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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离开皇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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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宝丞一身嫁衣,安静坐在镜前,任由怀安在他额间贴花钿。
他清瘦的身形被宽大的嫁衣淹没,只有袖口处露了一截堪比雪色的纤细手腕。
怀安低声提醒道:“公主,该去拜别陛下,前去侯府了。”
既然是成婚,就算侯爷还没赶来京城,也不能耽误吉时。
顾宝丞垂下浓深的眼睫,蜷了蜷轻颤的指尖:“……走吧。”
该来的,总是躲不过。
顾宝丞一身公主的曳地长裙,走进大殿,拜别父皇。
大殿台阶呈阶梯状铺陈在眼前,威严大殿沉静漠然矗立,俯瞰苍生。
顾宝丞顺阶而上。
此刻的双腿并未受伤,但顾宝丞尚未习惯完好的双腿,迈步时有几分笨拙。
敞开的宫门在视线中逐渐放大,宛若无法抗拒的猛兽。
耳边风声呼啸,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人吞噬。
顾宝丞睁大眼眸,如坠梦中般一阵阵冷热交织,他双腿发软,无法迈步。
怀安看他眉睫都被冷汗沁透,以为是喜服太重太厚,忙蹲下替他抬着,心中对顾宝丞多了几份怜惜。
公主……不,皇子殿下的母亲杨歌女曾获一夜圣宠,后来歌女有了身孕,但因陛下爱重的楚贵妃暗中铲除宫中有子妃嫔,殿下自出生就藏在深宫之中,扮成女孩儿暗中偷养着。
也多亏了他们这几个宫人,轮番照料他们母子两个,殿下才堪堪长到了十岁。
十年,殿下在冷宫不见天日,在惊惧中东躲西藏,自然身量瘦弱……
似乎……连言语也有些迟钝。
好在三月前,殿下隐瞒了男子身份,以公主之身和陛下相认,甚至以公主之身主动请求嫁给凶戾的武宣侯……
顾宝丞走到大殿中央,苍白额头凝了汗珠,连口脂都遮不住双唇的苍白。
顾宝丞用尽全身力气,抵制逃开的冲动。
又来到此地了。
上一世被废太子后,他就是在此地拜别父亲,去了封地。
那时父亲如同寻常人家的慈父,嘱咐他去了封地注意伤腿修养,父亲拉着手把他送出殿门,还送给他一车玉玩为赏赐。
那一日,父亲手掌的温度,他到了转世轮回的今日,竟都还记得。
但六个月后,他被诬私藏天子玉冠,图谋不轨。
陛下震怒。
他辩解,说那玉冠是陛下离别时所赐的玉玩,但无一人听他所言。
他死于被送往京城的途中。
……
此刻大殿之中,承嘉帝蹙眉。
顾宝丞大约是在冷宫不见天日的缘故,肤色极为苍白,喜服笼在细瘦肩头,若厚重锦帐坠着纤弱的梨花,愈发摇摇欲坠。
皇帝心头不由生出几分怜惜。
虽然她的母亲只是一介歌女,但毕竟是他的骨肉。
武宣侯战场杀伐多年,为人冷肃,他身为皇帝,都畏惧他三分。
何况如此单薄的顾宝丞?
但如今已无退路。
承嘉帝亲切道:“宝丞,武宣侯快马加鞭,后日就到京城,今日成婚委屈你了,谁让吉时如此呢,婚后不可有公主的娇气,要敬他奉他,让他一心为朝廷征战。”
顾宝丞深吸口气,缓缓道:“武宣侯为国征战,我能身为公主嫁于将军,保佑大雍昌盛,是女儿之福。”
皇帝面上有一丝欣慰的笑意,亲自牵住女儿的手,轻拍:“你能如此想,父皇也就放心了。”
武宣侯镇守西北,如今又收复壶州,雁州二地,在边境威名赫赫。
承嘉帝想要把他调离边境,但又找不到借口。
恰好刚认下三个月的女儿顾宝丞脉象虚弱,算出要有身子健朗,纯阳之气的男子定下婚约,方才能从根儿上养好身子。
顾宝丞主动请嫁武宣侯。
皇帝登时心动——按律,驸马婚后要在京城常驻,皇帝立刻给二人赐了婚。
皇帝驸马,无上荣耀,但谁都知晓,这看似拉拢实则忌惮。
武宣侯并未明言拒绝。
吉时至,喜乐起。
绵延的长街上,只见盛装新妇,独独不见新郎君。
武宣侯府悬挂了几个灯笼,但遮不住武将宅院的清冷肃杀之气。
内院中,顾宝丞独自完成了仪式。
只因皇帝心急她出嫁,担心魏偃回京后夜长梦多。
如今她这个公主已经嫁入侯府,魏偃回来,也只能认了。
而整个武宣侯府,除了喜娘,送吃食的丫鬟们,也无人再来她面前。
相反,院外的三四人,大约是武宣侯家将,皆身姿挺拔,佩剑履靴,冷硬面色满是警惕提防。
这场婚事,处处透露着仓促和敷衍。
夜深了,怀安小心翼翼替顾宝丞脱去喜服外衫,鼻子忽然一酸:“殿下,您受委屈了……“
本以为殿下和陛下相认,就能有好日子过,可谁知这么快离宫成婚……
更让他不解的是,这还是殿下暗中传出算命之说,诱导陛下赐婚……
怀安惴惴不安道:“殿下,你看这侯府,处处透着森冷之气,没几个侍女不说,那侍卫一个个冷脸佩剑,不像是接亲,倒像是要迎战……”
顾宝丞静静躺着,他皮肤苍白,眸色浅淡,宛若落雪时的惊鸿一瞥,转瞬就会融化。
怀安看左右无人,实在忍不住道:“殿下为何要嫁入侯府,若是实话实说,说不定殿下已经是太子……”
“怀安……”顾宝丞轻笑,带着梦境似的模糊:“你姐姐说过,要我护你安稳,可在宫中,我们何曾有过一日安稳……”
“如今出了宫,侯府再森冷,还能冷得过宫中的人心吗?”
上一世,他死于非命。
如今他重生了,该去报仇厮杀。
可他如今,连恨人的力气都消失殆尽了。
他死过一次。
死亡的冰冷让他毛骨悚然,他本就胆小,一回到十二岁的身体中,那一年的恐惧和局促也齐齐涌入脑海。
顾宝丞拼尽为数不多的力气,抓住了一根浮木。
武宣侯魏偃……
他记得,永安十二年,魏偃先收复了被突厥所掠五州中的壶州,雁州,两年后,武宣侯会在收复剩下的边疆三州时,于战场失踪,杳无踪迹。
从无败绩,威震天下的武宣侯魏偃,竟然战死沙场。
朝廷从震惊,争论,提防,质疑,再到深信不疑。
武宣侯死后,朝政动荡,贵妃之弟楚腾代替武宣侯镇守西北边疆,朝野内外更加亲近贵妃……
父亲顺理成章废了他的太子之位,立楚贵妃之子顾宣为太子……
顾宝丞回忆这番往事,倒不是为了争什么太子之位。
他想借着威震天下的武宣侯躲是非,毕竟两年后,武宣侯会在战场失踪……
这两年,他年纪小,行不了夫妻之事,男扮女装的秘密自然能瞒下,两年后……两年后再说吧……
也许他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但至少,他能离开宫禁,喘口气。
*
三日后的侯府,顾宝丞正用早膳,忽听到外头一阵喧喧嚷嚷。
门帘被撩开。
顾宝丞登时一僵。
来人身形极为高大肃冷,如同携了战场的凌厉之气。
顾宝丞心跳加速,知晓定然是武宣侯归家,他深吸口气,缓缓抬眸。
面前的男人单看面庞,浓眉黑眸,极为年轻英俊,但那双黑眸里沉了威严压迫,让他的年纪有几分扑朔迷离。
此刻,他得胜归府,宛若猎食后的狼王透着几份松散懒淡,但周身弥漫的杀意挥之不去。
顾宝丞忍不住发抖,他能识别那股子冷戾的血腥之气。
因此面对魏偃,他止不住涌上寒意,一瞬间,他后悔入了侯府,想要逃得越远越好。
魏偃漫不经心看向自己的妻子,微怔。
魏偃从未想到,从未曾露面的公主竟有如此惊人的美貌,只是她过分纤细,笼在衣裙中,显得有几分茫然无依。
她皮肤极白,让他想起西北的冬雪,但并非闪着光芒的皑皑初雪,而是孤寂山巅的苍白冷雪。
魏偃不经意收回目光,看到桌上的两个酒杯,蹙眉:“这是何物?”
“这是……新婚当日的交杯……”顾宝丞没想到他第一句会问起这个,略有些窘迫道:“想着等将军回来再补……”
魏偃冷笑,重新审视顾宝丞。
顾宝丞屏住呼吸。
末了,魏偃轻笑一声:“公主想得倒是周到。”
不待顾宝丞回答,他已冷冷道:“只是这心思还是莫要用在本侯身上,免得自讨没趣。”
顾宝丞垂下长睫,惹人生怜:“侯爷误会了,这本就是成婚当日的仪式,别的也就罢了,是喜娘说,交杯可以等将军回来再补……”
魏偃不为所动,冷冷凝视:“听说公主刚从冷宫认归宗庙,就迫不及待要嫁与本侯……”
魏偃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讽刺,俯身到顾宝丞耳畔,压低声音道:“怎么?公主心仪本侯?”
宛若被掠食者盯上的猎物,顾宝丞压住恐惧,决定实话实话:“将军有此疑惑合情合理,毕竟我和将军并不相熟,此番婚事,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魏偃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顾宝丞鼓起勇气,艰难道:“楚贵妃……在宫中之事想必将军也有所耳闻,我的亲生母亲只是一介歌女,地位卑微……”
顾宝丞自嘲般轻笑:“我从小生在冷宫,长在冷宫,担惊受怕,无人庇护……”
魏偃不曾严厉逼供,已经令他无比畏惧。
离开皇宫的龙穴,入了侯府的狼窝。
威压如山峦阴影,让他只能和盘托出。
“我……我不想在宫中了……”顾宝丞垂着眼,修长苍白的指尖轻颤:“我无心政事,不喜与人相争,只想在侯府,安稳度日。”
魏偃饶有兴味,眯眸。
“我知道将军的顾虑,但我不是谁的人,将军的行程,我也绝不会过问。”
顾宝丞抬眸,看向魏偃:“将军若问我要什么,我只想要一屋安寝,每日安食,借将军在外的名声,自护而已。”
魏偃:“……”
她倒是理所当然……
顾宝丞扬起脖颈,如墨的长发散在面颊和锁骨上,愈发脆弱,大约是有几分激动,眼角,唇角,颧骨皆透出淡淡的潮红,晶莹的唇角含了若有若无的笑意,似是祈求,又似是自嘲。
魏偃忽然冷笑:“在外的什么名声?”
顾宝丞一滞。
“凶悍,冷戾……”魏偃话音沉冷,字字缓慢:“这名声绝非空穴来风,公主还敢自投罗网?”
顾宝丞心中慌颤,口不择言:“都说悍将最护妻,将军退敌千里,声名显赫,我是将军之妻,将军自会护我……”
魏偃:“……”
他眼眸眯起,上下打量顾宝丞:“所以公主打算给本侯何种好处?”
顾宝丞想了半晌,轻声又诚恳道:“……将军若是有喜欢的女子,可接纳入府,我会为将军照料。”
他虽为妻子,但和魏偃不可能有夫妻之实,也不愿因了自己,耽搁魏偃的家事。
魏偃冷冷轻笑:“那本侯还真是娶了个贤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