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泪》Heartbud

18、涉世之初的道路（2） 睡吧，睡吧

　　露茜和伊娃跟着农夫在镇郊幽深的矮灌木丛中穿行着，蛇虫仿佛在足边吐息。在农夫手中提灯颤抖的光照下，她们又踏上一条又一条未知的岔路。

　　随着他们的行进，农夫的寒暄渐渐地减少了，就如同被夜的幽暗与肃静吸收了一般。就在两个女孩疑心再次遭到了欺骗时，一座低矮房屋的轮廓突然出现在眼前。

　　这座房屋位于林地边缘的黑暗处——露茜能够判断这不是她们曾经走出的那片树林，随着层层浓黑的夜幕倾轧下来，夜鸮的号声四起，难免令人胆战心惊。

　　露茜不知道农家小屋坐落于此地是否寻常，但在这阴风阵阵的夜里，她当然希望有个地方可以使自己暂得庇护，况且她不愿再质疑伊娃的直觉。

　　农夫用手提灯照亮门锁，随着一阵“哐啷”声，生锈的金属彼此分离，门被打开了。屋顶上几只宿鸟被惊起，呱呱鸣叫着往屋后的林子飞去，两个女孩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进来吧，小姐们。”农夫走进屋内，揭开手提灯的玻璃灯罩，借里面的火点燃了屋内的一支蜡烛。

　　最初的烛光让生锈的铜制烛台在屋内屋外浓黑的夜色里格外分明，那红色的光晕逐渐扩大，颜色淡褪而去。火光中逐渐浮现出屋内陈设的轮廓——屋子中央的粗糙木质桌凳因与人的长年接触而在某些部位油光发亮，其他部分则被烟熏黑；遍地的干草散漫地铺着，不知是用来充当地毯还是作为燃料；毫不掩饰缝补痕迹的帐子从屋子顶部的木质骨架上垂落下来，因从门外吹入的风而摇摆着；墙边的酒桶和矮柜，墙角的农具和木柴，被烧得焦黑的炉子和锅，可以算是各得其所；一只睡在窗子下边的母鸡被光亮惊醒，突然咯咯叫着向已经敞开的门扑翅冲过来，从他们的脚边窜出屋子，引起伊娃的一声尖叫。

　　农夫哈哈大笑起来：“别怕，伊娃小姐，这是我养着下蛋的鸡。”

　　伊娃松了口气，飞快地钻进屋子，在桌边找了张凳子坐下，用力搓着手取暖。

　　谢天谢地！这只是平常的农家小屋，这没什么值得害怕的。露茜想着，跟随他们进入屋内。

　　“嘿，帮我关下门吧，小姐！”农夫嚷道，冲她露出一个微笑。

　　露茜发现这扇门其实难以关紧，门板与门框之间有着明显的缝隙，夜风由此从外面不断灌进屋里，发出嗖嗖的声响。露茜插上门栓，手指或许被木刺扎了几回，她意识到了这种粗糙的感觉，不过她冻僵的手指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指腹上浮现出的几点细小的红色凹痕无声地向她告知着这一切。

　　“小姐们，可别空着肚子睡觉，”农夫说着，把三只空杯子在桌上摆开，接着捡起几段木柴扔进火炉，“我这就给你们弄点热牛奶喝！”

　　“哦，谢谢您，好心的大叔！”伊娃欢快地道谢。

　　“哎呦，可爱的小姐，别客气呀！”农夫嚷道，满脸笑意，“你们先坐会儿吧！”

　　露茜在桌边坐下，伊娃把一只杯子推到她面前。露茜感到很疲倦，还是笑着握住她那亲爱的小姐妹的手，尽管她知道此刻自己脸上笑容惨淡。

　　“哦，露茜，我们总算遇上一个好心人了。”伊娃体贴地说道，似乎在尽力地安慰她。

　　在烛光的映照下，露茜看到伊娃瘦削的小脸上久违地散发着喜悦的光彩。

　　露茜点点头，感受着自己与伊娃双手紧握的感觉，仿佛她俩呼吸与共，生命相联。她感到有一股温暖的力量沿着手心的血管汩汩涌进躯干，渗透到心底，融化着那儿不断生长的坚硬而漫长的警惕。

　　“是呀，我的好伊娃！这下可真是天神庇佑、好运降临，我们总算得救了一回！”

　　炉火生了起来，屋子里暖烘烘的，尽管陈旧而简陋，仍是到处泛着红色的光亮，只有人和家具的浓浓黑影被投影在凹凸不平的四壁土墙上。

　　伊娃打着哈欠，泛起困来，脑袋几乎要伏到桌面上了，每一缕发丝都被火光映成透明的颜色。恍惚间，露茜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眼前的破帐子变成了卡汀城堡起居室里花色斑斓的挂毯，身后的土炉子也变成了与墙面颜色一致的砖砌雕花壁炉，而那守在炉前的农夫变成了一位举止得体、面容亲切的老仆人……

　　农夫的声音是突然从她们的头顶上传来的：“嘿，小姐们！先醒一醒吧，牛奶已经热好了！”

　　露茜抬起头，发现自己刚才或许是真的累坏了，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此时农夫正把牛奶倒进她眼前的杯子里，一滴滚烫的热牛奶溅到她的鼻尖上，一阵轻微的刺痛使她清醒过来，露茜下意识地伸手揩了揩鼻子上被烫着的地方。

　　牛奶浓郁的香味使露茜饥饿的肠胃本能地蠕动起来，发出一阵令人尴尬的咕咕声，露茜本能地抬头对农夫露出一个带有困意又满怀感激的微笑。

　　伊娃也醒过来，大抵是饿坏了，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捧杯子。那农夫出人意料地用长辈对待孩童一般柔和的语气呵斥道：“嘿，别碰，当心烫着你的手！”

　　伊娃揉着眼睛，脸上残留着微笑的表情，似乎刚刚做了个甜美的梦。

　　“锅里有热水，留着给你们洗洗。”农夫说。

　　农夫把帐子从它原本的挂钩上扯下来，挂到炉边，把锅和水桶也搬了过去。他还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块洁白的亚麻布递到两个女孩面前，一同拿给她们的还有两身半新的女式衣袍和两双木鞋，仔细一看衣袍中竟还夹着两身白色亚麻布衬裙。

　　露茜和伊娃惊讶地望着彼此，然后又望着这个热情好客得令人惊讶的农夫，还有他手中那些对于他的这间小屋来说似乎过于美丽和洁净的衣裳。

　　“这是？”

　　“你们会想换衣服的。”农夫眯起眼睛笑着，简短地解释道。

　　接着他又絮絮叨叨似的补充道：“小姐们，你们瞧见的这些衣服和鞋子都是我女儿留下的——她在镇上给有钱人家做女佣，总是有新衣服穿，所以旧的就放在家里了——如果能帮到你们，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天哪！好心的先生，我不知道要怎样感谢您和您的女儿才好！”伊娃感激地说，忍不住落下泪来。
　　毕竟是小小的女孩，谁能不爱惜自己的形象？在这困顿之际，谁能抵挡这雪中送炭的衣裳的所带来的巨大诱惑？

　　看到这两身整洁的衣裳，露茜才意识到她们俩现在的衣着是多么的不堪——裙子的下摆已经被一路上的污泥浸染成棕色，大块的污渍从脚踝绵延到膝盖，而且整条裙子完全是破碎的，裙面上几乎找不出一寸完好的布料；至于鞋子，要不是那些破碎的皮革仍然被已然凝固的泥浆、汗水和血液粘在脚上而尚未脱落下来，她们就和打着赤足没有什么区别。

　　原来现在的她们看起来和那些长久流落街头的乞丐已经没有什么两样。

　　露茜忍不住为自己邋遢的外表感到羞愧，也为白天曾以这副不堪的形象在众人面前卖艺而懊悔不已。

　　“多谢您和您的女儿的帮助，你们真是好心人，我们会尽力回报的！”露茜说道。

　　伊娃不会看错的，这位农夫先生是个的的确确的好心人！那些针对眼前这个农夫的质疑，不过是马克斯那个混蛋、骗子与盗贼留给她的阴影，现在理应烟消云散了。露茜心里想着，又忍不住为马克斯这个该死的名字冷不防再次出现而伤神。

　　“哦，别这么客气，小姐们！快去洗洗，快去洗洗吧！”农夫满面笑容地催促着，转身向桌边踱去。

　　由于小屋里没有镜子，露茜和伊娃借着烛光互相擦拭对方脸上的污渍，接着是手臂和身体，腿和脚。她们自幼年起便形影不离地生活在一起，对对方的身体自然像对自己的那样有着无微不至的了解，彼此观察和触碰也毫无顾虑。

　　两个女孩还心有灵犀地留了些水洗清洗头发，仔细地替对方除去来自树林和街头的污泥和尘土。炉火将女孩们的头发渐渐烤干，因这柴火取自屋后的林地，她们的头发还渐渐沾染上一些林木独特的清香气味。

　　等到清洁完毕，她们套上农夫女儿的衣袍，不禁陶醉于它们的舒适——她们现在已经全然无法回想刚刚过去的那些风餐露宿地亡命、完全顾不上身体感受的日子。

　　当洗漱、更衣完毕的两个女孩从那片破旧的帐子后面走出来时，该是一番怎样的场景呢？尽管她们微微颔首，面容略显羞涩，但是她们天然的雪肤花貌除去外物的污秽后自然不惮于自我展示；尽管她们年岁尚幼，身形发育初始，但是那掩藏在宽松裙袍里的青春体态可以想见是如何秀美和挺拔；尽管她们发松神倦，头面未曾梳妆，但是头顶那些茂盛鲜亮的秀发赫然昭显着过去养尊处优的生活所遗留的馈赠。

　　就连农夫年迈浑浊的双眼里也猛然闪过一道惊喜的光亮。

　　“天哪！小姐们，你们真是太美了！很好，很好，你们这样穿的确合适……”农夫几乎是颤颤巍巍地从桌边站起来，走到两个女孩面前，瞪大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她们俩，嘴里不住地惊叹道，“伊娃小姐，我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孩子呢！我猜你只有十三岁……不，十二岁！还有你，露茜小姐！你也没告诉过我你原先保养得那么好，你的金发看起来就像是真的黄金一样，我还以为这应该是属于一位公主的！还有你们的皮肤，虽然有些伤痕，是最近弄上去的吧？不过不用担心，我知道你这个年纪不管受过什么伤，只要耐心等待一段时间，一切都会完好如初的！”

　　农夫甚至亲昵地握了握她们的手，还动作轻柔地抚摸了她们的头发和脸颊，简直如临珍宝：“我差点儿以为我看到了两位仙女走进我的屋子……”

　　露茜和伊娃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农夫的这些突如其来的赞美：“我以为您会说我们看起来像您的女儿……”

　　农夫愣了一下，不过叫人难以察觉。

　　他或许是受到两个女孩尴尬情绪的感染，立刻改口道：“哦，对呀！当然，当然……我希望没有冒犯你们，小姐。不过我只有一个女儿，而不是两个……我是说，就算有两个，她们也不会有你们二位这样出色的美貌，还有仪态，你们看起来可真像两位贵族出身的小姐！”

　　“多谢您的夸赞！”伊娃有些得意地向农夫屈膝行了个礼。

　　露茜用眼神制止了伊娃继续吐露她们不幸的真实遭遇，伊娃也心领神会。

　　不过，这只是一个出于戒备的反射，露茜来不及仔细思量，她还只是在猜想，如果不是这身衣服对伊娃瘦小的身躯来说过于宽大累赘，她的姿态会十分优美自如，显示出纽斯达宫廷昔日的荣光，可惜……

　　“哦，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还学了这个！伊娃小姐，你可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呀！”农夫模仿着屈膝行礼的姿势，蹲了两下，看起来十分笨拙和可笑。农夫自己先大笑起来，两个女孩也忍不住跟着哈哈大笑。

　　“我们曾经侍奉过高贵的人，学过他们的礼仪。”露茜笑着，却暗自觉得有些不自在，她不愿提及过去，也对农夫反复打量的目光略感不适，尽管她非常感谢农夫的慷慨帮助，“其实我们是装模作样罢了。”

　　“哦，快请坐下吧小姐们，牛奶现在差不多可以喝了。”农夫转身向桌子走去。

　　露茜和伊娃一起在桌边坐下，农夫把两杯牛奶分别推到她们面前，自己跟前也留了一杯。农夫先端起他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连连打手势招呼她们快喝。

　　“现在的温度可刚刚好！”

　　“谢谢您！”伊娃捧起牛奶，仰起头大口地喝着，杯子很快见了底。

　　“对了，小姐们，我女儿在镇上做女佣的活计，如果你们也想去，我可以告诉她，让她引荐你们。要知道，年轻女孩是很受有钱人家欢迎的，而且会有新衣服穿的……”

　　“露茜，我想……”

　　“如果真的可以，我们感激不尽！等我们赚到钱，一定会报答您的！”露茜说。

　　“很好，很好，快喝吧！这是新鲜的牛奶，趁热喝会睡得更好。”农夫鼓励道。

　　露茜捧起杯子放在唇边，牛奶的香味直冲进她的鼻腔，温暖又甜蜜，让她感到一阵快乐的眩晕。

　　“对了，你们是好孩子吧，没有和男人发生过那样的事吧？”

　　“什么？”

　　大概是过于饥饿，露茜将牛奶一饮而尽，几乎没有尝出它的味道。

　　“我是说，小姐们，没有男人碰过你们吧？你们以前没有和男人一起睡过觉吧？”

　　温热的牛奶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温暖的感觉在血液里蔓延，沿着血管扩散，舒缓着她的神经……

　　“当然没有！”露茜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有些生气，一阵更为强烈的眩晕猛然侵袭了她的神志——或许只是因为这骤然生起的愤怒。

　　“我们一直都是纯洁无瑕的好孩子……”大概是过于疲惫，露茜的脑袋不受控制地垂落下去，一沾上她的胳膊，困意就攫住了她的双眼。

　　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只有红色的火光与黑色的影子，在那仅有的亮处盘旋……

　　农夫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睡吧，睡吧，我可怜的小女孩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