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燃》花重九

20、chapter20

　　翌日，最先醒来的是余烬。
　　虽然是周末，但余烬还要做兼职，必须早起赶去上班。生物钟让他准时睁开眼，可是搭在自己身上的长腿却阻碍了他下床的动作，余烬静悄悄地望向熟睡的单柏，近距离欣赏他线条优美的下颌线，以及那令人垂涎欲滴、微微翘起的唇角，余烬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凑上去轻轻地亲了一口，才磨磨蹭蹭地从被子里拱出来。也许是昨晚上演出太累了，这一番动作然没有吵醒对方。
　　余烬用最轻的动作把衣服穿好，怕对方醒来看不见自己，撕了一张便条放在床头，留下一句“去做兼职了，晚上回来”才离开。

　　整整一天，余烬的兼职做得心神不宁，尽管很忙碌，可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分神去想昨天晚上的情景，像是幻听一样，耳边总有单柏的喘息声，然后余烬就脸红红地呆呆地立在当场了，忍不住抿起唇偷笑起来。
　　就连老板也看出来余烬的不对劲，打趣道：“瞧瞧你，在笑什么呢？”
　　每当这时，余烬才回过神来，赶紧集中精力忙于工作，偶尔抬起头看看店外的天色，余烬从来没觉得时间竟然过得如此之漫长。
　　“你今天看时间的次数格外多哦。”便利店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阿姨，心地善良，平时帮了余烬许多忙，对他很照顾，大约知道一些这孩子的家庭情况，“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么？”
　　余烬一边低头整理着收银台里的钱币，一边道：“不，不是。家里……家里还是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幸好便利店的位置尚算隐蔽，女人只知道他在学校附近打工，并不知道便利店准确的位置，因此不至于径直找过来。
　　站在外人的角度上老板也无法说什么，只能尽量开解：“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遇到事情要多沟通，否则代沟就会越来越大，你像我女儿，现在已经读高中了，每天那个叛逆的样子哦，我是真的看不进眼里，但当妈的没有不爱孩子的，虽然表面上脾气很硬，可对着孩子，心里头总是软的。”
　　余烬礼貌地点点头，随后低下了头。他相信老板所说的话，世界上绝大多数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但任何事情都会有例外。
　　老板不知道余烬听没听进去自己的话，但她是真心疼惜这个懂事的孩子，叹了口气，道：“要是有困难，一定记得跟我说。”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余烬匆匆忙忙地赶回酒吧，大厅里又像昨天一样人满为患，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坐在卡座里的阮清河眼尖地看见了脚步匆忙的余烬，立刻跳起来，把余烬拽过来，卡座里坐着的都是乐队里的成员，“介绍一下，阿柏的同学，以后会经常过来，大家混个眼熟啊。”说罢，阮清河挨个指着其他人给余烬介绍了一遍名字。
　　“你、你们好。”余烬垂着头，耳朵都快要红透了。高中三年他都没什么朋友，已经演变成了轻微社恐，这么多人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余烬只觉得自己的颈椎重得不得了，抬都抬不起来。
　　“我、我叫余烬。”但这些人都是单柏的朋友，他总不能失礼，于是努力地抬了一下头，飞快地把话说完，目光就开始四处逡巡。
　　“找阿柏呢？别找了，他早走了，今天没演出，而且周末他很忙的。”阮清河颇有兴趣地望着他。
　　“那、那他什么时候能过来？”余烬怯懦地问道。
　　“那得看他那个妈咯。虽然这里整个酒吧都是他的，可他要来这里也得瞒天过海，不能让他妈知道。”留着披肩长发的鼓手操着一口帝都腔调，看着余烬的眼里同样充满了好奇，不知道单柏怎么会结识这么内向的一位小朋友。
　　“哎我听说单柏在学校里的物理成绩很好是吧？我最近听他提起过，说是要参加一个什么天文物理学的全国竞赛，偶尔会错过乐队的排练和演出。”说话的是那天站在舞台正中央的主唱，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我还真是佩服他，要是我的话，光是跟得上高中的学业就已经很吃力了，哪还有这么多精神搞这搞那的，真够厉害的。”
　　阮清河揽着余烬的肩膀，“阿柏能带你来这里，你们俩关系一定很好吧，到时候你帮着劝劝阿柏，让他多来乐队演出几次，也能给酒吧涨涨人气，否则营业额上不来，我们几个可都要饿死了。”
　　余烬道：“我、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单柏还是学校的学生会主席，平时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而且如果要参加全国天文物理学竞赛的话，按照流程要先参加初选，后期还得培训，应该很难抽得出时间来。”
　　“那参加这个竞赛有什么用啊，反正单柏将来也要出国留学的对吧，跟他那个姐姐一样读那个什么经济学，回来之后再抢继承权。”键盘手高原兴致盎然地询问。
　　“当然有用啊！这人心里可都住着一杆秤，孰轻孰重得看个人表现啊。阿柏脑筋这么聪明，多拿点奖，他那个亿万富豪的爹肯定会对他另眼相看的。”鼓手王希道，“你没看电视里演的那些狗血剧情吗？有资格的继承人哪个不在老子面前争着抢着凸显自己多有实力啊。”
　　“不是的——”余烬脱口而出道，“他参加竞赛不是为了这种原因，他是真的喜欢研究天文学，而且物理成绩一向数一数二，所以学校才会推荐他参加比赛。”
　　阮清河拿手肘撞了撞刚才说话的鼓手，应和道：“我觉得就是嘛，单柏也不是那种对钱感兴趣的人，说起来，他这么聪明，将来当个科学家还满符合他的气质的。”
　　卡座里的人端起酒杯，把话题引向了下一场演唱。余烬的思绪却沿着方才阮清河的话变得飘忽起来，物理是研究天体学的奠基石，他想，单柏之所以会去参加全国竞赛，原因根本不像其他人想的那么复杂，从始至终他都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会那样深入地钻研物理学，因为只有理解了那些关于辐射、引力和基本粒子的理论，才能更好地去了解各种星体、宇宙线、黑洞脉冲的运行原理啊。
　　不知不觉，余烬就开始陷入了走神状态。
　　他幻想着未来某一天单柏西装革履，穿着白色的大褂，站在世界知名的论坛讲台上侃侃而谈的场景，而坐在台下的余烬痴迷地凝视着那从单柏眼神中散发着自信璀璨的光芒。他确信这就是属于单柏的未来，并且真的相信，无论单柏有着怎样的家庭，无论阻挠他的是什么，他都会坚定不移地一步步实现自己的理想。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总是在发愣啊，快尝尝，这可是新调的酒，可好喝了。”阮清河递过来一杯酒。
　　余烬向来滴酒不沾，他对认识这些人不感兴趣，更不喜欢眼下这种让他觉得浑身不舒服的场合，单柏不来，他谁也不想理会。
　　“不了，我要回去休息了。”余烬突兀地站起来，低下头谁也不看，扔下一句话就溜走了。

　　他躲在房间里等了整整两天时间，然而单柏都没有出现。
　　余烬把单柏扔掉的那个画框摆在桌子上，手机扫不出声音来，他就循着回忆试图复原这段曲调，可是他又五音不全，在尝试了几次后不得不放弃，他终于找到了生活中的新目标，那就是攒钱买一部功能齐全一点的智能手机，到那时他就可以躲在教室的角落里每天循环听这一段旋律了。

　　无聊的时候，余烬会掏出画本。
　　那画本被藏在书包里，从来都与余烬形影不离，这也是为什么余烬离家出走的时候还抱着书包不肯撒手的原因。
　　余烬画画只用最朴素的铅笔，连橡皮也不用，起笔勾勒场景，正是天台，随后几笔娴熟地描绘出人体轮廓，一个个子修长的人影倚靠在角落里垂着头，发丝被风吹得略微凌乱，校服的领带被那人单手扯开，另一只手则夹着烟，寥寥几笔留白点缀在画中人淡漠的瞳孔里，深邃的眼窝却被阴影覆盖，不到十分钟，手下的人就仿佛沾染了一缕生气，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余烬并没有深入地把人物刻画下去。
　　但只要熟悉单柏的人看见这幅画，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他。

　　余烬准备跳楼那天，单柏的确正躲在天台上抽着烟。
　　可若细细推敲起来，背对着单柏的余烬又是怎么看见单柏的这幅模样的呢？难道这样栩栩如生的一张画，不过是余烬的想象之作吗？
　　那么余烬在绘画这方面的天赋，未免也太高了些。
　　消磨完时间，余烬合上画本，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表，时间已经接近凌晨，看来单柏真的不会出现了。
　　余烬开始犯困起来，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了。
　　他站起身来准备洗漱，一转身没注意，那放在桌角的画册被他蹭掉在了地上。
　　夏夜的凉风透过窗户溜进房间，仿佛调皮的姑娘生出了好奇心，也想看看那画本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它使劲一吹，揭过一页页泛黄的、老旧的画纸，各种姿态的、数不清的人像被簌簌地卷起来，他们都长着相同的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