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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是天涯沦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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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少年去捡金创膏,外头响起了咣当咣当的声音。少年跳起来,扒着栅栏门向门口望去,孙传庭也想起来奈何不可,只见一个狱卒押着一个只十四五岁的“小道士”来到他们的牢房前,打开锁,一把把“小道士”推了进来。
还没等孙传庭反应过来,那个“小道士”就用哭腔扒着少年道:“老大.......”
少年扒开小道士的手,脸色跟刚刚比有些煞白,语气也有些焦急地问道:“你怎么进来了?”
小道士直起身来,手在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上抹了抹,愤然掸几下宽大的袖子道:“还不是那个胡县令!”小道士忽然看到地上的孙传庭,竟然吓了一跳:“他怎么在这啊?”
少年摆摆手,又恢复了之前淡定的神色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小道士叹了口气,径直坐了下来。孙传庭这才不必再仰头看着他。小道士看了看他的伤,有些内疚地开口道:“这位兄台,实在抱歉,连累你了。”
孙传庭一点也不惊奇,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似的:“算上你,也还差一个。”
倒是移栽栅栏门上的少年着急起来:“对了,你进来了,圆圆呢?”
小道士站起来,瘦骨嶙峋的身材让道袍更显宽大,他回答道:“好在我反应快,推了圆圆去金掌柜那里躲躲,衙役就抓了我一个。”
少年一听没有喜色,却有些懊恼地拍大腿道:“你个败家子,让她去找金蛐蛐,你老大这几个月都白干了!”接着作势要打小道士,小道士却拿手挡道:“这不是指望她能去找吴将军报个信嘛。”
少年本来只是作势要打,这下真动了气,一把拍下小道士的手:“你这是为难她!再说了,现在巨鹿新败,长伯正忙着操练新兵,这个时候去扰他做什么。”
孙传庭本来看他们两唱双簧也不言语,听到巨鹿二字,脸色突然变了变,随即又恢复如常道:“这世间,百年修同船渡,千年修共枕眠,万年才能修得同牢住。两位,大家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妨放下过往,彼此好好认识一下。”
小道士正躲着少年追打,听到孙传庭的话忙不迭赞同:“对对,放下过往,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在下李乾,不是钱财的钱,是乾坤的乾,道家有云:乾元利亨。”小道士还要展开说法,却被少年截断,“行了,他已经知道是我们害了他。”
少年对孙传庭拱手道:“兄台,抱歉。此事与他无关,是我见兄台是外乡人,故设局害了兄台,兄台寻仇也好,报复也罢,只管找我。”
孙传庭笑了,这笑倒让少年浑身发麻。少年使劲瞧他,从上倒下,从头发和手脚。不知为什么,他极其想从这个人的相貌上,挑出一些缺陷来。
他看了一遍,再一遍。他垂下头,两眼一黑。
作为一个合格的“赤棍”,他阅人无数。而眼前这个家伙,却让人猜不透。那日设局之时就觉得这人相貌不凡,恰似一块美玉,细微都长得恰好,不多也不少,十分合适。
现在这个情况,他还笑得出来,仿佛从不曾因被设局而动气。
这笑容不浓也不淡,够合适,也够可怕。
牢里一阵黑风吹来,孙传庭一袭绸缎蓝衫,被拂出皱纹来。
少年突然觉得虽然现只有狱里的穿堂风,但此人真是“玉树临风”啊。
孙传庭看着少年额头冒汗,问道:“你居然不怕我找你寻仇?”
少年咬牙:“怕什么,在下金掌露,外号金算盘。兄台只管找我便是。”
孙传庭眼波流转,似是不经意道:“你原来就叫这名?不是瞎编的吧。”
还未等少年开口,小道士怒道:“我们老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去问问宁远城里谁人不知金算盘。”
“为何你叫金算盘?”孙传庭略过小道士问少年。
小道士又自豪地抢道:“那是我们老大有金算盘呀。”怕孙传庭不理解,就随手扯出少年脖颈上那根金链子,待下半截露出来时,少年想去抢回塞好,却也来不及了,只见一个只有两节手指大小的金算盘正挂在少年心口。
算盘虽小,却异常精致,即使从孙传庭这个角度仰视,也看得出上面颗颗可拨动的算珠。
金掌露拍掉小道士的手,把链子塞回去,又拱手道:“兄台,此次是我冒失了,还望兄台大人不记小人过,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一定替兄台做马前卒。”
还没等金掌露说完,外头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音,步子急且重,不像是一个人的。里面三人都竖起了耳朵。
“老爷,你怎么亲自来了。”牢头的声音响起来,声音洪亮,完全不似刚刚醉酒那般无赖。
接着又是县太爷的声音:“吴总兵这边请,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
小道士兴奋道:“吴大哥来救我们了。”
金掌露看上去并不高兴,还有些不自然,可也来不及了。刚说着,胡县令就带着一个身穿烟灰色对襟罩甲的青年出现在了栅栏口。
“还不赶快打开牢门,请孙大人和几位出来。”胡县令喝道。
牢头一听即可反应过来,毕恭毕敬地打开牢门,那个青年率先一步走进牢门,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指着金掌露道:“等会再找你算账!”
金掌露唯唯诺诺不敢辩驳。
青年直奔地上的孙传庭,想要去扶他,看见孙传庭指着自己后臀的伤,更加歉疚道:“孙御史,受苦了。”
这下小道士和金掌露俱是一惊,地上这位居然是个官,还是个御史。
青年跪下拱手道:“家门不幸,管教无方,害您至此。我吴三桂愿替我姐姐领罚,不论您要什么补偿,只要我办得到,您尽管开口。”
地上的孙传庭瞥了眼这个青年,见他虽然衣着考究,但是唇上髭须,颊边又有伤痕,不像是读书人,又瞧了瞧金掌露道:“你们一个姓吴,一个姓金,却是姐弟?”
金掌露着急道:“长伯,快起来,这不关你的事。”
吴三桂厉声阻止道:“闭嘴,你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大祸。这位是四品右佥都御史孙大人,还不快跪下谢罪求大人原谅。”
金掌露又惊又惧,懊恼当初这双眼睛挑人挑的太过“出色”,竟呆在那里,倒是小道士李乾跪下讨饶道:“孙大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饶了我们吧。”
“刚刚金兄已经说了同是天涯沦落人,既然如此,大家就当一场误会罢了。”孙传庭没有恼怒,露出了一直以来的微笑。
听到这么容易就饶了他们,吴三桂和小道士长长舒了一口气。
孙传庭笑着,眼睛却一直看着金掌露。他的微笑,好像吹面不寒的杨柳风,宜人宜景。可是金掌露背上却汗毛倒竖,这杨柳风,吹面不寒,可吹得他心里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