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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好惨一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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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莞硬着头皮看向洞穴之中被囚禁的修士。他一如自己记忆中的那般,被铁锁链吊着,既不能坐也不能靠。眼下他显然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屈膝跪在虚空中,上半身被锁链拉扯开,显得极为修长。
记忆中的他颇为要强,能站着又怎么会选择被吊着?看来他是真的快不行了。
小修士的束发也已经颇为松垮,从中散下不少乱发,和着汗液黏在脸上。那件血淋淋的外衫早就被抽烂了,既不能帮他避寒,又不能替他遮羞。
陆莞没敢再看。
他一定恨不得杀了她,对她千刀万剐……想到这里陆莞苦不堪言,这仇是结大了,她穿越的时机可真是不够好。
现如今孽缘已结,一味地埋怨于事无补,她只有想法子尽快除去,以免自食恶果。
希望还来得及吧……
陆莞将银币交到陶桃手上,托她去买些衣物与食物,随后沉默着走到他面前,取出几粒药丸,抵到他嘴边。
她被他唇上的干皮刺了一下,心中有些难受。小修士觉察到嘴边被堵,微微张开干燥的唇,由着她塞进去了。
陆莞惊愕于他的顺从,她原以为自己那样折磨过他,他应当很抗拒自己才对,怎么会如此顺着她?很快又想到他本就处于弱势,说是任人宰割也不为过,哪还有什么拒绝的权力?不管这是药是毒,只要是她想喂,他就只能咽下去。
想到这里,陆莞脸上有些发烫。她很想告诉他,她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只要他不乐意,她绝不会再强迫他,却又不知道怎么对她的受害者开口。
注意到他嘴上很干,陆莞取出水壶,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小心翼翼地给他灌了些水,生怕他呛到。
他果真烧热得厉害,陆莞触到他时,也慢慢感受到了他的热度。想着水能清毒,就多喂了一些。
小修士似乎吞咽地很是艰难,想到他说“姑娘自重”时的干哑嗓音,陆莞便猜他的喉咙其实早在刑门那里就已经受了伤。
“很难受的话,可以晃晃链子。”陆莞忍不住提醒。
她很怕自己的那些好意,在他眼里也只是加害与折磨。
他没有反应。
“你身上太脏了,血和汗容易烂伤口,上药前需要清洗一下。”拿走外衫前,陆莞怕他又要说什么“姑娘自重”之类的话,便解释了一句。
小修士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如同死了一般。
陆莞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颤抖着伸手探他的鼻息,竟是什么也探不到。连忙又去摸他的脉搏,这才松了口气。
“你相信……灵魂的存在吗?”近距离看到他的惨烈伤势,陆莞愈发觉得自己会被他报复害死。忍不住尝试着解释,她和陆莞其实是两个人。
他没有反应,陆莞自讨没趣,继续闷声帮他擦拭。
小修士身上的伤口已经烂作一团,到处都化着脓。陆莞不敢弄痛他,屏着呼吸小心翼翼避开伤口大开的部分擦拭,由于太过紧张,不一会儿身上就起了一层薄汗。
在陆莞擦拭他那寸被种蛊的皮肤时,他明显颤了一颤,很是惧怕的模样。陆莞心中愧疚更盛,手上的力道又轻了不少。
不知道他能不能从她的动作中觉察出她已经变了。
由于他身上的伤口太多,打来的水很快就红了。陆莞来回换了五六次水,才帮他擦拭完。
她难过地发现,陆莞先前选择吊着他是对的。小修士身上伤痕累累,也只能吊着才不会让那些伤口因为摩擦或者闷气而恶化。
这期间他一直半垂着眼,露出一截暗黄的眼眸,这双眼睛令她心中发堵。
这样俊郎坚毅的年轻修士,在没有遇见她,没有被抓之前,该是怎样的雄姿英发神采奕奕?如今却是体无完肤,失去了眼底的光。
陆莞不自禁发出了一声叹息,伸手解开了他的束发,又帮他重新束了一遍:不论如何,她想帮他找回一些体面。
小修士的发量着实有些惊人,陆莞前世是一个发质细软的女子,因此看上去发量不多,不禁有些歆羡。她费力帮他束起,却发现小修士的额前依旧散落了不少长度尴尬的头发。
重新束发后,陆莞看清了他的长相:这个坚忍的修士出乎意料地长有两弯温柔的弦月眉。脸上最出彩的部位便是他隐约可见驼峰的翘鼻,带着些攻击性。嘴边已经起了一层不短的胡渣。
陶桃带回食物和衣物时,陆莞正在替他上药。
虽然她自以为动作轻柔,但药膏毕竟是药膏,对伤口总还是有刺激的。有时她一伸手,头顶便会传出锁链摩擦过岩石所发出的细碎声响。
他在拉铁链。
“如果你摇一摇链子,我便停一停。”陆莞怕他太过难耐,中途提醒。
但他始终没有选择晃铁链。
陶桃在一边叹道:“小陆姐,你真有耐心!”
由于做了亏心事,陆莞听到这样的夸奖心中反而一紧:小桃这样说,听到受害者耳里,他会不会暗暗嘲讽一句她折磨人也是“真有耐心”?
陆莞面上赧然,紧接着听到头顶传来了一连串簌簌的声音。
他又在拉锁链。
小修士满头虚汗,脸颊边上的那块咬肌鼓得十分明显,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
“你哪里不舒服?”她问。眼下已经上完了药,他怎么反而难受起来了。
他不置一言,眼睫抖得厉害。
“小陆姐……”陶桃在背后小声唤了一句,“他是不是……因为蛊毒……”
蛊毒?陆莞心中一惊,猛然记起那个卖她蛊的人说过,此蛊一旦种下即是无解,也比那合欢药之流变态多了,要她千万慎用。若非如此,也不能逼得他在那日爆了瞳。她本还指望着每日潜移默化,好好照料他到身体康复,如此他对她的怨恨能小一些……
他怕是只想找她同归于尽。
“……不会是蛊毒。”
沉默许久,陆莞慢慢记起,那个卖蛊的人还说过,此蛊一个月发作一次,而距离他上次发作,才过了三两天。
知道不是她的蛊毒,陆莞松了口气,脑子都清醒了不少:“我去买点牛乳。”
她曾听闻刑门为了防止一些重要囚犯逃狱后回头报复,会在入狱后对其投毒,并在每日的饭菜中掺入解药,一旦囚犯多日没有吃到解药,便会疼痛不已。
这种毒药她在上一世就有所耳闻,原理是引发胃酸过多烧胃所致。那些所谓的解药实际上是一些起缓和作用的碱性物质。
这一路陆莞走得很快,一想到那个倒霉的小修士正在忍受疼痛,她便不敢停顿。陶桃看见她回来时露出了颇为惊讶的表情。陆莞没有多说,直接将牛乳一点点喂到他口中。
看他慢慢不再拉扯着锁链发抖,陆莞便知道她猜对了,拿自己的衣袖帮他擦去虚汗,柔声道:“看样子我找到解药了,你以后要是还难受,也可以买点牛乳、红茶之类的喝。”
“小陆姐,你真厉害!”陶桃在边上叹了一句。
陆莞苦笑着又给他喂了些稀粥。他在喝稀粥时显然很是费力,看来这粥还是不够软。
“喝完粥……会有奖励。”陆莞见他连吃东西都像是在受刑,怕他再没了胃口,鼓励道,“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他没什么反应,陆莞像是在自说自话,但她以为,她的话或许能帮他转移一些注意力,如此也能好受一些。
“是什么呢……”陆莞尝试着吊起他的兴趣,等喂完粥,取出糖块放到他唇边。
他始终垂着头,被硬物抵住后微微张口,那块白色的糖便顺势进入口中。
“哦,原来是桂花糖啊!”她替他说出了答案。
陶桃在一旁忍不住笑了声:“小陆姐好像是在逗小孩啊。”
“你这样耐心,他一定会被你感动,一定会喜欢你的。”
“胡说什么呢,”陆莞不以为然,“怎么会有人因为这么一点示好,就去忘记先前的迫害呢?”
“可本来就是你救了他,要不是小陆姐,他也是会死在荒郊野外的。他要恨就该恨那些抓他的人,是他不知好歹辜负小陆姐,小陆姐只是惩罚了他一阵子而已。”
“小桃,你真的会喜欢一个因为救过你,就天天以此要挟你做你讨厌的事情,你做的不好还要施毒刑折磨你的人吗?”
陶桃沉默片刻:“那小陆姐应该杀了他!这人是个修士,也是个罪重的囚犯,那些刑门的人还要下毒怕他卷土重来。既然此人不会感激小陆姐,小陆姐就不该心慈手软!”
陆莞被小桃突然的提醒吓了一跳:她怎能如此轻易地说出“杀人”的言论?而且还当着受害人的面?
“小陆姐,你别再喜欢他了,天涯何处无芳草,还是杀了他吧!”陶桃以为她犹豫的原因是依旧对他有情,继续提醒道,带着几分急切。
“我不是喜欢他!我只是……”陆莞咬咬牙,慢慢捋清楚了其中的条理,“就算他是个坏人,杀他的人也不该是我。我和他之间,一直是我在单方面施暴。哪有我杀他的道理?”
“怎么没有?小陆姐只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可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要我一个加害者去替天行道?”陆莞摇头,“做恶事的人,罪恶之果自己会找上他。救他是我该做的事,杀他是别人的事,轮不到我越俎代庖。”
这番话说出口其实并没有什么底气。陆莞离开洞穴后,有些魂不守舍。陶桃的提议虽然有些冷血,但却是更理智、更利己的选择。
她记得小修士被抓的那日,魏尤烨身上也带了伤。能伤到魏尤烨的人,绝非等闲之辈,更何况小修士还年轻。假以时日,魏尤烨未必是其对手。想来这也是陆莞先前选择示好小修士的原因。
可惜陆莞是个连杀只鸡都觉得别扭的人,让她杀个人,还真是没法做。既然她没法违背自己的本性,也就只能选择“赎罪”而不是“斩草除根”。
想着小修士喝水咽粥都有些艰难的模样,陆莞并没有直接回家,与陶桃告别后孤身去了集市。一圈逛下来,她不禁有些感慨,自己果真是个存不下钱的人。不仅存不下,还赊了不少账。
傍晚,魏尤烨办完差事,有意往集市上绕了一绕,来还陆莞的账。东量律令,赊账是要按日子算利息的,只有当日赊当日还才可免了利息。他并不愿意在利息上浪费钱。这一日,魏尤烨照常去那几家她常去的店,发现陆莞几乎在各类铺子里都赊了账。
其中一件暗纹外衫的赊账记录令他眼中一刺:看这尺寸,显然是买给男子的。
魏尤烨忧心忡忡地回了家,一进屋,扑面而来一阵浓郁的红薯味,却只在防蝇罩下找到了半盘红薯。屋中也没有什么人。
他很快看到自那半盘红薯底下还压着字条,上面写的是:也不知道你什么时辰回来,就先自己吃了,还剩下好些红薯。莞。
这是她第一次留字,也是她第一次给自己留饭。
只是,这顿晚饭未免有些过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