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民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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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失去全身气力一般，白桦杨背靠着团圆巷青苔斑驳的墙面，低着头，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白烟只是在他的嘴里含了一会儿便被吐了出去。云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那个名叫香玉亦或是琼云的女人的容颜。他心中郁着一口沉重的结，于是他深深地地吸了一口气。烟混着空气一齐呛入了他的肺，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剧烈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要倒出来了一样，手中的烟依旧烧着。待到渐渐平静下去，他才虚虚抬起眼皮，却只看到对边那人的黑布鞋。鞋上不成样子的小雀的小绣是他亲手绣上去的，他还记得当时她收到这个笨拙的礼物时笑容明亮，叫他心都化了——那完全不像那些珠光宝气的贵太太所露出的笑容。她明明曾有过那么多荣华与珠宝，怎会为这个不入流的小物什而欢欣？白桦杨多想她方才的一番话只是玩笑话，但他不敢抬头去看她的脸，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其实一切他早有预感，他只是在装傻罢了。
琼云看着眼前的男人渐渐佝偻下去的脊背，望着他沉默的发旋，喉头发涩，泪意梗在她的眼眶中。是了，是了。琼云在心中苦涩地笑着。谁会爱一个假清高的女人呢？谁会爱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呢？谁会爱一个嫉妒成性的女人呢？谁会爱一个为了荣华富贵而不惜勾引军阀，甚将其失手杀之，被通缉的女人呢？——答案很明显，她心知肚明，没有人知道了她全部的过往还会依旧爱着她。她叹息。昔日高阁里享受富贵春光的歌女，一朝失手杀死了军阀高管，于是走上逃亡的生活——她后悔吗？不，她一点都不后悔。当那个人将她压在身下撕扯她的衣物时，当她看清那人狰狞的嘴脸时，就在那时侯她已经后悔了，她决心走一条不归路。若说她有后悔之心，她只是厌恶曾经的自己，虚荣的高傲的自己——她一路颠沛流离，终于落定在偏远的北方一个小村庄，然后遇见一个人，失心又失心。她很快乐了，她快偿还自己的债了：那些她的清高，她的虚荣与骄傲所犯下的罪孽，她快偿清了，她已疲倦了。
团圆巷不过一米宽，很窄，窄得可以伸手进入对面那人的怀抱，也窄得容不下过去与未来；可它又是那样的宽阔，他们只是这样面对面站着，却好像隔了一个世界，咫尺之遥此刻确实天涯之远。琼云仔细端详着白桦杨的每一寸，将此融入她的血肉与生命——她像是渴死的鱼儿遇见了水，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所有。心有千千结，万语千言已经凝结，像是儿时深深卡住在她喉咙里的鱼刺。那根鱼刺深深卡在她的血肉中，不论用什么方法都为无法取出，她为此痛哭几天。最后呢？最后呢，是阿妈硬生生用手指挖进她的喉咙取了出来——那小小的东西，如此柔软又坚硬的，让她痛苦的小刺。如今，她也要像儿时那般取出一直刺痛她的刺，不过换成了心脏深处，不过会更加痛苦，但他决意。
风吹过她汗津津的前额小发，鬓边碎发被她挽在耳后，雾气弥漫在她多情的泪眼。她强笑，鼻头酸的叫她浑身发冷。她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就这样吧，也不必多说什么——我明白的，你的意思。”她的胸口起伏着，连声音也在风中颤抖，“我会离开的——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罢，她背过身，低着她在梨园时总高昂着的头颅，快步离开了，也要一鼓作气地于此离开他的世界。她要离去，去到一个他人无法触及的世界。她认命了，只要把往日的欢愉藏于心中便足够了。瑟瑟的秋风吹过她的耳边，像是声声悲伤的呜咽。
她不敢回头看，她怕她心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民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