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行》福泥先森

7、第 7 章

　　第七章酒宴

　　沈斯年又活了一次。

　　牧乐人打趣他：“都说狐狸有九条命，快数一数你还剩几条了？”

　　外头都传沈斯年是狐狸所生，牧乐人才这样打趣他。

　　沈斯年浑身纱布，动弹不得，嘴上回击着：“我不知道还剩几条了，大概活不过你在中原待得年岁吧。”

　　牧乐人是乌丸送进中原的质子，长孙一族全灭，相继归顺了三个主子，到了沈家当政，他便被豢养在后宫。

　　沈斯年每每用此回击，牧乐人便老实了。

　　卢鸿志在一旁偷笑，明明都气得七窍生烟，两人却乐此不疲。

　　卢鸿志是五虎将之一卢思源的儿子，他父亲与纪勒要好，便自小送给纪勒教导，与沈斯年算得上半个师门。

　　至于牧乐人，沈斯年也忘记何时跟他相处好的，大概都住在沈宫边缘，不受人待见的缘故吧。

　　“外面什么情况？”沈斯年话茬转向卢鸿志，他不爱出门，外头的消息都是卢鸿志带来的。

　　“沈庆生那小子打完人后去酒楼藏着，被我爹拖回宫里，但可恨的是，因着周氏的庇护，沈王只斥责了他几句，连惩罚都没有！”卢鸿志义愤填膺，替沈斯年不平，“你是他长兄，他都对你下如此狠手，简直大逆不道，我回去再劝一下父亲，让他明早上朝跟沈王上报，好好惩戒一下他。”

　　沈斯年望着卢鸿志激动的模样，颔首浅笑。

　　“你笑什么啊？兄弟姊妹之间就该和睦相处，若是兄与弟尚不能宽厚相待，怎还指望父慈子孝，怎还保证家国顺昌！”

　　“好了，鸿志兄，收收你这些大道理吧，斯年好不容易活下来，再被你烦死了怎么办？”牧乐人剥了一个橘子，塞进卢鸿志嘴里。

　　卢鸿志嫌弃的吐出来，去到一旁不言语了。

　　沈斯年去拿剥好的橘子，牧乐人一口塞进腹中：“橘子酸，我再给你剥一个甜的。”

　　沈斯年勾笑，卢鸿志发出不岔的闷哼。

　　“给我治伤的是何人？”沈斯年酝酿许久，终于问出口。

　　牧乐人与卢鸿志对视一眼，啧叹：“你可真是好命，遇着普世先生，要不然这条命就没了。”

　　“普世先生？”沈斯年惊叹，“你说那个无赖是普世先生？”

　　“无赖？”牧乐人不解。

　　宫里只传出来普世先生妙手回春，救回大公子性命，至于其间的过程，无人知晓。

　　沈斯年又不想与他们细说，闷着头不说话了。

　　普世先生的名讳，早就传遍四洲，沈斯年自小痴迷军法，曾拜读过从扶风秘传来的普世亲书，其中陈列的行兵阵法让他大开眼界，还没来得及多看上几页便被收走，至今还惦记。

　　对于普世本人，沈斯年也爱屋及乌的崇拜上了，甚至梦里与他相会，侃侃而谈了几番当今局势，顿觉心胸开阔，醍醐灌顶。

　　他身子不好，长居后宫，从没奢望能与普世席地而谈，仅是梦中就足矣。

　　如今得知了本尊，反倒迷乱了，与他梦中相会的老者截然不同。

　　正苦闷着，牧乐人插了一句：“我还听说，普世要在沈王子嗣中收徒，那不就是你和沈庆生吗？你赶紧把伤养好，然后好好在早普世先生面前表现一番，若真得了他教导，以后可是天子之命。”

　　“别乱说！”沈斯年喝止住他。

　　怎敢？他怎敢奢望天子之命！

　　沈斯年软下来说：“我身子不好，能成什么大事，估计那……普世先生早就选了庆生，反正都是沈氏的人，选谁都一样。”

　　“你这般善良，沈庆生可不这样想，他恨不得你死呢！”牧乐人严了几分，不再跟沈斯年嬉皮笑脸。

　　“是啊，这鞭鞭入骨，可不就是奔着大公子的命来的吗！”提着热水进来的秦桐不岔的插了一句。

　　“多嘴！”沈斯年给了他一记严厉的目光，转头又与牧乐人说，“是死是生都是我的命。”

　　说至此，沈斯年叹了一口气。

　　还不如死透一点呢，省得被人拿去笑话。

　　牧乐人气得够呛，拍桌坐到卢鸿志对面，无话可说了。

　　卢鸿志接上：“自古以来都是长兄为尊，更何况你是嫡系所生，于情于理都该你来坐这个位置。”

　　沈斯年充耳不闻，偏头望向窗外走了神。

　　两人又静默坐了会儿，并肩离去。

　　刚到酉时，天色大暗，侍女们点上烛火准备上菜。

　　外头董鄂带着几个小厮来了。

　　“大公子，大王传你过去用宴。”

　　沈斯年抬了抬伤痕累累的胳膊，笑回：“我都这样了，就不过去给父亲添堵了，劳烦你给通报一声。”

　　“大公子你太客气喽。”董鄂上前稳住沈斯年的胳膊，无奈说，“二公子也在，该是有什么要事相商，轿子都抬来了，你还是随我去一趟吧。”

　　沈斯年想起今早牧乐人的话，是为了收徒一事吗？

　　那更没必要了。

　　沈斯年不想去的，正欲开口拒绝。

　　董鄂又添了一句：“普世先生也在。”

　　沈斯年双眸如流星划过般，闪了一下精光，随即低下头思忖片刻。

　　“好，那我去。”

　　几个小厮前来搀扶，被沈斯年推开了。

　　一个人清冷惯了，不喜欢被人伺候，更不喜欢别人触碰，沈斯年自个儿走上马车，秦桐深知他习性，只默声跟在后头。

　　轿子行了一路，来到灯火通明的瑶光殿。

　　动人的乐曲远远儿的传了出来，舞姬妖娆的身影落在雕窗之上。

　　沈斯年双手握拳夹在身侧，好久没暴露在璀璨亮光下，他心如一只见不得光的虫豸，胡乱撺掇，可这副软皮囊又限制住了躯体，让他不得不承受猎虫者的注视。

　　行至半级台阶，沈斯年已是满头大汗，伤口还没好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痛，只好停下脚步喘息。

　　“大哥，这就不行了吗？”沈庆生不知何时来到殿外头，站在台阶上方，带着轻蔑的笑意俯视沈斯年，“要不要弟弟把你背上来？”

　　沈斯年提着袍子的手一松，愣在了原地。

　　掖庭秘狱中的场景，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沈斯年的身体不觉颤栗，浑身的伤口叫嚣着发出痛疼。

　　不该来的，他后悔了。

　　“大哥，别跟我客气了。”沈庆生三步并两步来到沈斯年身旁，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处正是伤的最深的地方，沈斯年倒吸一口凉气，在沈庆生健壮的胳膊下逐渐发抖。

　　沈庆生俯身，在沈斯年耳旁阴恻恻的笑道：“你哪里伤的最重，我都一清二楚，一会儿进殿可要好好说话，不然弟弟我可不知轻重了。”

　　沈斯年双臂夹紧身子，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

　　“大公子，二公子，别让大王久等了。”董鄂在身后作揖催促。

　　沈庆生向后瞄了一眼，强拽着沈斯年的肩膀，三步并两步的上到顶阶。

　　沈斯年的半条手臂已经麻木，回过劲儿来，痛的更加厉害。

　　殿中，震耳的笑声掩盖住琴瑟鼓鸣，沈斯年向上望去，沈元忠喝的宁酊大醉，双眼迷离的枕在长榻上观舞。

　　顺着他的目光，沈斯年再往舞群看去，哪儿还有什么舞姿可言。

　　只见普世用黑布蒙住双眼，衣服大敞赤果果露出强健的胸膛，正往一群姑娘上扑。

　　沈斯年还在错愕中，玩闹的人群向他这个方向涌来，舞姬纷纷躲闪开，普世兴冲冲的扑过来。

　　沈庆生被撞开，沈斯年落入了满是酒气的怀抱。

　　“捉到你了！”普世摸上沈斯年的屁股揉搓了一下，“来，让爷亲一口。”

　　“你混账！”沈斯年扬手给了普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大殿，吓得乐师停奏，整个大堂冷却下来。

　　台上的沈元忠还不清楚发生什么，梦呓着说：“怎么不奏乐了，是哪个小美人被先生抓到了，今晚就好好侍寝！”‘

　　沈斯年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打人的手被普世紧紧的抓住。

　　普世面不改色，也不揭布，牵着沈斯年的手腕往鼻子上凑。

　　熟悉的药香味扑面而来，普世坏笑：“原来是沈大美人啊，我已经亲过了，这次就放过你吧。”

　　“混账！”沈斯年气得揭去普世的蒙眼黑布，对上一双戏谑的眸子。

　　普世从嘴巴内侧舔着红肿的脸颊，酒气上头，丝毫不掩饰对沈斯年的审视。

　　沈斯年甩开普世的手，强忍着怒气上前请安。

　　今日这一宴，简直在胡闹！

　　对普世的所有幻想全部打碎，还拜师呢！沈斯年只求以后别再跟他纠缠。

　　“父亲。”沈斯年镇定了声音，跪拜在台下。

　　沈元忠也恢复了严肃模样，向一侧的空桌摆手：“入宴吧。”

　　沈斯年跪着未动，他想离开。

　　用何缘由还没想好，沈斯年的胳膊肘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提起来，后背撞上坚硬的胸膛，瞬时被酒味包裹住。

　　沈斯年被拉拽的猝不及防，扯到伤口后嘶了一声。

　　普世放轻手劲儿，虚空拽着沈斯年的衣袖向一旁酒桌上拖：“大公子，我就在你旁边，走，我送你过去。”

　　就几步的路，送你大爷！

　　沈斯年小胳膊小腿的，根本不是普世的对手，普世还嫌麻烦，直接揽着沈斯年的腰给他平移过去。

　　还好心的给倒了一杯酒，遭了沈斯年一记白眼。

　　沈庆生早落座到对侧，默然盯着普世的一举一动。

　　“人都齐了，先生，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说想选谁做徒弟？”沈元忠还惦记这事呢。

　　本来只喊了沈庆生过来，但普世好像不太在意的样子，和舞姬们玩起来了，后来董鄂提了一嘴沈斯年，沈元忠赶紧差人去叫。

　　最好的选择，当然是沈庆生拜师普世，但普世实在想选沈斯年的话，也不是不行，反正都是沈家子嗣，将来名扬四海，南北一统。

　　沈斯年大难不死是个转运的征兆，若真让他碰上了普世，也是命里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