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灭灯》弗rar

26、罚时

　　对于陈晖来说，从和樊宸在□□号弯发生冲突之后，他的世界就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扭曲的时空里。愤怒当然不仅仅是来自樊宸不干净的动作，更来自强烈的被背叛的感觉。一个人，赛前还在和你发短信甜言蜜语，到赛道上真的可以不顾你的死活，这是陈晖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这在某种程度上超出了陈晖的认知。他知道赛会已经给了樊宸判罚，赛道上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但在他们俩之间，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过去。
　　他希望把赛道上的事情留到赛道上，但他做不到。
　　在他那个封闭安逸的小房间里，陈晖希望自己冷静下来。可他拿到手机解锁了之后第一个界面就是他和樊宸赛前的互相鼓励。他们互相承诺对方在赛道上绝不留情，如今看来樊宸确实践行了承诺。如今这种承诺已经仿佛一个笑话。他和樊宸在周日之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都成了对他的嘲讽。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可他还是换了衣服之后直接冲到了泰雷兹的休息区。奥地利的山区说下雨就下雨，他出去的时候刚好下了一阵。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的队服贴在他的身上，也没有让他冷静下来。泰雷兹车队的人被他的气场镇住，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该拦他。最后，是樊宸的那个体能师把陈晖拦在了上楼的楼梯前。
　　那人开口说的是中文。虽然并不太标准，有一些韩国口音。
　　“他丢了领奖台，心情很不好。你们现在都在气头上，最好还是——”
　　陈晖捏紧了拳头，喘着气看向那个韩国人。对方只犹豫了一秒，就退让了：“如果你非要……好吧。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现在有摄像机，就在门口，正在拍你。”
　　陈晖笑了笑，摇着头跨步上楼。
　　离樊宸越近，他反而越冷静和清醒。真到了站在樊宸门前的时候，陈晖突然记起了心里的那点“体面”。他知道自己现在去找樊宸理论很可能会彻底搞砸他们的关系。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这念头刚一出现，愤怒的感觉就加倍地席卷了他。
　　他甚至没有敲门，直接开门走了进去。樊宸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已经等了他很久。他手里捏着一个遥控器，双腿张开，后靠在沙发上，像是盘踞在那里的狮子。樊宸看向他的眼神，除了意料之内，就是不耐烦。
　　“来了。”樊宸对他说。
　　陈晖甚至没有转身关上门。
　　“樊宸，你是个疯子。”
　　樊宸对这句话展现出了绝对的漠然。甚至都没有生气，没有被触动或被刺痛。陈晖从小到大没有跟任何人走到这种极端的境地里过，所以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绝望——他以为樊宸会是什么反应呢？或许吵架之后两人多少可以讲和，或许他一直预期是听到樊宸的道歉。
　　“如果我死了呢？”他问樊宸，“如果我今天真的上墙，然后横在赛道上，然后被后车拦腰撞上，就像当时胡贝尔一样——”
　　樊宸突然站了起来，走到陈晖面前，手臂绕过他关上了门。这让两个人离得很近。樊宸平静的面具裂开了一道口子，显出一种狰狞的神情。他的双眼本来应该是明亮的，虽然锐利，但不伤人。但如今他眼睑边的肌肉抽搐着，甚至让人觉得丑陋，让人觉得普通、平凡。陈晖即使离他很近，也没有感到他的呼吸。樊宸呼吸很轻，几乎是屏住了气。他和陈晖无声地对峙着，再没有一丁点体面了。
　　“不要再说这种话。”樊宸开口命令。
　　“因为你知道它很可能发生，是吗。”
　　樊宸的嘴角抖了抖，过了几秒之后，陈晖才认出来那是樊宸在笑。这种丑陋和狰狞本应该让陈晖觉得反胃、恶心、想要远离，却莫名其妙给了陈晖一些安全感。
　　就好像他终于，终于是和一个真人在对话了。
　　陈晖的生命中真人太少。所有人都带着被资本糊起来的面具。即使在家，他也要表演儿子，他爸要表演父亲。母亲的角色更像是另一个父亲，因为他爸妈是商业联姻，本质上，两人在婚姻和家庭中都扮演着完全一样的角色——合作者。说好听点是合作者，说难听点是利用者和被利用者。陈晖像是逃命一样逃离了这一切。谢天谢地他有点赛车天赋吧。他很小就自己成功离开了那个世界，逃到了赛车圈。在这个只属于他，而不再属于他家族的地方，他见到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还不如他的父母，有些人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穷小子，有些人则让他为自己的出身汗颜。一路走来，他知道自己凭借着资本挤掉了多少和他天资相近的人。比他还稍微更有天赋的人也有，很少，有一两个。当陈晖看着这些人被他家里的钱抢走了席位，或者因为资金不足不得不停止比赛，或者根本尚没有机会发现自己的天赋就离开了围场，陈晖慢慢地开始害怕他们。他用最谦逊的态度对待所有人，为那些根本就不是他的钱向所有人悄无声息地道歉。他为自己的“容易”而惧怕看到别人的“艰难”。陈晖是很想真正地体验生活的，但他又不具备那种必要的坚苦。
　　而长期、持续的谦逊，又让他慢慢地开始感到压抑和愤怒。
　　樊宸是他的反面。但好在，樊宸和他又有太过相似的部分。赛道是他们之间唯一的、最强劲的纽带。樊宸家里也没有钱，但樊宸想办法突破千万重困难走到了现在。这背后有多少牺牲，陈晖隐隐能猜到、能感觉到，却一直不敢面对。
　　如今看到樊宸这个样子，他知道自己在面对了。只是这也仍旧不能洗刷陈晖的怒火和受辱感。
　　陈晖不敢移开视线，盯着樊宸又问了一句：“你当时真的不怕我出事故吗？”
　　2020年的萨基尔大奖赛的时候，当时还在小红牛的科维亚特和哈斯的格罗斯让发生了碰撞。这事故绝不能说是科维亚特的责任。可当他看见格罗斯让的赛车冲向护墙又燃起大火之后，他在车队无线电里恳求，“请告诉我他没事吧，求求你告诉我他没事”。陈晖从低级赛事一路走来，也已经看过太多次事故了。他们是真的有可能杀死对方。
　　“我……”樊宸皱起眉头，声音很轻，好像说这句话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我根本没想那么多。”
　　陈晖多少放松了一些。樊宸也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到了沙发上，看起来很混乱。
　　“我不知道。”樊宸再次回到了那个面无表情的状态，“其实每次赛前我都会做一些计算。摩纳哥，你可以抢到什么程度，斯帕，又是另外一种界限。摩纳哥的速度低，我给自己留的底线也比较低。我知道自己那样做很可能毁了你的比赛，但我也知道那不至于伤害你——”
　　“你说什么？”
　　樊宸谨慎地沉默了。
　　“樊宸，我有和你完全一样的比赛的权利！我们应该是公平竞争的对手！你凭什么毁掉我的比赛？”怒火舔舐着陈晖的喉咙，“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我真的没有想到。”
　　“别忘了，我开的是一辆泰雷兹。请问我一年有多少次机会，有多大的可能，接近一个领奖台。”樊宸的眼神贪婪而绝望，“你当然不一样了。你已经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是你自己亲口告诉我的，it’s still better than all your dreams。说实话，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渴望领奖台渴望冠军是什么感觉？”
　　陈晖笑了起来：“那你拿到领奖台了吗？”
　　这话还没说完，樊宸直接暴起把他按在了墙上。旁边窗户上的百叶窗被震地晃了好一会儿。
　　“别这么娇气。”樊宸训他，“我不为赛道上的事情道歉，因为我不后悔。”
　　“樊宸，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樊宸的目光缓慢地飘到了陈晖右侧的墙壁上。陈晖转过身，才发现他进来前，樊宸一直在看的就是比赛录像。慢镜头放着他们俩在□□号弯的拼抢。樊宸在以一个更冷静客观的视角审视自己赛道上的动作。那些慢镜头让陈晖喉咙发紧，所以他移开了视线。
　　“当时我赌了一把。”樊宸最后承认。
　　这个事实像是一道利刃，在两人之间划下了沟壑。
　　樊宸说：“你应该明白我的选择。”

　　大多数时候，事情的发展都不可能照着人的预期走。这个“大多数时候”基本可以约等于“所有时候”。陈晖发现自己仿佛绕了一个圈走回到了原点：现在是凌晨两点半，他正从樊宸的床上下来，穿衣服。樊宸沉默地看着他，没有阻止，就好像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阻止。这一切都和大半年前一模一样。
　　那块泰雷兹的丝巾被他放在自己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觉得自己没办法再把它拿出来，再拿出来就显得可笑了。对于他和樊宸来说，最安全的距离就是现在这样的距离。不然，你怎么面对自己的恋人在赛道上拿你的生命做赌博这件事？辩解理由当然有很多，比如车手在开着时速300千米的赛车时就应该去相信自己的对手，比如赛车运动总是危险的。可这些都与绝对的“爱”不兼容。你会永远在心里发问：他怎么可以对我做出这样的事？他原来是这样的人？纵观F1历史，已经有太多对“挚友”因为比赛的事情闹崩了，基本也就是类似的道理。
　　在赛道上，没有人是体面的。但在关系里，体面才能长久。
　　如果说陈晖对樊宸的爱还能制造什么不同的话，那可能就是，陈晖知道，即使樊宸在赛道上害死了他，他也最终会原谅樊宸。即使樊宸在赛道上击垮了他，他也最终会去祝贺樊宸。以及，只要樊宸还在这项运动里坚持，他就知道自己也可以坚持下去。
　　现在是夏休期，所以樊宸回了上海。陈晖从樊宸家一出来，就被潮湿的热浪包裹了全身。樊宸住在滨江，位置比较偏，很清静。陈晖放眼几公里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江边栏杆上的灯空荡荡地亮着，描绘出黄浦江的曲线。他没有立刻开车离开，而是在江边走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在上海不应该感到孤独，可他还是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走到三点多一点的时候，樊宸给他发信息：到家了吗？
　　陈晖回复他：到了。
　　和樊宸继续这样下去是一个很不健康的选择。但他压根没法去做那个健康的选择。樊宸能给多少，他就要拿走多少。这就已经很不够了，怎么还能离樊宸更远呢？爱情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因为抵抗比顺从更难。陈晖知道自己不像樊宸，樊宸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他不是。他并不具备那种必要的坚苦。

作者有话说

　　之后继续写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