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一颗会说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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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语
（一）
“银曜，你还在等他。”沉闷的毫无波动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小暗，他在哪？”似乎有一个虚弱的声音问。
“他正在来找你的路上。睡一会吧，等你醒来，就会见到他了。”
“可，等我醒了，他还能找到我吗？”
这段对话终结于小暗的沉默。
银曜明白了，所以他决定不要睡，他要等那个家伙来找他。
（二）
我叫1096。因为我是这片区域内第1096个出生的。但我更喜欢另一个名字，银曜。
四周黑漆漆的，我什么都看不清。
最近，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我那曾经被其他兄弟姐妹羡慕称赞的，几近灼伤它们的热度和极耀的光芒都在慢慢减退。我的兄弟姐妹们也不知什么时候，离我越来越远了。
有点冷。我突然领悟到了冷的含义。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内部渐渐不受我的控制。
我知道，我要死了。
“银曜，休息一下吧。”
“不。”
这段对话是经常发生的。
小暗总是劝我休息。
可我不想也不能。因为那个家伙还没有回来。
（三）
小暗总说他是看着我长大的。哦，他全名是暗182451
起初我以为他是我母亲，虽然小暗并不承认。因为当我刚刚有了意识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向我打招呼的。也是他告诉我，我叫1096。即便我现在也不知道这种命名方式是怎么产生的。
当然，后来我知道了确实不是。
可没关系。我们早就成了彼此最亲密的一部分。只有他一直陪在我身边，从未远离过。
我们无话不谈，好吧，我承认主要是我单方面的。我和他说我有点想念陆氿了，和他说我想念那个我一直等待的，肯为我停驻的旅行者了。
虽然这些事情小暗都知道。
（四）
陆氿，是我很好的朋友。他曾经叫5629。
多久以前，我记不太清了。5629经常会来找我聊天。我很喜欢他。
他是我们这群家伙里面唯一成功孕育出生命的。
他不像我一样浑身冒着热气，还发着光。他小小的，很低调。他的身体表面不止一种颜色。很漂亮。他也一直很小心的保护这份漂亮。
直到有一次，我做了个小小的恶作剧。趁他不注意，我向他吹了口气。我有些惊恐的发现占据了他大部分的那种颜色消失了一大块，而其他颜色的地方变得有点像我们周围那种我不太喜欢的样子。
我突然感到有些愧疚。但5629什么也没有说，仍然按照他常走的路线前行。但我感觉得到，他有点伤心。为什么？
那时候还叫暗182451的小暗告诉我，我做了错事，让5629受伤了。
之后，5629还会照常从我身边经过，还会照常向我打招呼。可我不敢和他说话，我害怕听见他的责骂。
那一段时间我将自己的意识缩在自己的身体内。直到，暗182451开始不停的呼唤我。我才意识到，又过去很久了。
我睁开眼，就看见5629在不远处。我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去。
这时我听见暗182451说，“他没有怪你。我也没有。”
后一句我没有听清，便追问暗182451说了什么。
“我说，去看看lu，5629，他有很多话想和你说。”我从暗182451的声音里听到了雀跃，尤其是提到5629的时候。他什么时候和5629关系这么好了？
5629看到我终于醒了，似乎非常高兴。他开始给我讲这段时间里我不知道的事情。
原来，在被我伤到后不久，5629孕育出了第二批生命。这一批生命很厉害也很聪明。他们自称，人。
5629滔滔不绝地和我说他们的发展，他们创造的文化，他们的现状。
兄弟姐妹，母亲，朋友，生病，死亡等等都是从5629那听来的。
他还说，他的小生命们最初称呼我为天神。
我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5629就开始给我阅读他们写的叫做书的东西。
“陆氿源源，为吾乐土。
银曜灼灼，予吾命存。”
5629说，陆氿是他的新名字。以后我们都要这样叫他。
我十分乐意，并认领了银曜作为自己的新名字。
可后来，在我们一次聊天的时候，4316和375恰巧经过。他们对我们的新名字嗤之以鼻。
“不过是一些转眼间就会死亡小东西搞出来的，居然还重视起来。真可笑。”
我很愤怒。在陆氿，4316和375都离开后，我更加地燃烧自己。
暗182451，不对，现在应该称他为小暗，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劝我平静下来。我就知道，小暗也喜欢新名字。因为陆氿说过人类开始用小加上名字，来对其他人表示喜爱和亲近。
小暗喜欢陆氿这么叫他。
（五）
我开始等待陆氿下一次经过。我会告诉他，我们都很喜欢人类，喜欢他们起的名字，也喜欢他。
很久了，陆氿怎么还不来？
我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了，他去哪儿了？
后来，小暗告诉我，5629去旅行了。或许不会再回来了，让我不要等他。
小暗在说谎。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这么认为。
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小暗也渐渐沉默。我开始感到无聊。我的其他兄弟姐妹太无趣了点，我不是很喜欢他们。
（六）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就要忘了我们的新名字。
我看见一个比陆氿还要小的多的小家伙快速地冲向这边。一想到他这么快地撞到其他家伙会很疼，虽然我并不知道疼是什么感觉，我想帮他停下。
我努力将他吸引过来，终于，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他停下了。
“非常感谢，我叫长孛，你呢？”
“1……银曜，我叫银曜！”
不知不觉中，我身上白色的火焰更高了，似乎也更亮了。奇怪，明明我并不感到愤怒。
（七）
长孛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既然停下来了，就先住在这里。
听长孛说，他以前在很远很远外的地方生活，他和一个和陆氿很像的小家伙关系很好。但有一天那个小家伙病了，病的很重，就把长孛赶走了。长孛一觉醒来不知道身处何地，索性开始四处旅行。由于上次跑的太快了，要不是我接住他，他可能直到死亡降临之前，永远也停不下来了。
很幸运，我们很聊得来。
而且，
他不像陆氿一样只会在特定的某些时间才能来找我，也不会将大部分精力放在新生的人类身上。也不像小暗一样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我甚至还能从他的身上感觉到同情和不舍。是给谁的？
我非常非常喜欢长孛，我喜欢和他聊天，我喜欢他激动时四处跳跃的样子，还有不时带出的小尾巴。
我想一直一直和长孛待在一起。
有时我会试探着问，长孛，你不想继续旅行了吗？
长孛说，我喜欢这里，我想永远留在这里。可以吗？
银白色的火焰又开始跳跃，就像我们第一次见时的那样。现在我隐隐意识到，是我太开心了。
（八）
长孛不见了。
我问了小暗。小暗说，长孛去旅行了。他本来就是一个旅行家不是吗？
我不相信。
长孛说过要永远留下来的。
我突然想到了陆氿，他为什么要离开原本的路线，选择旅行呢？他的那些人类怎么办？
（九）
和长孛一样消失的还有许多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家伙，甚至还有我的一个姐姐。
我开始向每一个会经过我身边的兄弟姐妹询问。终于，我知道了。
157说的话你们听不懂，以下为我的翻译。
157告诉我，我们的姐姐，9，去世了。
我不懂，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157说，9日益衰弱，她选择进入沉睡，在安眠中死亡。
她的光芒逐渐暗淡直至完全消失。她的身体开始缩小，小到谁都再也找不到。而同时，她的死亡导致了一个可怖的怪物出生，她周围的所有小家伙都被怪物吃掉了，其中还有和9关系最好的21。
所以，长孛……也被怪物吃掉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银白色的火焰瞬间窜高，发出只有我听得到的噼里啪啦声。
“不会的。长孛只是被怪物带去了其他地方。可能很近，你再一眨眼他就回来了，可能……很远，你或许要等他很久很久……”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的小暗似是看出我的恐惧不安，开始向我解释。
“那我等他回来！”
（十）
我开始每一天都带着盼着长孛回来的念头度过，我一次一次沉睡，又一次一次醒来，而我的 长孛还没有回来。
“我的同伴找到他了。他在距离这里十亿光年的地方。你还要等他吗？”小暗的话成了我空 虚的时光里唯一的救赎。
“我会等他回来！”那时的我声音虽然有些生涩暗哑，却还具有活力。
（十一）
我的生命要走到尽头了。
长孛还没有回来。
最近小暗一直在劝我休息，这样一直燃烧着，太累了。
可我害怕长孛找不到我。我不想像9一样，会变小到长孛看不到。
我要一直发光，直到我生命的尽头。我要长孛记忆中的我永远是耀眼的，灼热的。
“银曜，你还要等他吗？”
“小暗，他到哪里了？”
“……还有三百光年。”
“嗯，我等他。”
（十二）
我从来不知道几百年有这么难熬。从前我和小暗聊聊天就会过去的。
快一点啊，长孛。
“银曜，你不要再等他了。”
“他到哪里了？”
“还剩下六十光年。”
可我还是看不见他。我的眼力一直很好的。
以前，我看见过三百四十光年外，2865和2867出生的样子。看见过二百七十光年外，222和 2222两个冒冒失失的家伙差一点抱在一起。
可现在，我连六十光年外，自己苦苦等待的长孛也看不见了。
“小暗，陆氿去了哪里？” 其实，我已经猜到了。
“你还记得那场烟火吗？”
啊，烟火。
陆氿曾经和我们说过，人类发明的烟火特别美丽，还邀请我们的意识进去看过。
而就在陆氿不再来的那段时间，我和小暗在这从未变过的黑色的空间里，看见远方盛放了一朵烟火。我当时激动极了，迫切地想和陆氿分享。
现在回想起来，我突然发现，当时的小暗，似乎，并不开心。也是从那时开始，小暗的周身总是萦绕着悲伤，开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渐渐不再和我聊天。
“4444走错了路，撞上了陆氿。”
啊，这样啊。
“不过，当时的烟火真的很美。……小暗，当时你不没有好好看，这一次，你要仔细看哦！……还有，等长孛回来了，你要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他啊。是他自己太慢了，不可以怪我啊！我……我也要去旅行了，不要想……想我哦！”
（十三）
二十光年外，长孛看见了一场极盛的烟火。
这烟火银白耀眼，像是有谁用最后的生命为一个久等不来的坏家伙营造了一场盛景，为他指出了他要去的地方。
长孛找到了小暗，因为小暗还在原来的地方等他。
不过小暗已经不叫小暗了，大家都叫他暗182451。当然，以前大家也是这么称呼他，只不过是叫他小暗的两个家伙都离开了他，去旅行了。
嗯，去旅行了。
“你还要留在这吗？”暗182451问。
“不了，我要重新做回旅行家。去找他。”
能为他停驻是我的幸运，为他旅行是我之情愿，能够再见他一次，是我余生唯一的诉求。
人类总是向着旅行家们许愿。
如果他们的愿望能够实现。那我会向我以后旅行路上遇上的所有旅行家许愿，让我见到他。
（十四）
长孛曾经研究过老家的那个朋友身上的同样自称人类的小生命们。
他一直有许多不懂的地方。
在他厌倦了旅行的生活，想要结束生命，任凭自己加速的时候，他见到了那抹银白。多么美丽，多么耀眼。他想停在那里。
可他知道，来不及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当他意识到自己停在那抹银白身边时，他懂了一点，那名为“爱”的感情。
后来，他被9的死亡波及，来到了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那里没有他爱的银白。他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决定进入沉睡。直到他听见了一个和小暗几近相同的声音说，“1096在等你。如果你想回去，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请为我引路！”
我的银白，我之所爱，请等我回来。
（十五）
在烟花绽开的一瞬间，银曜后悔了。意识消散的前一刻，银曜想到了很多事。
他对长孛，是不是陆氿提到过的爱情呢？
银曜突然不想让长孛知道，他曾一直在等他。他应该让小暗告诉长孛，他找到了一个新朋友，早就去找新朋友玩了，让长孛不要再回来了。
可这样长孛也会伤心吧。
会伤心吗？
为什么想一想，自己却会那么悲伤？
为什么越临近死亡，就越舍不得呢？
如果长孛没有离开过，如果他及时回来了，我们还能……
他会看见我为他放的烟火吗？我没有力气再为他绽放一次了……
星愿
（十五）
很久很久以后，两亿光年外的某个地方，星夜。
一对年轻男女，一前一后地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这条街道两侧的店铺早早就关了门，因为一周后这条街就要被拆掉了。
没有哪个店家会在店里等一整天，以只盼来几个尚有情怀，念旧情的老客。
现在人们更喜欢去繁华喧嚣的酒吧街，购物城，谁要来一条老街听一群老人瞎吆喝呢。
所以如今街道两旁只有一盏路灯还在努力工作。却或许也忍受不住这过分的寂寥，一番挣扎之后，最终归于黑暗。
这里，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像无数爱情故事的开头一样，他对她一见钟情。他们在同一所大学，读同一个专业，大三进了同一个公司实习。她接受了他的表白，他们成了男女朋友。
走在前面的男生轻轻蜷了一下手指，好像想要抓住什么。可一阵静默之后，他又将手指慢慢松开。
他忍不住想，为什么会闹到今天这样呢？他有些想不明白。也或许他在假装想不明白。
他还记得他们一起吃火锅，一起因夜不归寝而被导员骂。
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约会，看着对方微微泛红的脸，笑得那么傻。
他还记得她笑起来那么甜。
他突然一惊，从什么时候开始，再没有见过她甜甜的笑了呢？
是从他每天晚上从公司回来，仓促地道声晚安就沉沉睡去开始？
还是从他敷衍的回复她的消息，“都可以”成了他们聊天里最频繁的词开始？
（十七）
到今天为止，他们已经冷战一周了。
今天晚上他们会来到这条街，还是因为他们的朋友想给他们两人一个惊喜。
今天是他们正式开始恋爱的1095天。
整整三年。
他们的朋友分别将他和她约出来，在离这条街不远的西餐厅，订了一桌晚餐。只有他们两个人。
吃饭的时候，他们相顾无言。谁也不肯先开口说话，好像谁先出声，就意味着退了一步。
他觉得，自己正年轻有热情，要努力做事业。每天的压力很大，我们要互相体谅。他珍视这段爱情，他想给她好的未来。以后出门，她可以向别人炫耀她的老公有那么那么厉害。
她觉得，我理解他要做事业。可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我想每天回到家有人陪我聊聊天，甚至只是依偎在一起，只一小会儿。如果他只是将爱情当作可有可无的附属品，那她会毅然将之舍弃。如果只是找一个室友，她宁愿养条狗。
他们各有心思，却未相通。
他们出了西餐厅，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这条老街。
（十八）
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他微微仰起头，轻轻眨了几下眼。朦胧中，似乎看到一点强光瞬间出现，再眨眼又不见。
他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很快就要将眼泪收回，泪水却不受控般顺着脸颊流下。
好像就在这眨眼间，他们见证了一场星星间的追寻与等待，见证了那相距六十光年，却错过永远的遗憾。
他们。
他倏地回过头，他看见，
五步外，他的女孩已经泪流满面。
他们的泪水为那跨越了几亿年时光，注定永远也不会遇到的爱人而流，也为幼稚天真的自己而流。
他停下漫无目的的脚步，再次轻轻蜷起手指。
这一次，他没有再沉默。
松开手指，将修长的手伸到女孩纤细的手边，轻轻牵起。
看啊，他们这么般配。从手指，到身体，到内心，到灵魂。
他的脸上犹带泪痕，嘴角却绽放出笑容。这是他一周以来最真心，最释然的笑。
“我们回家吧。夜还很长。”
夜还很长，我们可以躺下来慢慢聊。
聊一聊我们的事业与爱情。
聊一聊日后谁来刷碗。嗯，还是我来吧。
聊一聊过年去谁家。嗯，三十去你家，初一来我家。至于剩下的日子，回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聊一聊什么时候结婚。嗯，这个还是要你定的。我想给你最喜欢，最浪漫的婚礼。
聊一聊什么时候生娃，生几个娃。嗯，听说生产时非常疼，我只是想一想就开始心疼了。
我们可以一直聊下去。
夜还很长，我们还可以做很多事。
我们可以轻抚对方的身体，吻上对方的唇。我们的唇舌彼此交缠，不舍分开，和我们的灵魂一样。
任何阻碍的力量，都将会被我们的热情燃烧殆尽。
我们会细细描摹对方因自己而情动的模样，用视线拂过对方泛红的每一寸皮肤。
我们可以一直，到天明。
未来我们一定还会有一些不可避免的冲突和分歧。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聊。
我们还不足廿五，还有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