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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什么叫祸不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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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农山草木繁茂,飞禽走兽花鸟虫鱼,青枝翠蔓白天蓝溪,山腰云雾间闪过一女子的倩影,身形窈窕轻盈,似腾云驾雾。
然而那女子知道轻盈都是表象。流毫从天庭往南,连飞带走不吃不喝,到了农山已经是精疲力尽。
其实流毫完全可以直接借道天庭下凡,奈何天庭那里管的太严,完全找不到机会,只能跋涉千万里跑到南国,从农山而下。
这是流毫第一次来到南国。说起南国,对于她来说是个神秘的存在,只听说在南国住的多是远古诸神,虽与天庭少有往来,但是在六界地位超然。其中诸神之首东皇太一更是地位尊崇,虽已经隐居几千年不曾出山,然而满天神佛对其还是对其尊荣有加。
流毫一路上数次暗道,这南国果真是超然仙境,与之相比富贵荣华的天庭就像浑身镶金的暴发户,除了有钱,跟人家南国比真真少了些品味。就说这天桥,天庭不是琉璃就是金玉,而这农山上的天梯,竟是神树树冠,脚感柔软,还有上面开花的藤蔓,步步生香。
头顶传来闷闷雷声,是又要下雨了。其实流毫完全可以捏个避水玦,但是她也实在是想歇歇脚。她像四周望去,发现西南的一个小峰之下就有一凉亭,很适合避雨。她踏云飞了过去。天上几下雷鸣,刚才还天光大开,转眼稀稀拉拉的雨滴就成了磅礴呼啸的暴雨。
天界不会下雨,流毫知道这里离人界不会特别远了,伸个懒腰放松了下来。
流毫观察四周想找个坐的地方,发现这亭顶奇大,亭下的平台更是大得惊人,容纳近百个娥在上面跳舞都不成问题。她揉了揉眼,怀疑是障眼法,明明远看过去不过是可容纳不过两人的小凉亭。亭台中间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有一张琴,四周散落着数本书,书页随着风沙沙翻动着。
案边放着茶盏,杯中的热茶还袅袅冒着热气,似是之前还有人在。
“阁下路途劳顿,何不小酌一杯。”身后有人说道。
流毫吓一跳,急忙捏了玦变换自己的面貌,回身向对方一揖:“我不知这是仙君之处,只是想进来躲雨,唐突了。”
抬头只见对方一身通黑,上穿短衣,脚上一双长靴,袖腕处的皮革上雕着繁密的花纹,面容背光看不清楚,从轮廓来看很是成熟刚毅,但声音听起来年龄却不大。
流毫心感违和。那人朝流毫走进了几步:“这雨一时半刻还停不了,仙子不如坐下来陪我喝杯茶?”话虽是邀请,口吻却生硬得像是命令。
“不必了,想起来我还要赶紧赶路,与阁下有缘再会。”流毫迅速抱拳要走,那人却紧走几步拦住她:“仙子何必匆忙,不耽误这一时!”
就这几步走得脚下生风。流毫第一眼见着他就觉得他身材太过健壮,不像普通神官,这么一看果然是个练家子。她纵身一跳进到雨中,那人直接暴起,伸手就要掐住流毫脖子。
流毫大惊。她只直觉此人来者不善,哪知遇上个凶徒,赶紧一缩脖子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回身抬腿踹在了那人脸上。那人不防,一下子被踹一个踉跄,趁这个空档,流毫直奔悬崖边,一仰身子直接从山峰上跌下,任凭自己往下坠去。
“你跑不掉的!”那人手中凭空出现一张弓,拉满弓弦直向流毫射去。箭矢随着下坠的流毫一起向下坠去,直至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黑衣人站在亭边往下死死盯了好一会儿,下面的万丈悬崖下就是人界。他一拳狠狠捶在旁边的柱子上,只见亭子似顷刻灰飞烟别一般消失不见,雨也骤然停下,原地只剩下几个光秃秃的石块和草木。原来是幻像。
“将军,还要追吗,您的剑射中心脏,可能是神格都要灰飞烟灭了。”黑衣人后面出现一个身穿甲冑之人。
“追!他一个正神,这点伤算什么。我的羽梭和我的弓相感应,哪怕他到地狱我也要把他给揪出来!”
后面的人面色犹豫:“将军,毕竟是天庭的人,您这样……”
黑衣人直接暴怒:“是他们耍阴损手段再先,妄为天道!上次神尊下凡他们就害神君受屠戮之苦,这次果然又是这样,真当我们好欺负?”
他回过身去,眼眸中波涛汹涌:“无论如何,神尊这次下凡,不可再出什么乱子。敢挡路的,有一个杀一个。”
人界,宣国
农山之下,太阳西落,一对农妇带着一幼女,踏着余晖走在田埂上,结束一天的劳作。
小女孩在前面蹦蹦跳跳,嘴里咿咿呀呀唱着歌,手里拿着一个纸糊的风车开心地向前走着。
忽然,女孩停了下来,睁着大眼睛往天上看去,大喊:“娘!你们看,流星!是流星!”
“天没黑呢,哪有什么流星。”虽然这么说,女人还是向天上望去。太阳的光亮还没有下去,只见隐入云雾的高山间划过一条夺目的光,那光越来越近,似是要生生砸进地面上。
那农妇喃喃,“这不是要落到地面上……”果然,那光亮直至向下,在远远的山脚间“轰隆”砸出一阵红光。
流毫是在浑身酸痛中醒来的。
她刚一睁眼,一张肉肉的圆脸近在咫尺,就快贴了上来了。那小肉脸见流毫睁开了眼睛,立马扯起嗓子兴奋大喊:“醒了——醒了——神仙姐姐醒了!”转身跑出了屋子。这一嗓子差点没把流毫再震晕过去。
她朝四周看了看。是间普通的农舍,她身下是普通的草席,身边是普通的土墙。这是人界。
她转了转脖子,好久才捋清自己是怎么掉下来的:她在农山上遇上了一个诡异的黑衣人,那黑衣人对她图谋不轨,她知道打不过就直接跳下山跑了,掉下去的过程中不知怎么昏了过去,看自己失去意识了这么长时间可以推断自己是直接砸到了人界。
她心里恶狠狠骂了句脏话,心道真是点背,还能遇上个劫道的,不知道南国诸神是怎么管自己的地界的,治安这么差。
她垂眼向下望去,
一眼没把她吓昏——
她的胸口衣服上大片血迹从心脏处蔓延开来,染红了整片衣衫,出血量大到恐怖。
聊是在天后身边见多识广的流毫,都吓得“啊——”一声尖叫出来。
“仙女仙女,你怎么了?”流毫抬眼看过去,是一个女人被一个小凡人拉着,殷切地看着流毫。
流毫整理了下情绪,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请问……我是、怎么来这儿的?”
小女孩先声夺人:“我先看见的!我先看见的!一束光,咻——得一下,然后,砰——得一下,然后轰隆轰隆……我和爹娘跑了好久,看见仙女姐姐就躺在地上,闭着眼睛,我们叫,叫不醒,我和娘就把你给抬回来了。”
流毫心想果然是掉下来的,好家伙我下一次凡整得这么狼狈:“那小妹妹,我这伤口……”
小女孩关切道:“一支箭,是一支箭,没事,娘给你包好了,不疼了吧。”
“什么箭……”流毫心惊。
这时那农妇开口讲话了,表情似认定了从天上掉下来的就一定是仙女,语气毕恭毕敬起来:“仙女娘娘,您当时从天上下来,身上、就胸口那个地方,插着一支箭,都是血,这要是人,肯定活不成。”
“那只箭在……”
那农妇的脸色微妙了起来:“我当时想着,那箭就这么插着不是办法,想着先吧箭身折断再给您叫郎中,谁知道,我刚一碰到,那箭成了光,一下子进去了……”
“进去了?”
“就是一下子进到您胸口里了,就嗖一下,进去了…”
轰隆隆隆——这是流毫心里的声音。
流毫在天后身前侍奉,知道的事情甚多,一听这描述,顿时明白了那是个什么东西,心里暗骂自己是个蠢货:天上不比人间,她怎么会傻到以为那人是劫道的?
那箭叫羽梭,是天界神箭手聂宏的武器,杀伤力巨大,而且若被射中者不死,那箭就会化进身体里形成标记,无论天涯海角,箭手都会寻着标记找到他。
流毫方寸大乱。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出来,还用了隐晷,按理说不会有人知道呀。就算有人知道,自己一个天庭小游仙,下凡报个恩,不是什么大事,至于到追杀的地步吗?
她想了半天,还是搞不明白那人为什么要杀自己。假如那黑衣人是聂宏,自己一个游仙无冤无仇,怎么会入他的眼?
而且回想那架势,那人似是故意等在那里。
流毫是满肚子疑惑还有一身冷汗。
盘算了一下,报恩十年不晚,小命只有一条。现在情况有变,还是回天庭比较保险,那家伙总不能在天庭下杀手。
流毫对眼前一老一少微笑道:“谢谢二位搭救之恩,将来有机会定涌泉相报。”接着翻身下床,然而还没站稳只听“咣当”一声,她竟直直跪了下去。
“仙女娘娘,你这伤没有好不能随便走呀!”那农妇赶忙上前扶起流毫坐到床上。
……
!!!
她的身体为什么这么沉重?上一次拥有那么沉重的身体,还是做凡人的时候,凡胎肉身没有仙法加持沉如秤砣。
她默念了一个腾云玦,毫无反应——隐身玦,毫无反应——她又对着面前桌上的一盏茶壶试了招来的仙法,那破不溜丢的茶壶纹丝不动。
农妇和小女孩看着面前的女子嘴里止不住念叨着什么,本是绝色的面容越来越狰狞,语气越来越气急败坏、咬牙切齿,两人被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过了许久,久到流毫几乎将自己熟知的仙法都试了个遍——甚至还有新学的、最近天庭的小仙娥很流行的“让一件衣裙变出一百种款式的无敌漂漂”法术——都没有任何反应,她才惊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用不成任何法术了。
“不!——”老天爷是在耍她吗!
凡人书中记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笔者曰:小祸不禁,大祸要命。——《彤管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