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不起》小万川

49、第 49 章

　　六月的上海已经热了起来，但雨水仍然很多。大多数时候是小雨，绵绵不绝，不够畅快，又弄得到处都湿润，给人一种黏腻的厌烦感。
　　尹子靳单手撑着下巴，随意地挡住下半张脸，听着耳机里的声音，眼观鼻鼻观心，抬头对直播间的观众说：“我去趟洗手间。”
　　他关门出去，敲了敲隔壁间的门，贺汀州取下耳机，给了一个淡淡的眼神。
　　尹子靳狠狠磨了磨牙，贺汀州说：“我闭麦了。”他这才气势汹汹地冲到桌前，两手撑在贺汀州身侧，“不打了，不打五排了，你退出去。”
　　贺汀州忽然笑了，他像是早知道尹子靳什么意思，放下手机，两手搂上尹子靳的腰，抬头充满迷惑性地微微眯起眼睛盯着他，无辜地问：“为什么？那你们四个人怎么排？”
　　“我把笔仙踢了。”
　　尹子靳想起海萌有意无意地贴近贺汀州就不舒服，原本以为找他要联系被拒绝就能消停，哪知道后来竟然和贺汀州称兄道弟起来。最气的是贺汀州好像还真觉得海萌只是把他当兄弟，竟然还温声细语地回应她。
　　“踢他干什么，跟他玩不是挺开心吗？”
　　“我不开心，跟谁打游戏都无所谓，我只是带带陆一鸣和……”
　　“那你一开始三排不就好了？”贺汀州像是没看出尹子靳的焦急，淡淡打断了他。他虽然抱着尹子靳，神情却像是在干一件很无聊的事。
　　尹子靳哽了一下，忽然明白了贺汀州什么意思。
　　他在生气。
　　为什么？为笔仙？笔仙怎么了，他们之间的互动好像一直是这样，最近他还怼笔仙多一些。为陆一鸣？贺汀州还记恨上次的事吗？陆一鸣怀疑过他之后，他还得帮陆一鸣带妹，确实是有点不是味道……
　　尹子靳呆愣这五六秒，贺汀州眼中现出明显的不耐烦了，他松开手，随意地把尹子靳推开，直接退出游戏，起身站到衣柜前，脱了上衣。
　　尹子靳本来想要补救，一看他动作又愣住，站在原地挪不动脚。贺汀州轻轻甩了甩头发，他看着他身体侧面优美而结实的肌肉线条，冷白的皮肤在暖色的灯光下散发着莹莹的光泽，甚至感觉两腿微微发抖。
　　“我直播还没……”
　　尹子靳艰难的话说到一半，贺汀州穿上了运动服，戴上耳机跟他擦肩而过，“跑步去了。”
　　尹子靳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听得身后砰的一声，不大不小。他转过身，只看见一扇关上的大门。
　　“先不播了，有点事情。”
　　尹子靳跑回房间，匆匆关了直播，没看那些调侃他掉厕所了的弹幕，甚至没来得及和房间里的另外三个人说清楚，就直接退出游戏拿着手机出门了。
　　电梯刚下四楼，他想也不想转头从楼梯跑下去，在门口追上了贺汀州的背影。
　　不知道是在等他追上来还是为了热身，贺汀州跑得很慢。
　　尹子靳追了上去，跟他并排跑着。贺汀州戴着耳机，看都没看他一眼，也不说话。
　　尹子靳心里茫然又憋屈，但是他也知道贺汀州就是这样有话不说，也实在没搞清楚他生气的原因，只好憋着一口气埋头跟着他跑。
　　贺汀州慢慢提速起来，不过毕竟是长跑，这速度尹子靳跟得上。
　　这条街很安静，两边有着古朴的灰砖围墙，一路是茂盛的梧桐，昏黄的路灯下，树叶的影子在两人身上跳跃变幻着，偶尔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走过。
　　微微湿润的夜风还算凉爽，尹子靳索性仰起脖子，不断深呼吸，想着不如痛痛快快地跑一场，把胸腔里憋闷的情绪都挤出去。
　　跑过这条巷子，跑过校门口，跑过公园，尹子靳的深呼吸变成了拉风箱。
　　他穿的是卫衣，两公里跑下来，汗全贴在后背上，热气出不去，热得他满脸通红。贺汀州的步调丝毫没有变化，尹子靳跑得深一脚浅一脚，勉强探头去看他，他脸上一派沉静，只是鼻翼上湿润了一点，呼吸尤其稳。
　　尹子靳实在跑不动了，扶着膝盖停下来喘气，抬头一看，贺汀州也没有等他，他咬咬牙，擦了把汗又跟上去。
　　不知道贺汀州要跑多久，尹子靳紧闭着眼，只觉得风都是闷热的，他的胸口火辣辣的，两腿真像是灌了铅，连跟上贺汀州都难。
　　又跑了五六分钟，他实在坚持不住了，猛地停了下来，整个人一阵眩晕，尹子靳想起体育老师说的，又磕磕绊绊地慢慢走了几步。
　　眼前是贺汀州跑动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一点没有回头看的意思。他满腔的憋闷不止没发泄出去，这么受罪似的一跑，反而像捂在衣服里的汗，让他难受又烦躁。
　　过度的缺氧让他脑子浑浑噩噩，尹子靳抬手抹了把汗，擦到了眼睛里，一下子眼泪就被辣出来了。所有的情绪这时候全涌上来，他赶紧拉起衣服，用力擦着脸。
　　没擦两下，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一把拽了下来。
　　尹子靳通红的皱巴巴的脸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短短的睫毛被沾湿，成了一簇一簇，乱支着。
　　他有些呆愣地看着贺汀州，对方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背后是24小时超市，逆着光看不清眼睛，只是嘴唇紧抿，眉头似乎也皱起来了。尹子靳立马知道他在不高兴，但贺汀州终于肯理他了，他赶紧反握住贺汀州的手腕，说：“我跑不动了，你休息休息吗？”
　　说话时，喉咙燎得不太舒服，尹子靳用力吞了好几下口水。
　　贺汀州没说话，半天缓慢但是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调整了下耳机，转身迈步往超市走去。
　　他的耳机里什么音乐也没有。
　　尹子靳在身后叫了他两句，声音不大，没得到回应，抽抽鼻子，脚步很重地赶上来。贺汀州闭了闭眼，但尹子靳平坦却布满深深浅浅痕迹的腰腹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压根一点心眼都没有，跟无关的人笑闹很亲密不知道，男朋友生气了怎么哄不知道，不能让别人看到身上的那些痕迹也不知道，对他稍微冷淡点，眼泪就在眼睛里打转，毫不加掩饰。
　　他贺汀州会装吗？装可怜无辜一把好手应该是尹子靳。
　　足量的运动让他浑身发热，他紧咬着牙，仅仅是克制来势汹汹的冲动就费了不少力气，更别提现在心浮气躁，脸色自然难看得很。
　　他一进超市门，店员脸上的微笑就消失了，却又移不开眼，直勾勾又小心翼翼地看着贺汀州，问了句：“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贺汀州扫了她一眼，没听到似的，直接往里面货架去了。
　　店员目光跟着他往里飘，门又打开了，她赶紧转回头，直接对上一双充满情绪的大眼睛，又委屈又不满，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还瞪了她一眼。
　　年轻姑娘愣了下，柔软的情绪一下充满了她的胸膛。她下意识抓住领口，两眼放光地看着尹子靳，一方面是他真的长得不错，虽说比不上前面那个那么绝，但是真有那么点小狼狗的味道，另一方面……这种想冲上去哄他的冲动是怎么回事啊！
　　她克制了好一会儿，刚要开口，这小帅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前面的高冷帅哥。他尾巴似的黏在对方身后，高个的虽然一个眼神也不给，但表情可比看她的时候好看多了，也放任他几乎是贴着自己的后背。
　　小姑娘探着头看了半天，直到贺汀州抬眼冷冷扫过来，才惊得猛地站直了。
　　她站在柜台里瞪着大眼睛，一颗心怦怦跳，想了又想，总忍不住偷瞄，直到两人转了七八分钟，过来结账。
　　贺汀州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刚要结账，尹子靳从背后伸出手机来，付款码都快怼到扫码机器上。
　　店员不停地眨着眼，抿着嘴在两人中间看来看去，最后落在贺汀州脸上，有点仰视地寻求答案。
　　“你们……二位一起吗？”
　　贺汀州伸手去摘耳机，尹子靳一咬牙挤到了前面，拿着瓶一模一样的饮料，板着脸底气十足地说：“扫我。”
　　店员又用力眨了下眼，赶紧扫了他的码。尹子靳收起手机一回头，又只看到个贺汀州出门的背影。
　　他大步追上去，以为贺汀州就该结束了，毕竟一瓶水买了那么久，想也知道是在给他时间让他休息。既然态度软化了，再说两句好话，也该消气了。
　　“州哥，回去吧，我跑不动了。”尹子靳赶到他面前，紧盯着他的脸，不希望错过任何一个表情，有些讨好地说：“我哪里让你不开心了，你都说出来好吗？”
　　贺汀州不说话，夜风吹动他微微汗湿的打卷的额发，浓长的睫毛像一张网，网住漆黑的眼睛，也藏着所有的情绪。
　　尹子靳反倒先受不了他的眼神，低头从他手里接过饮料，拧开再拉起他的手塞给他。
　　贺汀州仰头喝了一大口，大个的喉结带着细细的汗珠上下滚动着，看得尹子靳也口干舌燥，但他没开自己那瓶，只是等贺汀州放下瓶子，小声问：“能给我喝一口吗？”
　　贺汀州像是有些意外，他歪了歪头，“你没有吗？”
　　“我不想拧开，”尹子靳立马觉得尴尬起来，快速地说：“那你帮我拧。”
　　贺汀州当然没有帮他，他哼笑两声，把手里的饮料递给了尹子靳。
　　尹子靳也不好意思琢磨了，眼睛一闭把剩下的半瓶灌完了。
　　“喝一口？”贺汀州摘下耳机，两手插在兜里面带嘲讽地看着他。
　　“……”尹子靳打了个水嗝，情绪忽然高涨起来，又不好意思，又开心，把没开的那瓶塞给他，“我的给你。”
　　“自己拿着，累赘。”贺汀州推开，转身又跑了起来。
　　尹子靳一愣，来不及多想，拿着跟了上去。
　　“还要跑吗？你以前哪跑这么久？你故意的？”大概是觉得贺汀州心情好转了，尹子靳开始小声抱怨。
　　“心情不好。”贺汀州凉凉地回。
　　“我跑不动了，我跟不上你，你岂不是更加生气？那要跑一晚上吗？”
　　贺汀州冷笑一声，极其不屑。
　　“那我可以骑自行车跟你吗？”尹子靳眼睛已经看到路边一辆小黄了，贺汀州不说话，他就当是默许了，奔过去迅速扫码上车，站着猛蹬十几下，这才赶上贺汀州。
　　“你真的很小气。”他补充说。
　　这明明是句玩笑话，贺汀州却像是突然被掉点着了，他一把拽住尹子靳的车后座，车几乎是立马刹住，尹子靳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个身位，慌乱地踩在地上。
　　他有两秒才回神来，扶着车把浑身紧绷，脸上的红色已经下去了，呆呆地看着贺汀州。
　　“我小气？”贺汀州另一手控住了车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三个字，目光转向别处，露出个不好看的笑，又看向尹子靳，“你会不会道歉？我给你台阶你不好好下，有的没的说一堆，你诚心道歉的吗？”
　　尹子靳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他没想到是这样的发展，又着急又难堪，当即眼眶一片红。
　　有车灯闪过，尹子靳一时说不出话，又怕贺汀州走了，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服。
　　“对不起，”他蹦出这么一句，并没有什么效果，急促地呼吸两秒，放软了语气，“我不是真觉得你小气，我以为你不生气了……不是那么生气，今天晚上我都没跟你说上几句话，我就想随便聊聊，跟以前一样。”
　　“你以为？”贺汀州声音很轻，“你在乎我吗？你要是时刻站在我的角度想，会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
　　尹子靳再次沉默，面对贺汀州的质问，他总是脑子一片混乱。他太害怕看到贺汀州生气、难过的眼神，一次又一次反思自己，但每次都不能及时得到答案。
　　“我……我可能是太缺心眼了，但是我绝对在乎你，你别这么想。”尹子靳艰难地说着，最后撇过了头。
　　久久的沉默。头顶树叶沙沙，最后路灯重新照在了尹子靳身上，车子也摆正了。
　　贺汀州一个人跑在前面。
　　尹子靳伤心地蹬着车，摇摇摆摆地跟着贺汀州后面。他很想哭，又觉得没立场，他要想办法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