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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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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然而在我再次遇见那个人的时候,他正笑靥在万千闪耀之中。
此时的我好像迷失在了这无尽的人群中,又被掩盖在了光照背后的阴暗之下。四周皆是纷闹和欢呼,我已然如同手中的烟纸一般无名而渺小。只有某刹他朝着了我的方向,似乎迎笑的他又凝颦了片刻。
他是从天上而来烟火,却又从未降落人间。
口中的香烟即将燃尽,我任凭人们推搡,消失在了喧闹之中。
1.烟纸
我从黑色风衣的内袋里翻出一盒皱皱的烟盒,由于挤压软纸管的缘故,低劣的烟草有一些落在了底部。我试图找出一点能够生火的东西,但死寂的沥青地面以上,响应我的只有从北国飘过来的寒风。
我衔着烟,只有独自站在凄清的店门口。呼气的白雾故意看起来像是已经点燃的香烟。
“你在等我?”他来的时候不失风度,黑发抖落无数的雪花,有几瓣落在他高挺鼻梁那凝脂般的皮肤上。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着。
“你不是好孩子吗,怎么学我一样抽烟了啊?”他一把夺走了我衔在嘴唇边的烟,自己轻轻的咬住。
“真逊,香烟的味道难闻极了。”我嫌弃的看着他,“想试试烟是什么味道的,结果你大衣里面连个打火机都没有。”我把果蔬饮料递给他。
他熟练的点燃了香烟,小小的火苗在寒风中不断的瑟瑟摇曳着。他猛的深吸一口,玫瑰花的香味在我面前徘徊着。
“不要乱学我,香烟的瘾是很难戒掉的。”李夜阑略有几分讥笑的看着我,“我一点都不喜欢抽烟,也不喜欢抽烟的人。”
“那你还要抽烟。”我反驳道。
他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一把揽着了我的肩膀,又随手把香烟扔在路边。
“到学校过后记得把作业给我抄一下。”
“你不会昨天又去网吧了吧?”
“我就算不去网吧也不会做作业的。”
今天,班主任蔡照明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梦想和现实。
“这个世界一直都是尊重有梦想、有个性的人,但是我们要明白一个道理,”不知道是不是心虚的缘故,我只觉得他说这几句的时候一直在往我这边瞟,“在如今这个时代,我们必须要先亲手泯灭掉个性和梦想,只有先成为了千篇一律的考试机器里最优秀的那台,我们才能去追求梦想,才能去拥抱个性,才能不为生活所迫。”
我认为这些话有部分是对的,因为这只是针对于现实,而贴切现实的不一定是对的。
而旁边的李夜阑倒也没有怎么认真的听,他还是自顾自的埋头画画,坚持着他的梦想。
对于李夜阑来说,成为画家是他的梦想,也是他的命运。
认真而严肃的他总是能一下子脱离平时吊儿郎当的人设。即使作为男孩子我也想说,这个男生是真的很帅。
他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目光,只是用笔杆敲了敲我的笔,小声的说:“大作家你不继续创作了?”
在蔡照明老师眼中,我们就是他口中的那两个有梦想的人。但不同的是,我便是那个亲手泯灭自己的梦想和个性,努力高考的那个人;而夜阑则是一个极致的理想和浪漫主义者,坚持梦想至死。所以我们成为了同桌,蔡照明希望我能够改变一下夜阑的观念。但是在我看来这是不可能的,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只是现实主义者和理想主义者、悲观主义者和乐观主义者的共存而已。
有些人生于梦想,却死于现实;也有些人生于现实,却死于梦想。
2.
我坐在后座,前面是助手叨叨着工作计划。
“我又不是艺人,怎么会有那么多场节目邀请我呢?”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埋头,大脑深处的某股神经正隐隐作痛。
“你向林医生预约了吗?”
我从怀中掏出一支廉价香烟,刚点燃便被助手夺取。
“林医生说了不让你摄入过多的尼古丁,太依赖香烟不助于大脑神经的恢复。”助手把它掐灭,玫瑰花香只是微量的在空气里弥漫着。
“我这病,治不好的。”我笑了笑,看向窗外,巨鲸在隧道里痛苦的挣扎,失水带给它的不只是虚脱的窒息,还有哀悼的人们站在死亡的城堡边缘吹奏着唢呐。
“你听到了吗?”我说。
“听见什么?”助手不解。
“唢呐和巨鲸啊。”
助手摇摇头:“先生你又犯病了,该吃药了。”
我接过他递来的药。
在服下药丸的那一瞬间,我恍惚间看见了隧道的出口涌入了汹涌的海水,一下子淹没了整个空间。
不知时间如何流逝,转眼间我躺下了林医生那柔软的摇椅上。
“检查报告出来了,”林医生把医检报扔在面前的桌上,“你知道脑炎吗?”
“脑炎?”
“看过《汉尼拔》这部电视剧吗?”林医生笑着问我。
“我只看过《沉默的羔羊》,那里面有个汉尼拔。”
“差不多,”林医生说,“里面的主角变是得了脑炎。”
“你有可能得了慢病毒脑炎,但这也只是初步检测。”林医生附下身来看着悠闲的我,“你告诉我你最近还有什么状况吗?”
可是林医生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身后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李夜阑!”我瞪着眼睛看着。
但是林医生没有回头,因为他明白李夜阑不可能出现在那里,整个房间只有我们两个人而已。
3.
王永唤是李夜阑的发小,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仅存的另一个则是我。
王永唤不同于我和李夜阑,他像是我们两个的结合——在他心中李夜阑似的的极致浪漫养不活自己的肚子,我这般刻薄现实却只是沦为机器,只有自己这样坚守在理想和生活的平衡点,才是真正的正确。
十多年来,王永唤从来没有成功改变过李夜阑的观点,这么几年来李夜阑也从来没有影响过我。都说恋人是两条相交的线,相遇便会结合在一起,分开即永不再相见,而在我心里,我们三个便是三条平行线,一辈子相守相望。
在梦想这方面,王永唤并没有选择成为我和夜阑这样艺术型的人,他反而想成为一个医生。
当我们说出自己的梦想而被父母和老师阻拦和格挡至生活时,永唤说出心里想法的那一刻,似乎全世界都支持他。
受人尊重和稳定的高薪职业,往往更符合工薪阶层的父母一辈的心意。
“他们见了太多人死在了梦想和欲望,所以也许安稳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却是他们祝福我们的,因为至少有一天他们不会担心。”我总是这样劝解着李夜阑。
而李夜阑也只是弄了弄他那长长的发须,自顾自的画着画。那时的阳光打在他翡翠白玉般的指尖,把他侧脸外面的轮廓在身后的墙勾勒出来,我不犹得痴迷:他也许是从天上而来烟火,却又从未降落人间,未有一点凡尘。
就连我一个直男都如此欣赏他的容貌,更别说学校里无数沉迷他美色的少女了。
可他似乎只对自己的理想感兴趣,似乎自己要的只是终身和梦想为伴,即使沦落街头也无所畏惧。
每一次都是我和王永唤帮忙递给他情书和礼物,每一次又是我们帮他把东西原封不动的退给别人。
无数女生心碎之时,只有一个女孩子和他的关系最特殊。
她叫谢晚秋,是学校里公认的冰山大美女。可是美人冷艳也只对众生,对俊秀才子还是格外倾心。
晚秋不是花瓶,她也是个才女。
最近,在学校的成绩年级榜单上,第十是我,十一是王永唤,第三就是谢晚秋,而李夜阑则是第八百九十二名。
晚秋能的是智,是所有老师和学校心中的天之骄女,是我们这个小县城未来的希望,而李夜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疯子,是一个生错年代的唐伯虎。
可在学生眼中可不这样认为:两人般配。
同学间的绯闻谣言四起,什么谢晚秋才是李夜阑的地下女友,还有什么李夜阑其实不在乎成绩,他家产万贯,以后直接就和谢晚秋一起出国了。
千分谣言也许只有半分真,李夜阑只是对谢晚秋的礼物收不退,自己却并没有答应的意思。
有时间我会和王永唤叫嚣着:“和校花难道不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吗?要么是她伤害了你,要么是你负了她,尝尝早恋的苦好吗?”
长这么大,李夜阑却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从我认识他起,他便是如此嚣张跋扈又木讷冷漠。
纵使谢晚秋曾多次公开和非公开的表示自己喜欢李夜阑,可是夜阑也只是听闻同学们的传话后笑笑。
“生于画笔,亦死于画笔。”
“我一直都特别尊重任何一个有梦想的人,我一直尊重谢晚秋小姐。”
4.
“先生你醒了吗?”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我又从无尽的回忆里脱离,回到了现实。
“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
“下午的时候我们要回工作室了,律师要来找你商量一下侵权的案件。”
一提到侵权我就头大,最新出版的书《江舟离》和一个叫江舟离的男艺人重名了,对方的律师表示如果我们坚持以这个作为书名,就会以侵害姓名权的名义起诉我们。
江舟离好像是目前很火的明星,据说他才参加了嘎拉电影节回来,未来的发展是打算往国际巨星的方向发展,他的公司格外在乎他的发展,甚至连名字也要维护。
但无论助手怎么说,我也坚持不修改书名,对于我来说《江舟离》代表的不只是一本书,还是不可替代的一个人。
没办法,由于我的倔坏脾气,我们工作室只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先不回去,我想先去以前的公园里面。”
“先生!这个事情很重要的!”助手急切的告诉我。
“我知道,我说得这件事更重要。”头内部传来的剧烈疼痛让我不愿意多说。助手见我坚持,也没多说什么,示意司机改变路线。
下午的夏蝉是聒噪的,绵绵不断的声音从耳腔传入脑内,翻天覆地以后又从另外一只耳朵离开。已经放学的小孩子则会背着书包在公园里新建的游乐设施玩耍,而我却独自走到了老秋千旁。
坐上去时,似乎周围的噪音都渐渐消失了,转而是一种温馨的静谧。我一只手握着旁边的铁链,一只手扶住额头。
“夜阑啊,我今天又来了,我成为了年少的我梦想的作家。”
“又是同样的话吗?”他坐在旁边的秋千摇晃着,“每一次你来都是同样的话啊,没有给我说一点有趣的?”
“我今天才知道居然有个男明星也叫江舟离,你说他不会是你吧?”
李夜阑笑了:“也许是巧合吧。”
“我今天看见窒息的巨鲸了,还看见人们在萧瑟的城邦上吹奏着唢呐。”我看向旁边的他。可是阳光刺眼,他的身体边缘模糊,我总是看不清楚他那清秀如玉的脸。
“你的病得赶快治疗了,医生那边怎么说?”
我笑着看着他的脸,即使看不清也觉得格外真实:“我今天在医生的办公室看见你了。”
“我不会在那,你知道的。”
“我知道啊,所以现在的你也是我幻想出来的吗?”
夜阑起身,准备转身离开。
“有时候,也许巨鲸是真的,在城邦上吹奏的唢呐也可能是真的,但我一直是真的。”
阳光再一次格外刺眼,晃得我都闭上了眼了。等我睁开眼时,旁边的秋千静静的等待着下一名游客。
5.
“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么着急的来找你吗?”律师在工作室里走来走去,格外的激动。
“肯定是太思念老朋友了啊,”我吊儿郎当的把玩着手中的笔,“律师界的金花——谢晚秋小姐。”
但是晚秋没有搭理我,连忙把文件袋打开:“学生时候的你多么的认真严肃,怎么现在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如果李夜阑在这里一定和你一个模子。不过你看了对方男明星的照片过后,你也许有点怀疑人生。”
我掏出照片,猛得整个头皮都发麻。
眼前这个名叫江舟离的艺人,俨然长着一张李夜阑的脸。
“这是李夜阑,我确定!”我高喊着。
“我看了,人家原名叫江安,根本就不是我们这边的人。”谢晚秋叹了口气,“可是他真的和李夜阑长得一模一样啊。”
但我却陷入了沉思,一边我很想见到这个可能是李夜阑的人,另一方面,如果这个江舟离真的是李夜阑,那每个月和我在秋千上交流的人只是我的臆想吗?
此时紧锁的窗外的世界安静的下着暴雨,摧枯拉朽之势似乎要撕裂我们所在的空间。雷电驶来,如同众神之首宙斯手持闪电权杖站在我们面前,在房间的阴影处,我又一次看见了李夜阑站在那里。
5.
由于王永唤和我们是不顺路,所以上下学都是我和李夜阑两个人一同的。
我不好运动,身体一直不好,常年指尖都是冰冷而麻木的。而热爱打篮球的李夜阑却一直像颗时刻发热的太阳,这很奇怪,因为明明他拥有一颗冰冷孤寂的内心。
冬日对我来说一直都是难熬的,单薄的校服总是难挡寒流的侵袭,所以夜阑会把经常把他的风衣借给我。
“我知道学校不让校服外套其他衣服,但是没关系,因为我是坏学生,我不用遵守规则的。”李夜阑一套又一套坏学生无规则论说得头头是道。
而我也只是把身体躲在他宽大的风衣里,像是被人拥抱着整个冬天。
“如果我真的可以成为作家,你得帮我想一个笔名啊。”我看着他,而他则叼着香烟正准备点燃。
“少抽烟。”我一把夺过了他嘴边的烟,自己咬住了。结果猛一口,浓浓的烟倒是把自己给呛住。
“你有病啊,”他连忙抢了回去,“不是不准你抽烟吗?”
“这么难抽,那你还抽。而且我听说这是女士烟,女孩子才抽玫瑰烟。”
“我喜欢,”李夜阑撇了我一眼,“做什么事情不要那么刻板好吗?你什么时候才能像我一样活跃啊。”
“你还没有帮我取笔名呢!”
“江舟逝”他突兀的说,“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逝不好听,还是离吧。叫江舟离好听!”没想到脑子里面只有画画的李夜阑居然还懂得一些诗句。
【夜阑风静縠纹平。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苏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