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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绝不会再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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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舟确实是被人用担架抬回来的。
他那院子,安佑院,向来门庭寥落,院子布局也方方正正,中规中矩,乃至墙角边每棵树、每朵花都显平庸。就和它们主人一样,不是泛光溢彩,甚至连里面那些年轻丫头,都把目光整齐望向另一方向。
比如说,大公子谢泠舟、就是他兄长住处。
不过,今儿谢云舟算有幸,能以这样的方式成为阖府关注焦点。
整个安佑院比开锅粥还热闹,院子走廊各道,下人端水的端水,拿布的拿布,找剪刀的找剪刀。
谢云舟这次是真伤得不轻,整个人陷入半死昏迷状态。
有丫鬟就担架粗略看两眼,便发现肩胛有数道严重刀伤,皮肉恐怖翻出,雪青色衣袍像被鲜红色浸透了,拧一下能拧出大碗血水来。
谢泠舟到弟弟院子,其他人,如英国公夫妇,祖母杨老太太,还有云舟生母魏姨娘也全到了。
魏姨娘此时模样简直不敢形容。
平时对儿子就声色俱厉,管得又严又紧。
现在,她哭声震天,而每一声悲恸嚎哭,都仿佛在指向另一个人,向她问罪。
那就是司星河。
司星河其实也受了点微伤,不过是些皮外擦伤,和谢云舟比较,不足为提。
不过这次,司星河是真吓傻了。
她脑子各种乱七八糟。
各种思绪翻江倒海,不知怎么,竟猝不及防回忆起,她初次遇见国公府二公子谢云舟——
那时,他在江南颍州码头来亲自接她。
她认错了人。
父亲说,“闺女儿,为父这次奉皇命要去南洋采办些货物,路途遥远,大概要半年多才回来。不方便带你去了。”
“京都那边,你那谢伯父和伯母一直就喜欢你,想咱们谢司两家联姻。”
“他家那大公子实乃人中龙凤,优秀出众,他们说,很快让那大公子亲自来江南接你去他家住段时日,方便你俩培养感情。正好,你也可以借此机会好好观察他人品。”
“……”
来接的其实是谢家二公子。
谢云舟。
司星河第一次见此人,就觉长相斯文俊秀,彬彬有礼,白白净净,但也仅此而已。
之后,她错把二公子认成大公子,一路是瞧不上眼和失望无聊,心忖,就那样笨拙呆傻,下棋下不过她丫鬟青檀,对诗对不过婢女扶苓,还都夸他说才华出众,十五岁御笔钦点的状元郎。
行事又憨直,容易被人捉弄骗,贵在善良与质朴真诚。
直到,后来第一次目睹其兄长谢泠舟本尊、及其惊为天人、无人能匹之姿,发现原来是认错了人。
那时候,谢泠舟有双手,就无形地,牢牢紧拽扯着她胸口。
她沉沦下去了。
弟弟云舟,无论怎样对她温柔示好,千百般的各种珍惜看重,她都视而不见。
直到这一次——
他受伤了。
很严重的伤。
自然,司星河也很清楚,这次事件,他本可以不用造成这样凄惨局面。
就在出发离开京城,路经香云寺附近某官道,他们一行队伍,无意竟卷入朝堂和江湖逆党组织的一场大冲突。
那些逆党,掳走了贵妃,公主,还有她。
大概是把她弄混了。
其实,在被虏经某片密林时,她因早有准备,防止途中再遇头回来京的变故,偷偷在袖袋里藏了一大包蒙汗药。
她是负责宫廷药材采办大皇商司衡的女儿。
自小跟着爹爹走南闯北,采办货物,也算是见多识广,应变不惊了。
之后,把蒙汗药悄拿出来,趁那些逆党歹徒不备,往他们酒水里偷偷下放。
也就说,当时情况尽管危险、的确糟糕透了,可只要等待时机,待蒙汗药的药效一发作,她和贵妃几个就可以偷跑出那片鬼气森森密林。
可是,谢云舟坐不住了。
刚把蒙汗药偷放下去,远远地,就看见一队人马杀气腾腾,蛮冲过来。
最当前,锦旗飘展,蓝边白底,写的是“谢”字,谢云舟扬旗冲到最最前面。
她真是急死了,急得不停跺脚。“真是个蠢人!笨人!”
如此,不管怎么眨眼睛,做口型,使表情,各种暗示,对方顾头不顾尾,就是一个劲儿不要命地傻往前冲……
“星河!别怕!星河!我这次一定救你出去!”
“……”
星河真是快要气死了。
当然,彼时气过气,这谢云舟成功激活那些逆党歹徒们警惕,他们不等药效发作,就那样以多敌少,迅速结阵……
谢云舟这方自然要吃大亏。
待黑衣人再次朝她齐齐围集过来,眼看又有刀瞬间朝自己刺过来——
谢云舟赶紧将她抱过来,上马横档前面。一刀,两刀,一箭,两箭……直到谢云舟整个身体摔倒下去。
头重重磕碰在一个尖锐的大石上。司星河傻眼了。
之后,就是现在的情形局面。
国公府谢老太太满眼担忧着急,很不耐烦,打断魏姨娘哭嚎,“这人都没死呢!你再哭!当心给你儿子哭死了!现在,赶紧去请太医要紧!”
“……”
如此,几个太医总算加急赶来。
谢云舟这安佑院才算平息下来,众人只在外面等待。
只等待过程中,不免焦点又重落回到司星河身上。“呀!星河,我可怜的孩子,你到底有没怎么样?”“是真的不打紧么?没有受什么伤吗?待会儿,一定让太医也给你细瞧瞧。尽管没受大伤,可你这副惊吓可怜模样,让我们真心疼。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们夫妇怎好向你父亲交代呀!”
“……”
司星河哇呜一声哭了。
她这层哭,倒不是受了惊吓。
而是多重原因,一重,自然是云舟的生死安危,他舍命护她,挨了一刀又一刀。
愧疚,自责,第一次手足无措,可能要面对生死。
而这个人的生死,还是因她而起。
第二层,她多少伤感难受。
英国公夫妇来关心安慰她,语气里是真的怜惜紧张,毫无丝毫假情假意。
尤其是国公夫人曹氏,她那么温柔慈爱抱着她,哄着她,抚慰着她,又是让丫鬟们给她倒茶压惊,去拿干净衣服来换。
“对了,赶紧再打盆洗脸水来,顺便把梳子也拿过来。瞧她这头发都乱了。脸也脏成小花猫了。”
她亲手仔细、小心怜爱给她梳头擦脸。
司星河享受沉迷于曹母的安抚时,忍不住还是可惜感伤。
她自幼没母亲,不知拥有一个温柔慈爱的母亲到底什么滋味。
直到,来国公府,这种对母亲的渴望想象,才在这儿有了具象化体验。
她好舍不得曹氏。
可恨这辈子实在没福分,让她做自己未来的婆婆。
自然,另外还有一重,在经历这些,盘问了事情经过发展,如谢云舟如何为她受重伤……他们竟没责怪她,嫌她任性,为什么要不听劝说,一意孤行,执意回江南。
司星河愧疚罪业更加深重了。
曹氏帮她梳好头,洗完脸,拍着她背脊,又温柔心疼安抚一阵。“好了!别怕!别担心!我相信太医们的医术,相信云舟那孩子吉人自有天相,他肯定不会有危险的!”
又嘱道。“来,泠舟,你把星河带去那边的厢房好好歇息,这儿太吵了,她显然也受了不少惊吓,你要好好安抚劝她一下,不准让她再说什么回江南的傻话了。最近好像很不太平,到处都在闹事,这路上又那么危险,你看,不就出事儿了么。”
“对了,她的脚好像也有些扭伤,你会正骨,赶紧帮她看看,快去啊……”
“……”
司星河自始至终没看谢泠舟一眼。
对方按曹氏叮嘱,真就给她领进院中另一出小厢房。“你坐下先歇息,让我看看你右脚。”他吩咐道。
表情即使这节骨眼,也无情无绪,冷静理性,声音淡淡的,甚至连滚动的喉结都带着那种居高临下味道。
司星河坐回就近交椅上。是的,她扭伤了,明眼人都能看出她走路的姿势又瘸又拐。
而裙下那双绣花鞋,因还没换掉,现在月白色锦缎也被大片鲜红污染,估计罗袜都沾有谢云舟身上的血。
她知道他会正骨。
他一面吩咐尾随的丫头箬叶再去打水拿些布。
蹲下来。
就要去脱她的右鞋。
司星河脸雪白。
豁然直站起身来,嘴角轻颤。“男女授受不亲!谢泠舟!你这样算什么?我不要你管!”
“……”
谢泠舟抬额愣怔片刻。
缓缓起身,望着手心,也就再没说什么。
确实,男女授受不亲,他这样又算是什么?
这些长辈、尤其他父母,总爱自以为是,以他们所能理解和想象的方式非要做些伟大壮举来。
却不知,这不是在帮他俩渡河,更不是牵线搭桥,而是把双方彼此,都推向了更深更可怕的水里。
全得溺毙。
他漠然拍了拍手,走了。
临走,微侧眼睫。“也好,你这里等等,我让其他人来帮你看看吧。”
“……”
司星河本说好再不会为这死男人掉一滴她珍贵的金豆子。
然而,到底没忍住,仰起头,看着头上的房顶梁柱,怕一不当心,好容易捡回的硬气又坠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