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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是的,司星 ...


  •   是的,司星河给自己挖了个坑。

      她不知道是,等这位阴阳先生一到国公府,她就会掉进她之前挖好的坑里。

      那阴阳先生是个精瘦又高的老头子,窄脸,颧骨稍凸,头发灰白,梳得整整齐齐,不是很仙风道骨模样,看上去和街市普通人并无二致,只多穿了件灰蓝色、洗得泛白的长道袍,腰间系挂着黄布袋,里面装有罗盘、朱砂、符纸等物。

      所有人目光都半寸不离、牢牢盯紧在对方每一个眼神表情、每个动作上,生怕遗漏什么。

      此人先是取出布袋中罗盘,观看了谢云舟所住院子,门廊,屋子窗户,位置采光,一会儿说,院子中间有棵桂花树,树叶挡了光,光透不进,阳气就会不足,得赶紧砍。又说,廊下有个排水沟,此刻水流不动,还混着泥沙,颜色污浊,是运滞气象。还有正屋门口那上面的八卦镜,镜上蒙了厚厚的灰,得立马赶紧擦亮。正所谓蒙尘则失灵,化煞变积煞。

      再踱步至谢云舟床边,观其五官面色印堂,说,印堂属心,心藏神。

      现在,印堂魂不守舍,瞳仁又涣散,是魂不归位、马上要离身的征兆。

      继而又把脉,那脉若游丝不稳,时断时续,正是将死之脉……

      这样一说,众人更是急得不行。

      魏姨娘又哭。

      司星河小脸煞白,咬紧下唇,险些视线黑了又黑。

      阴阳先生续而问:“这位公子,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你们谁还记得?”

      司星河忙道了,说是未时左右样子。

      阴阳先生又索要谢二公子的生辰八字,魏姨娘赶紧收泪咽声告之。

      阴阳先生点点头,将生辰八字遂写于黄纸上。

      写完,叹了叹,阴阳先生道:“二公子命理八字属木,木性温,根系深,今年恰逢流年逢金,金克木,因此,遭此血光,也是木气被伤太深。”

      谢老太太等忙问,“那么依先生看,可有什么破解法子没有?”

      阴阳先生思忖一番,道:“这年轻人,血气方刚,想必那日为救人冲得太猛,那股气一撞出去,就没有收回来,是魂魄卡在半路上了,归不了位。”

      “不妨找个属羊的女子,冲一冲喜,没准儿,魂儿就叫回来了。”

      又掰指解释,闭眼细念:“羊属未土,土性厚,可以蓄阳气,土能培木养木,将他的阳气一点点蓄回来……”

      之后,阴阳先生又告诉,若是冲喜,除了赶紧找个属羊的女子,还需红绸一匹挂床帐,喜烛一对置于床前东南角,要红线一缕,新娘新郎头发各一撮,两盏清茶用于合卺之用……

      谢老太太忙吩咐人赶紧准备,自不必说。

      老太太让内院管事刘嬷嬷又去将底下丫鬟们的名籍册拿出来翻看,看有哪些生肖是属羊。

      魏姨娘也更急,让刘嬷嬷赶紧去办事。

      本来,魏姨娘只当阴阳先生说,找婢女冲喜,将来这婢女充起量是个妾室姨娘,不太当回事。

      直到,阴阳先生齿冷一笑。“看来,老朽的话你们还没听懂,这冲喜,请的是‘喜神’入正宅,喜神认正位,妾室是偏位。若以纳妾礼来冲喜,便是‘以贱冲贵’,喜神不但不降府门,当心他一怒,煞气反噬,更凶险。”

      阴阳先生这话一出,魏姨娘猛然抬额,脸色在烛火灯影里忽明忽暗。

      谢老太太大概看出她什么心思,本想训斥两句,想想,也是于心不忍。“罢了,都到这节骨眼和份上了,你儿子命大于一切尊卑礼仪贵贱。我知你在愁恼些什么——丫鬟就丫鬟吧,让个丫头冲喜做正室,只要她有本事把你儿这条命给捞回来。再说,唐朝时期那肃宗皇帝的吴皇后,也是掖庭宫婢出生呢!现在,就咱们一个小小国公府,又这样情况,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

      魏姨娘咬牙,老太太一番训斥,还能说什么,只得忍气吞声。

      可是,她也是丫鬟出生,还是这国公府半个小姐身份那种极体面、有头脸丫鬟……

      她怎么就没坐到正室之位。

      ……

      属羊的丫鬟很快找来了。

      掌管内院刘嬷嬷办事迅速老练。

      总归十来个丫鬟大厅站成一排,着统一服饰,相近的发型,高矮胖瘦,表情各异,也算刘嬷嬷从中精挑细选,挑出来的。

      谢老太太和魏姨娘首先去了正厅挑选,司星河陪同英国公夫人曹氏也去了。

      魏姨娘挑来选去,不是嫌粗鄙庸俗,就是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心里总是膈应嫌恶得慌。

      谢老太太眸光冷静平和,挑得一阵,总算手指点了其中一个看得上眼的。

      司星河顺着谢老太太手指方向,仔细观察看了看,心中也是惊讶微动。

      老太太选中那丫头,皮肤白皙细腻,吹弹可破,低垂着眉眼,眉尖轻蹙,神情怯怯的,仿佛低头水莲正含烟泣露,笼在薄薄的晨雾里,是个男人看了都会心动。

      谢老太太问对方名字,女孩跪下。“奴婢含黛。黛是诗文里远山含黛的那个黛。”

      老太太惊喜,“这么看,你读过诗,也会认字?”

      含黛紧张点点头。

      谢老太太忙让人将丫鬟好生搀扶起来,又问了许多话,问哪个院子,平时都做什么差事。

      含黛说,原是五爷房里的,就是英国公谢思奇的庶弟那房,一般房里做针线绣活。

      又道,她不是这国公府的家生奴婢,是才被买来不久,奴契五年,到时候会放还出去的。

      谢老太太心忖,这不是家生奴婢就不太好办了。
      按说强压着对方来冲喜,也没什么大不了。
      像他们这样人家,要肆意掌控拿捏一个奴婢的来去生死,也算无可厚非。
      然而,谢老太太向来吃斋念佛,干不出这等仗势欺人的事儿。
      尤其是她媳妇英国公夫人曹氏,心肠柔软,在旁也提醒似说:“呀,这倒要问人家愿不愿意了。”

      婢女也是人,也得当人看。

      在曹氏心里,人没有贵贱之分,尤其,越是像她们这些拥有些权利的人,越要修养提醒自己注意这一点。

      自然,曹氏之宅心仁厚,体恤下人,也是英国公打心眼喜欢尊重她的缘由。

      正是妻有德,夫敬且爱。

      魏姨娘翻了个白眼,当即打断。“姐姐,这还问什么问的,不过一小小婢子,贱籍出生,如今,咱们抬举她做这国公府的正头少奶奶,她就该烧高香,感恩磕头才是,傻子才会说不。”

      曹氏无奈叹口气,情难自禁,摇头低声道:“鸱鸺嗜腐,鹓鶵过之。”

      这话出自《庄子秋水篇》,是说,你觉得宝贝的腐鼠,在鹓鶵眼里根本不稀罕。

      曹氏这句,司星河听明白了。魏姨娘怎么可能明白。

      魏姨娘把含黛再次细打量一番,她其实心里是满意的,认可对方出众的气质形貌,或者,这形貌,并不比大家闺秀逊色,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但魏姨娘心中始终有堵膈应,一会儿嫌对方脸太尖,眼尾有颗泪痣,总之这样不好,那样难看,啧啧两声,总算叹气,硬着心肠勉勉强强接受了。

      “含黛,你赶紧磕头谢恩吧!马上就安排你和二公子冲喜,现在,对你一定是喜从天降、高兴得很吧?”

      要说,这魏氏历来嚣张,说话刻薄不容情面,常失分寸体面,连谢老太太也不多去劝阻,也有个中缘因。

      她生母李氏是谢老太太的贴身忠婢,谢家“有功之臣”,得老太太依仗器重,魏姨娘自幼国公府里长大,谢老太太就因着她母亲,竟当半个小姐娇养纵容。
      因此,魏姨娘虽丫鬟出生,却并不把自己真正归为像含黛这样出生低贱的一类。
      况且,她儿子命在旦夕,如今,就算发点疯,撒点泼,也是情有可原。

      谢老太太睁只眼,闭只眼,懒得计较管理。

      只是,她这般自以鸱鸺嗜腐……
      却不想,那含黛,还真被曹夫人说中了,是只鹓鶵。

      魏姨娘所宝贝的东西,对方竟压根不屑一顾。“老太太,太太,奴,奴婢大胆了!奴婢并不想做这安佑院的正室少夫人,求求您们放过奴婢吧!”

      “……”

      含黛豁然扑通一跪,紧抓老太太和曹氏的裙裳下摆,哭泣哀求不断。

      所有人都很震惊。

      魏姨娘气得浑身发抖,闭着眼睛,两只鼻孔出的气,简直恨不能把面前贱婢活活喷死。

      她鬓边珠翠流苏叮叮咚咚,气得乱颤晃动。

      “我把你个不知好歹、上不得台盘的下贱东西!”

      走上去,将对方衣领提起来,啪一声清脆耳光,扇得那含黛双眸金星直冒。“你也不找泡狗尿照照,让你做我儿子正室,你配不配!”

      “哦!本夫人知道了,你个不要脸的下贱货,你是放着河水不洗船,偏要烂泥里去翻滚。”

      “你想去别的院子当个阿猫阿狗,给人家提鞋扫地上痰,也不愿意做咱们这儿院子的尊贵少奶奶。是不是?”

      “……”

      这话骂得再明显不过。
      去别院当阿猫阿狗,提鞋扫痰……
      不就说,敢情八成是这小蹄子宁愿去嫡长公子谢泠舟那里做个边角料卑贱丫头,都不愿意到她们这院子做个正房少夫人……
      魏姨娘肠子都要恨断了,气得发疯。
      自以为能把什么都看破猜中。并读懂了含黛的这番抗拒和心思。

      眼瞅撒泼,又要对含黛左右两掌开弓。
      众人劝说,谢老太太忍无可忍,让她闭嘴。
      这时,魏氏身边贴身嬷嬷单氏,嘀嘀咕咕,不知怎么给主子说了些什么。
      魏氏顿时收敛静止不动,慢慢袖子擦眼角泪水。
      擦着擦着,把脸转向司星河,像是喜悦,又像兴奋。

      司星河站在那儿,被对方那眼光直勾勾,盯得直发毛。

      不过,她好像已经隐约猜中魏姨娘这眼神的含义了。

      ……

      确实如此,没错。

      司星河隐约是猜到魏姨娘眼神的含义了。

      她还在动也不动盯着自己,眼珠儿像是要黏在她整个身上。

      微微再转过身来,干脆直面自己,上前小心翼翼细挪了两步。

      嘴角微微张开,慢慢又闭上,是一种天降意外的喜悦。

      自己在对方眼里,突然像是一块肥肉,那表情,既有低到尘埃里的求和讨好,还有怎么也掩藏不住的掠取贪婪。

      司星河被越盯越发毛。

      对方身边那位单嬷嬷究竟指点提醒她什么,司星河应该也猜到了。

      都说有其主必有其奴,那单嬷嬷也是个人精。

      应是提醒了这魏氏——

      何必捧着金碗朝个卑贱丫头讨饭吃。

      诺,家里就有尊真佛在这儿,何必舍近求远,跑到庙外去烧野高香。

      司星河恰好也是——

      属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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