
舒森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起身看着那只跟喵喵玩耍的兔子,笑意盈盈:“第一次拜访没带什么礼物,是我失礼了,这个兔子就送给宋先生吧。虽然脾气坏又爱咬人,但跟舒澄清倒是挺像的,我相信你会喜欢的。”
舒森走后,宋宴在原位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昏暗下来,屋里一片漆黑。他回到书房,开着电脑,屏幕上的光打在他脸上,血色全无,这个人脑子清醒得从黄昏到日光泛白。
隔天,他给宋其琛打了个电话,嗓音不知是因心情不佳还是因为抽烟,嘶哑的吓人:“宋其琛,舒森不用查了。”
另一头的宋其琛巴不得他说不查,下意识就回答道:“好的。”
“查一下宋家的谁对舒澄清出手了,再帮我约一下舅舅,我要跟他谈谈。”
另一端的宋其琛听着倒吸一口凉气,几个字被宋宴说出口,就变成了风雨欲来的预兆,“宋家怎么可能对舒澄清出手,谁不知道舒澄清是你的人啊,你从哪听说的流言蜚语,你脑袋清醒一点好不好?你见舅舅干嘛,你不是才见过他吗?”
“宋家有人不规矩,我得管教管教,免得到时被舅舅问责。”说完,便冷笑着挂了电话,宋其琛完全没有机会再说点什么。
宋其琛气得把手机摔得啪啪响,神经病一个。
伍寻樱生完宝宝食欲变得很大。
这会儿打完电话从阳台回来的宋其琛刚好碰见她偷吃东西,还悄咪咪的藏在冰箱上面。
宋其琛看见了,揪住她,“又偷吃?晚上称体重的时候又怪我没及时制止你?”
她把手揣到后面握紧,一脸无辜,摇头,死不承认。
宋其琛扶额,“你以为你168看不见的地方,我185的也看不见吗?”
伍寻樱的脸肉眼可见地变红,赶紧转移话题:“额……刚刚宋宴找你什么事儿?”
“宋宴疯了,让我查宋家。”
她皱起眉,背在身后的手纠结地扣了又扣,沉默了一会儿,眉间犹豫,“或许,你可以查一下楚家。”
伍寻樱的腿因为之前怀孕的原因有些水肿,宋其琛把她按在床上,抬起她的腿放在自己大腿上,指尖用力,帮她按摩,“楚家?”
“我记得那天我发烧第一次给澄澄打电话她没接,她还跟我解释了一下说跟楚总管和程家哥哥有点事才没听电话的。”伍寻樱回忆着,“而且那天她不太对劲,脸色比我这个生病的人都差。”
“什么程家哥哥?”琛少的关注点忽然不太对劲。
“程澈哥哥啊,澄澄同一个爹的哥哥。”
“那是她哥,你叫个什么劲的哥哥?”
“澄澄的哥哥,就是我的哥哥啊。”
“我看你胆子变肥了,在我面前叫别人哥哥,欠收拾啊?”
伍寻樱反应迟钝的想起往事气得牙痒痒,“你打啊!老子生病的时候你在哪!”
伍寻樱孕中生的一场病是他心头放不下的悔,所以往后哪天伍寻樱要对他问责,他绝不会对她反驳半句,“对不起......”
伍寻樱被他抱在怀里,许久也没有接上他的话。
“我有点担心澄澄。”她闭上眼,伸手回抱他,“你说,宋宴要是找到她了,会不会对她怎么样?”
“不会。”宋其琛断言。
“那我就放心了。”
伍家小姐想起自己那漂流在外的小姐妹,鼻子酸酸的,要是她胆大一点就好了,把宋宴打一顿,再威胁他不准欺负她们家澄澄,这样澄澄就不用英漂了......
舒澄清的伍小胖有点怂,她不敢当面指着宋宴的鼻子骂他渣,但内心戏又比较多,此时正在心里塑造自己在宋宴面前,把他踩在脚底教训时义薄云天的土匪形象。
“你是不是知道舒澄清在哪?”宋其琛看她贱兮兮的笑,冷不丁的问。
“我知道......”意识到自己嘴瓢,伍寻樱下意识去捂嘴,一脸惊恐。
宋其琛汗颜,一孕傻三年,自己家这个怕是得傻个六年。
照自己家媳妇儿平时的作风和智商,他十分担忧楼下那个哇哇大哭的女娃娃,保不齐哪天他不在就被人三言两语哄走了。
突然觉得人生路漫漫,肩上的担子又重了许多。
不仅奶粉钱难挣,全家的智商税也落在了他的肩上,但有什么办法呢,媳妇儿还不是自己娶回家的,还能离了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