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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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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年的秋末,头一场霜降前,s市出了两桩大事。
头一件,镜海集团的大公子领了个舞场的女员工去参加亲爹的寿宴,差点把他年逾七旬的老父亲气到当场脑溢血,最后搅得好好一场宴会不欢而散。好在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这家父子间的嫌隙大得很,旧账怕不是三天三夜都翻不完——不过,捕风捉影也好,有凭有据也好,这些年看两人这样明里暗里地给对方找不痛快,结果花边新闻叠起山高,集团继承人的位子倒是岿然不动,如此一来,这些顶多就是父子间无伤大雅的吵闹罢了。当然,也有人好奇,那个连名字都没能出现在报刊内容里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跟上面的豪门恩怨比起来,唐家大小姐唐璎从车祸事件中奇迹生还的消息,就显得不那么妙趣横生了。
那场重大交通事故造成了三死七伤的惨剧,唐璎的车靠着断裂护栏的支撑,勉强才把她这条命从鬼门关外扯了回来,但根据现场拍摄的事故照片来看,护栏是直接刺穿了挡风玻璃和驾驶座,将整个车像烤串似的架了起来——稍稍偏离几公分的差距,估计连唐璎的胸口也要被一并捅个透心凉。所以说到底,只能说这位大小姐实在是福大命大,兴许有神人加护才能四肢健全地逃过一劫。
唐璎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正好是凌晨四点。
她瞪着深蓝的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睡前换的衣服已经彻底湿透,她动动手指头,摸到了床边的呼叫铃。医院的夜晚并不安静,单人病房即便隔绝了大部分噪音,也还是时不时能听到大楼下急救车往返的鸣笛。
她很累,睡了快六个小时,她依旧浑身难受,而且疲倦没有丝毫的好转。等了一会儿,她又摁了一下呼叫,然后闭上眼睛,费劲地挪到了没被冷汗打湿的另一半床上。这时她总算听到了脚步声,接着,值班护士推开门,来到床边。
更换衣服和床单的要求得到了满足,被询问是否需要止痛药时,唐璎拒绝了。她同时还明确表示自己不想呆在床上,于是护工扶着她坐到窗边,倒了杯热开水放在桌角,然后不再继续打扰她。
等房间重归平静,唐璎拿起水杯,吹了吹,一口气喝光了里头的温水。头痛一阵接着一阵,像矿洞深处游荡的幽灵,尽管和头几天相比已经减轻大半,可依旧十分恼人。或许她不该拒绝吃点止痛片的建议。
天快亮了,高层后面露出的一角天空呈现出某种介于蓝与棕之间的颜色。
唐璎又给自己倒了点水,尽管在发抖,她尽力没把水洒出去。她捧着杯子一点点吮饮。唐璎仍然记得从昏迷中苏醒时,一瞬间涌入身体里的感觉。记忆很清晰,如同第一根敲入大地的铁桩:起初,那些感知不属于她,倒像是悬挂在她腰上的一个重物,与此同时,她清楚地、无师自通般意识到,这具□□可能并不想接纳她——它的内在充盈着新鲜的、跳动着的生命力,而她,她的存在仿佛一个磨损过度的零件,一张揉皱过的纸,一道逼近消亡的闪光——但她无法做出任何退怯的举动,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出于本能,她紧紧地抓住了它,最终回到了地面上。
人人都说,她能完好无损地活下来是不幸的万幸。唐璎对此持相同意见,另一方面,她也注意到,她现存的记忆,同当下的现实似乎有一点出入。最明显的差别就是这场车祸——根据回忆,17年本该平淡且普通,而她这一年里绝对没发生过什么事故。思来想去,唐璎只能安慰自己,这大概是重生带来的反作用力。
不过她确实不怎么适应这种诡异的“死而复生”,所以最开始的一段日子,唐璎时常处于一种近乎疯狂的混乱状态,加上剧痛和药物,她短时间内变得比昏迷时更消瘦、更虚弱,却格外有攻击性——对于唐璎表现出的反常,医生给出的解释是创伤应激和正常的神经反应。
可惜只对了一小部分。人在经历过真切的死亡后,还能够保持冷静吗?至少唐璎做不到,为了不真的变成一个疯子,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所幸除了发生在身上的这次事故外,别的部分没有太多偏差。昨天下午得知了镜海集团大股东和他儿子的闹剧后,唐璎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讨厌惊喜,讨厌失控,讨厌被卷入麻烦。上辈子,她规避风险的方法是置身事外,做一个事不关已的看客,殊不知这一处事方法却将她拽入了另一个恐怖的地狱。
唐璎凝视窗外的夜景,直到城市的倒影溢满她放空的眼底。她尽量不去想疼痛,也不去想死亡,这两样东西已经把她击碎过一次,她没有准备好去迎接第二次。
假若她就这样,以伤病为借口回避一切接触,她的结果兴许也该有所改变,不是吗?拒绝和接受,究竟哪个才是最好的方案?当镜头从宴会现场快速扫过,不过短短十几秒的画面,唐璎却看得脊背发冷,开始克制不了地轻轻颤抖——因为害怕,她呼吸困难,即便那只是一闪而逝的半个模糊轮廓。
没人知道那个身处暴风中心的女孩是谁,唐璎情愿自己认不出那道修长的、柔弱的身影。
她还没有充足的准备。
但某种程度上,她早就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觉悟。
唐璎抓住痉挛的指尖。
那是唐沐瑶。
和她分享同一个姓氏的私生子。
杀死她的凶手。
她可怜、可恨、可怕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