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夜行记】》贺兰芷曦

1、第 1 章

　　临死之人身上会散发一种腐朽沉沦的味道，所以这个时候要辅佐以沉香来掩盖。

　　—— 《百鬼夜行记》

　　上

　　蒹葭巷里有座闻名江南的楼，叫百花楼，顾名思义那是座有着千盘万朵花的楼，楼里住着位倾城公子，那是江南首富花如令的七儿子——花七童花满楼。

　　夏日里百花楼中鲜花簇锦，路过百花楼的人就会看到花七公子眼中含笑细心照料着百花，有时也会听到楼里传来悦耳动听的琴声。

　　据说花七公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本人又是那般俊秀儒雅加之令人艳羡的身世，江南那些想嫁给他的未出阁少女比比皆是。

　　可是花七公子最近却出了事情，原不过是七公子带了小厮去城郊那座凤凰山上采摘些凤凰果，小厮内急寻了偏僻之所之后便寻不到了自家少爷，小厮吓得要魂飞魄散冲回蒹葭巷喊了好些帮手搜山。

　　桃花堡的花如令知道了消息也是大惊，急忙派了花家三童和五童去帮忙，花满楼自幼眼盲虽然是功夫了得又有暗器傍身但那座深山里指不定藏着什么了不得的野兽，花满楼若是不察遭了暗算可如何是好？

　　几乎是搜了一天一夜，花三童和花五童才找到自家七弟，花满楼昏睡在一个山洞里，右手臂上缠绕着层层纱布，衣衫有些不整还盖着一件火红色的披风，但整个人看起来还好。

　　花满楼被接回了桃花堡一直都未清醒，堡里大夫看过说花满楼并无大碍，只不过是有些轻微中毒调理些日子就好了，。

　　花满楼到底遇到了什么无人可知，但花三童和花七童知道那件火红披风便是线索，于是便安排了人手去查。

　　花满楼睡了两天后终于醒了过来可是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花如令放下心来只当是自己儿子刚醒便没有在意，可是一连好些天花满楼都没有什么精神做事一直都心不在焉的。

　　花三童想问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都被花满楼轻描淡写挡了回去，花三童更加认定自家弟弟现在的状态和那件披风的主人脱不了干系。

　　花满楼调理了大半月觉得好了便要搬回百花楼，府里上下没有一人同意但花满楼偏偏执意要回百花楼。

　　最后还是花家老大拦住其他人让花满楼回了百花楼，他直觉感觉花满楼要回百花楼肯定和那件披风的主人有关，那件披风可不是什么凡品，那是由凤鸟尾羽织作若不是早年他见多识广也不会认得，如今他也好奇究竟是何人可以拥有这样一件宝物。

　　花家大童安排了暗卫守在百花楼外，一旦有可疑人物及时来报，暗卫与影卫的不同就在于影卫如影子般如影随形，而暗卫完全淹没在黑暗里必要时连主人都感觉不了他们的存在。

　　花满楼目不能视但嗅觉听觉极为灵敏任何风吹草动都不瞒不了他，所以花家大童才不得不安排了暗卫保护他，若是一开始花满楼便同意暗卫的存在便也不会出这样的事。

　　夜半子时，花满楼有些困倦，昏昏沉沉间听得有人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七童，七童”

　　花满楼迷茫间睁开眼，有幽香在卧房里飘游荡，花满楼嗅觉极为灵敏，只觉得这股香气有些呛到他了，

　　“沉香？”

　　花满楼稍掩口鼻，这香味越来越浓了，很是呛人，他都有点受不了。

　　“抱歉，七童，”来人一边道歉一边打开了窗子，“我只想着七童见到这坛沉香花定会展颜，却是忘了沉香花味太过刺鼻。”

　　夜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刺鼻的花香，也成功地让花七童打了个冷颤，

　　“凤凰今日来花七这小楼除了送花怕是还有别的事吧！”

　　“花七公子果真是聪慧过人，今日陆小凤前来的确是有一件事想说与七公子，前日里有位奇人送了一种奇花给我却未告知其名字，我想花公子一定识得这种花，不知陆小凤是否能邀花七公子过府一叙？”

　　花满楼无奈摇摇头，这人说的客气，现下连外衣都给他准备好了，分明就是不给他推辞的理由，而他花满楼又如何会拒绝陆小凤的要求呢。

　　花家暗卫看着自家七公子跟着一紫衣人坐上马车离开百花楼，立刻分成三拨，一拨跟踪马车，一拨回去报告花家大爷，还有一拨保护着百花楼。

　　却说花满楼坐着陆小凤赶来的马车凭白无故便在迷雾缭绕里消失于众暗卫眼中，暗卫大惊又寻不到自家七公子恨不得自裁以谢罪。

　　若是花满楼双目能视便会被眼前的景物所惊叹，眼前的庭院依山傍水，亭台楼阁边是奇珍异草，悦耳的虫鸣仿佛就在耳边喧闹一般。

　　花满楼站在凤凰木下感受着这一切，从心底里便有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同时也觉得这里似曾相识。

　　“不知七童可会喝酒？”陆小凤拉着花满楼坐在石桌旁，将桌上的杯酒放入花满楼手中。

　　“这，”花满楼轻啜杯中酒，眉稍眼角有着欣喜，“可是缱绻？”

　　花满楼说完，脸上有飞红闪过，缱绻酒寓意男女相恋此情缱绻，他只道此酒难得却不料原是自己动了春心。

　　陆小凤展开桌上的锦帛，握住花满楼的手带着他抚摸过上面每一个字。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这词是司马相如写给卓文君的《凤求凰》，当日里是司马相如求亲于卓文君，今日里是陆小凤求亲于花家七公子。

　　花满楼的耳朵红了透，挣扎着要抽回自己的手，平日里倒也有好些胆子大些的女儿家赠予他些香帕手绢，向他表明心意，但也没有像陆小凤这样大胆的。

　　“陆兄，有些玩笑是开不得的。”花满楼挣扎着站起身，脸上似是有隐隐地怒火。

　　“陆小凤虽然是个混蛋，但是陆小凤从来都不会欺骗花满楼，”陆小凤执意拉住花满楼
　　，“陆小凤此生只愿求的君心似我心。”
　　本想红尘路漫长几度秋凉，欢颜为我结冰霜有你伴身旁，从来天意两茫茫难断阴阳，等不到你我天亮让梦更悠长。

　　中

　　花家大童花熠轩得到暗卫汇报之后大惊之下，立刻赶到百花楼，百花楼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加之暗卫的说辞让他不得不相信花满楼是心甘情愿跟着一个陌生人走的。

　　也许并不是陌生人那么简单，暗卫说来人披了一件火红色的披风，莫不是当初救了花满楼的人，那么他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的来找花满楼而是在这种时候，而且暗卫说马车是凭空消失的，来人究竟是用了什么障眼法？

　　时间一点点流逝，花梓熠轩越来越心焦，越来越担心，虽然是以花满楼的武功造诣江湖上很少有能伤到他的，但是花满楼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江湖人心不古，花满楼是花家捧在手中心的掌中宝，他已经出了一次意外，若是再出什么事这可让他如何向父亲交待。

　　天微明，花熠轩的耐心消失殆尽时，陆小凤的马车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百花楼前，花熠轩拔出剑便抵在了陆小凤咽喉处示意陆小凤敢动一下，便休怪他手中的剑无眼。

　　此刻花满楼像只醉猫一样窝在陆小凤怀里睡的昏沉，根本感觉不到自家大哥和陆小凤之间暗潮涌动。

　　花熠轩收剑抱过花满楼，看向陆小凤的眼神越发冰冷起来：

　　“阁下是救过楼儿的人，若是有什么需要花家的奇珍异宝任君选择，但若是阁下想从楼儿身上得到些什么，我奉劝阁下一句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真当他花梓熠轩什么都看不出来吗，近年来花家的生意一直是他在打理，这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他没有见过，当他花梓熠轩也是瞎子吗，陆小凤看向花满楼的眼神代表着什么他花梓熠轩是一眼便了然。

　　陆小凤摸摸自己的胡子，苦笑道：

　　“若是我说，在下对七公子一见钟情，想与七公子携手江湖共渡此生呢？”

　　花熠轩怒极反笑，若是这样此人便是留不得，纵使此人救过花满楼，但他对花满楼起了这般龌龊心思，那便留他不得。

　　蒹葭巷此刻寂静无声，暗卫如同幽灵一般围住陆小凤，花熠轩抱着花满楼回到小楼上示意暗卫动手。

　　此刻陆小凤除了无奈还是无奈，却只见一灰衣人快速地从屋舍旁飞过并投掷下一枚烟雾弹，迷雾缭绕间陆小凤已然消失不见。

　　花熠轩见此立刻让暗卫赶回桃花堡找来三童和五童，花满楼绝对不能在百花楼再待下去了，桃花堡有他们几个哥哥坐镇，料想那孟浪之人不敢在桃花堡对花满楼做出什么越轨之事。

　　离百花楼已远，那灰衣人停下万分懒散般倚住一颗梧桐树：

　　“我说陆小凤你胆子也太大了吧，竟然对着人家大哥说出这种话来，花熠轩现在估计都想着要把你挫骨扬灰了。”

　　陆小凤脸色白了几分，他又何尝不知道他们这段情本就不容于天地。

　　“你原本就重伤未愈，上次为了救花满楼又妄动真气，若是重明一族此刻来找你的麻烦，看你还有几条命留着见花满楼！”

　　“司空，我知你是好意，但是花满楼一刻不在我眼前，当初他跳下往生海的情景就会不停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

　　“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继续招惹花满楼，你们只能重蹈覆辙，师尊说的话你都忘了吗，我和师尊都知道你心里舍不下花满楼，但是你们根本求不来天意成全的，天道本就如此。”

　　陆小凤握紧手心里花满楼的连心锁：

　　“司空，纵使求不来我也要求，除非花满楼真的不再喜欢我。”
　　下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谙离别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蝶恋花》

　　陆小凤在百花楼里饮酒，可是百花楼早已百花凋败，而蒹葭巷也是空无一人，花满楼早就被接走了，必要时除了花家六子不会再有第七个人知道花满楼在哪里。

　　陆小凤还记得师尊对他说的话，天道从来都是不公平的，而且无论是人神妖魔全部都是天道的棋子，对于天道而言只有能被利用的才可以存在否则便是毁灭。

　　陆小凤同样还记得当年凤凰与重明，梼杌一战，导致天地混沌失色星辰陨落，花满楼从蛮荒之地而回便得到陆小凤扰乱天地而要承受天罚之责的消息。

　　花满楼以自身之力担下全部罪责，又恐修为已失的自己会成为陆小凤的软肋，于是便跳了往生海转世为人，陆小凤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阻止花满楼，从此以后他便游离在蛮荒之地，他的意识里再没有了光明。

　　花满楼的生辰要到了所以毓秀山庄里人很多，来来回回的都是客人，而陆小凤也抓到了机会来见花满楼，他来问花满楼愿不愿意跟他走，舍弃一切跟他离开这里。

　　花满楼很犹豫，跟陆小凤走的话便要舍弃他的至亲他舍不得，可是他也想回复陆小凤一句话“若得君心似我心，定不复相思意”，陆小凤觉得自己等到了地老天荒。花满楼最后还是握住了陆小凤的手，仿佛是用尽了此生的力量说道：“我们走吧！”

　　凤凰山的凤凰花已经败了，花满楼摸到了凋败的凤凰花而不是已经结了果的凤凰果。

　　“阁下现在可以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了吧，”花满楼打开折扇，从来都是笑着的眸子此刻冰冷一片。

　　那人见自己败露犹有些惊讶：“花满楼没想到你眼睛瞎了竟然还能如此敏锐，本王倒是小瞧了你。”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用你的命一定可以引陆小凤上钩，本王的大仇终于可以得报了。” 那人笑得张狂，却不料花满楼折扇一展眼前的哪里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翩翩公子，这个花满楼根本就是陆小凤假扮的，花满楼早就被藏了起来，没有人能找到他的。

　　“重明，前尘往事一起了结吧！” 据说，江南花家的七公子是天上的花神转世，天道对他宽厚怜爱所以在他生辰那天有神鸟凤凰降落在百花楼里，令枯萎的百花重焕生机。

　　可是那些都只不过是市井传言罢了，陆小凤化作凤凰拼了最后的力气飞回百花楼，他只想再看一眼百花楼，再看一眼花满楼，再看他一眼，可是他终究还是等不到了。

　　司空摘星说他敢发誓，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惊慌失措的花满楼，从来没有见过，花满楼跌跌撞撞的赶到百花楼时，百花齐放，仿佛是那些花从来没有枯萎过，他也从来没有认识过一个叫陆小凤的人。

　　花满楼紧紧握住陆小凤与他交换的连心锁，他还没有告诉陆小凤他愿意和陆小凤一起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据说江南花家的七公子生辰过后不小心得了重病，花家为他请了宫里的御医来医治也无能为力，这一天天的花家也只能看着花满楼沉疴难愈。

　　以前陆小凤没有出现的时候，花满楼的生活没有杀戮，没有血腥，有的只是宽容与博大，对美的感恩，对生活的热爱，可是陆小凤出现了带给他另外一种生活，让他患得患失，让他期待江湖的不一样，让他的生活开始真正的丰富多彩，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如昙花一现，虚幻的让花满楼如坠梦里难在清醒。

　　曾有诗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大约不过如此吧。

　　黄泉路上有一条河叫忘川河，忘川边有一块石头叫三生石，三生石记载着每一个鬼魂的前世今生。

　　忘川河上有座奈何桥，奈何桥头有孟婆熬着孟婆汤，饮尽孟婆汤走过奈何桥，每个鬼魂便会再世为人。

　　番外

　　花家的七公子花满楼久病沉疴，花家老爷花如令动用了江湖朝廷的势力只希望能有一位神医可以医治他命运多桀的小儿子。

　　只是神医医术再高就是那大罗神仙也难医治那心病，更何况花满楼恋上的非寻常人，此病更加无可救药。

　　花满楼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所有的人都束手无策，直到某日里花家来了位仙风道骨的道长，那道长亲手为花满楼煎了药喂他服下，花家上下惊诧间那道长只留下一句话便消失不见：

　　“前尘已散，何须执着”

　　醒来之后的花满楼前尘尽忘，他不再记得自己差一点命归黄泉，也不曾记得自己想和一个人携手共游江湖，更不会记得他们彼此间还未言明的心意。

　　花家三童花清朝在朝为官，如今七夕将至而在他管辖的兰州府却出了事情，一时半会无法回到花家与夫人共度良宵，于是花满楼便护送自家三嫂前往兰州府。

　　花清朝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瑕招呼自家七弟，只是嘱咐了下人好生看护自家弟弟。

　　七夕各地一直都有放花灯的习俗，兰州府当然也不例外。

　　花满楼拗不过卖花灯的小贩买了一盏花灯，花灯上精心刻着一句话：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离分”

　　花满楼自幼眼盲看不见那做的精致的花灯，也看不见那句祈祷的话，同样也看不到那含羞少女暗自倾慕的眼神。

　　花满楼站在桥头感受着习习清风，耳边有少女娇嗔的声音：

　　“凤凰，人家就是想要那盏花灯嘛，你以前都是处处让着人家的，更何况这花灯只是你从河里捞出来的，人家看下又怎么了，小气！”

　　“你还说，这些花灯承载着每个人的心意，你若是真的想要再买就是了，何必要把别人的花灯打沉。”

　　少女听了这话觉得面子挂不住，一跺脚撅着嘴跑走了。

　　花满楼听了忍不住暗自摇头，转身想离去却不料被那公子拦住去路，有些诧异问道：

　　“这位兄台可是有事？”

　　“拙荆不懂事，打沉了公子的花灯，还望公子切莫介意。”

　　“一盏花灯而已，再说了那本就不是我的心意，沉了又何妨！”

　　花满楼毫不在意地挥落那人递过来的花灯，落地的花灯顿时碎的四分五裂，对面那人的脸色霎时难看万分。

　　“你，怎可如此？”

　　花满楼毫不犹豫地挥袖转身离去，不理会那人的诘问，他所求之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一盏花灯而已碎就碎了。

　　被称作“凤凰”那人有些怔愣般看着花满楼从眼前消失，总觉得似曾相识。

　　七夕已过，花三童还是对此次案件理不出头绪来，唯一收获的就是案发现场都放着一种花。

　　“缱绻”花看似比喻此情缱绻恩爱两不移，其实真正的是求不得，爱别离求不得。

　　可是与其生离死别，我宁愿你一生安好。

　　花满楼回到了江南花家，由花如令做主娶了门当户对的千金闺阁女子。

　　自此前尘已了，花满楼的余生里所爱所护所敬的便只有他的夫人他的妻子。

　　某年某月某日，那只凤凰因为和妻子闹别扭被赶出家门，无意救得一少年。

　　那少年一身暖色鹅黄衣衫，眼神里满是倔强执拗。

　　少年是从江南跑出来的，他的爹爹过世了，英年早逝，他的娘亲要改嫁要带他离开他自幼生长的地方，他不愿意所以躲开家里的马队漫无目的地跑来了这里。

　　少年说，你倒像是一个人，一个被称之为“四条眉毛”的人。

　　原来，原来，他们已然错过

　　“七童，栖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