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中人》急行伞

70、六十九 这事最忌讳

　　时间回到一周前。
　　俞辛明回家不久，俞门中弟子常年不见他，偶然间见他回家，跟他还有些生分，只有俞百川待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亲热，他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热情，俞门里的人似乎一视同仁地接受他的照拂，包括他们的师父，在生活起居方面，俞百川才是这个家的大总管。
　　俞百川没有重新建立信任的过程，他对俞辛明始终保持着类似亲情的维系。在俞辛明这一趟远行回来后，不知为何，俞百川觉得他变得亲切许多，特别是对待他的态度，不再吝啬夸奖和接触，甚至会拍拍他的肩，夸奖他的厨艺。
　　从前俞百川不奢望这些。俞辛明就像中国家长的缩影，说出一句夸奖的话好似要他的命，偶尔孩子有一点小小的成就，还得想方设法打压一下。
　　师父老了。在得到俞辛明夸奖的时候，很神奇，俞百川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欣喜，而是觉得俞辛明真的老了，这一趟远行不知经历了什么，可能是在跋山涉水的过程中第一次感受到体力不支，感叹时间匆匆，要待身边的人好一点。
　　长久以来得不到的东西，到真正得到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并不是自己想的那么回事。
　　在那段时间里，庄宁总是神秘兮兮，早出晚归，并且日复一日地消瘦下去，在俞百川敏锐的观察之下，发现庄宁不知何时学会了抽烟，并且刚一学会就抽得很凶。深夜庄宁偷偷去到院子里，俞百川看到却不去打扰，等庄宁走了，他再摸黑去院子里，找到庄宁留下的一地烟头。
　　这件事是庄宁做得不够仔细。
　　这天庄宁也不在家，一早就出门了，俞百川嘱咐他每天的保健品记得吃，他也统统应下。
　　到了下午，俞辛明说有事要跟俞百川谈谈。
　　从小到大俞辛明和俞百川谈心的时刻很多，但交流很少，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以一方输出为主，俞百川想着这次大概也一样，俞辛明预定好了接下来的行程，马上就要出远门，所以现在找他说一下之后的安排，让他把其他小师弟照料好，顺便督促他们学习，省得几个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俞百川敲门进去，俞辛明在茶几对面摆了张凳子，说你坐下吧，我们两个也好久没聊了。
　　俞百川不明就里，依言坐下，看着俞辛明往茶杯里倒水。
　　“百川，本来现在还不到我回来的时候。”俞辛明说，“我是提前回来的，那边的事还没处理完。”
　　“下江有什么急事吗？”俞百川问，“其实这事儿如果不是非您不可，也不用急着回来，小宁他们都能去办。”
　　“这事最忌讳庄宁。”俞辛明摇摇头，“而且跟你有关。”
　　最忌讳庄宁，但又跟俞百川有关的事。
　　俞百川不是白痴，他有联想能力，于是说：“跟小宁现在忙的事有关吗？”
　　“他就是在忙你的事。”俞辛明直截了当道，“你也看得出他的变化，做这件事要耗费很多的精力，也需要全情投入。你跟庄宁关系这么好，本来这件事我能解决的话，是不想告诉你的。只是现在很多事情超出了我的预计，已经变得无法控制。”
　　“师父，小宁不会害我。”俞百川对俞辛明要说什么有些预感，师父要说的跟吴璐璐死前留给他的一样吗，可能都是要他小心庄宁，但他不愿意防着庄宁，好像这样做对他们的之间的感情就是一种背叛。
　　可如果是庄宁先背叛呢。这念头一闪而过。
　　“不用这么说。”俞辛明叹了口气，“很多事情本来就不是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可能从不同角度来说就是另一件事。我先给你讲个故事。”

　　一九七二年，俞辛明的百魂炼研究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但这最后一步其实最难踏出，从量到质的飞越就只差在实践这一步。
　　这一步实在难以达成，要成功炼制百魂炼，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需极阴之地，又要万千死魂积聚，怨念丛生之所，还要等凶阳刃九丑之年。
　　虽然正好赶上了这一年，但符合条件的地方却始终没有找到。
　　当时二十出头的俞辛明背上行囊踏遍山川大地，跟着师父的手札找寻传说中的极阴处。
　　于是便在罗汊市江海小学遇到了林玉容。
　　江海小学内一栋旧校舍，原址曾是乱葬岗，最初改造时请道士来探勘风水，来人技艺不精，只大致了解了背景，便照本宣科，说此处只有监狱和学校可以镇住，当时罗汊监狱已经落成，大举搬迁显然不太现实，于是便建成了小学，往后一直没有再改。
　　俞辛明初来时便知道这里是不该建任何东西，只有重新规划城市，修成十字路口才有法化解。建立校舍多年，反而将怨气积聚，多年之前出过一些古怪，便无人敢靠近，后来下定决心要动土推平，一动工便出了人命，校方考虑到影响，把事情压下去，校舍也只是空置，不再启用。
　　按照俞辛明师父的手札来看，这地方便是理想的极阴之地，万千死魂竟也集聚了大半。
　　光是这样数量还是不够，俞辛明便在罗汊市住下来，小学传达室的门卫嗜酒，他当日送一箱好酒跟人套近乎，到夜里门卫果然早已醉倒不省人事，正好方便外人溜进去。
　　俞辛明身有炼度之能，不怕这里面的鬼魂，还要施术招来更多，但招魂引鬼非一日之功，是长线作战，他在这空校舍中炼制百魂炼之事是一个秘密，不能被任何人发觉，也不能被打扰。
　　可就在他即将完成之时，炼阵范围内闯入两个小孩，当时俞辛明正施展引魂炼术，因此只来得及救得回其中一个小孩，对此俞辛明也十分愧疚。
　　原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不想几天后林玉容又只身闯阵，百魂炼尚未练成，仅缺一魂一魄。
　　而林玉容，便恰好成为了那最后一魂一魄。百魂炼入体，将这具身躯当成了载体。
　　俞辛明知道这是自己的错，现身医院，用引魂之术将林玉容魂灵唤出，重新依附于身躯之上。因此那时的林玉容可以说只是借尸还魂，并非原本的林玉容，身体中魂魄本该在的位置早已被百魂炼占据。
　　此时还没有人知道他用这种禁术救活了林玉容，俞辛明多少有些良知，林玉容有此境遇全是自己的责任，既然已经把人救活了，她身体里的百魂炼不稳定，自己理应照看她一辈子。
　　林玉容像是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竟然满心满意地跟他谈起了恋爱，到了非他不嫁的程度，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反正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俞辛明与林玉容的结合更像是一场将错就错的玩笑。
　　林玉容本来应该不可能再生育，她的情况更近似于借尸还魂，只不过借来的尸就是自己，能跑能跳能说话已属不易。
　　可这事就这么发生了，俞辛明回到家，林玉容用一种羞赧中带着兴奋的态度告诉他自己怀孕了，而俞辛明的神情里就只剩下震惊。
　　或许任何一个刚刚成为父亲的男人都会有这么一段时间的震惊，这段时间说不出话来，一会儿可能还会喜极而泣，但俞辛明不是，他只是被不可能发生的事骇住了。诚然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对林玉容早就有了感情，很多时候他都会暗自想象，假如他们两个能有一个孩子，像万千寻常夫妻那样，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如果他早点遇到林玉容……但即便早点遇到，一心传承的他也未必会与她发展出什么感情来。
　　他们走到一起本就是因缘际会，说是孽缘也不为过，他先是害了林玉容，后来也称不上是救了她。

　　“这件事其实责任全在我。”俞辛明慢慢说道，“我一步行差踏错，之后所有的事就不受控了。”
　　“师父，没听太懂。”俞百川沉默许久，终于发言，“跟庄宁有什么关系？”
　　俞辛明沉吟片刻，似乎在怪罪俞百川榆木脑袋不懂他用意：“你以为玉容能够生育，是谁的缘故？”
　　俞百川脸色变了变，道：“……这我不敢乱说，不是您还能是谁，您是说师娘她……”
　　“想什么。”俞辛明正色道，“你们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想问题？”
　　俞百川心里委屈，心想是您自己没说清楚，又不能怪我。
　　“她本身已经是百魂炼的载体，复生也不算活物，怎么可能孕育生灵？她肚子里的根本就是一个死胎。”
　　“……死胎？”
　　“甚至未必能算是死胎。那不过是百魂炼借生灵死肉成型，在她身体里企图分离出去。”
　　“……像是寄生？”俞百川听得发瘆，“可你不是说师娘是靠这个才能复生，分离不了么？”
　　“不是分离不了，是一旦分离，玉容必死无疑。”俞辛明长叹一口气，“其实我在那往后做这许多事情，不过就是为了留住玉容一条命，我们炼术一脉，不该把情之一字看得太重，不然只会失去得更多。”
　　这是在提点自己，还是在说庄宁的事。俞百川这句是听懂了。
　　“要分离百魂炼，也不是那么容易。”俞辛明缓缓道，“除炼度之术外，还要寻到千年肉芝，只需那么一小片，让玉容服下，借这千年死肉成型。”
　　“这种聚阴极毒的东西能找到的人也就那么几个，我一下知道是谁做的。”
　　“等等，师父，千年肉芝不是吃了就能长生不老的好东西吗？”俞百川忍不住在沉重的气氛里插嘴道。
　　“你从哪儿听的？这能是好东西？”一向稳如泰山的俞辛明显然动了气。
　　“……小说看多了。”俞百川说，“您继续说，我不打岔了。”
　　“那个人就是庄瑞生。”俞辛明说。
　　俞百川的表情在这一刻有了大变化。
　　“懂了？”俞辛明问道。
　　俞百川摇摇头：“没懂，他姓庄，但是您那时代庄宁还没出生，是庄宁的什么亲戚？”
　　“庄瑞生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庄志禄，一个叫庄志毅，先天丹元全闭，无法继承炼术正统，但上天眷顾，庄志禄的儿子是个不世出的炼术奇才。”
　　俞百川这才明白，俞辛明到底要跟他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