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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柔独居 不是期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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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总有种错觉,觉得自己已经独居很久了。
我觉得这个房子多年来都保持着同样的宁静,和我的内心一样,是平淡而餍足的。
早上起来就在一片静悄悄中接满一杯水,然后小口小口地喝,吞咽的声音显得尤其响亮。
紧接着去冲淋浴,随手锁上浴室的门,偶尔会对着镜子中光裸的自己出神。
——由于是一个人,倒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堪。
洗完澡就站在冷白色的体重秤上,数字亮起,又匆匆熄灭。
侍弄花草就好像是我长久以来热衷的事,并不会使我乏累。
把脏衣服分类丢进洗衣机,迅速地按下几个按键,我就像是已经练习过千百次,并不新鲜。
我不大愿意开口讲话,心里总是觉得在这个独居的房子中我并不常常需要说话。
空气并没有因沉默而凝滞,反倒流转着惬意的气息。
我好像独居了很久很久,久到习惯了孤独,孤独到习惯。
循环往复,一切都没什么不妥。
这样波澜不惊的日子没什么可以强调的快乐,但是足够温柔,足够安心。
我是个成年人了,我想我该学会接受这样的寂静,虽然看上去有一点点落寞。
——一点点,就是食指到拇指的距离。
这种无视年龄的平和也并不是空穴来风。去年的十二月二十一号,一场高烧,把我烧熟了些。傍晚,我强眯缝着眼,浑浑噩噩地敲下几行字:
一人
高烧
把情绪收拾进行囊
四十分钟加四十五分钟
我回到家
漆黑的家是座空房
其实当时不过是父母在南方度假,我实在需要回趟家收拾些必需品。提着 26 寸行李箱从寝室五楼下来时,我似乎已经烧到了 39 度。后来我坐上出租车,眼前总像是有万花筒在闪烁。
“我想我就快要睡着了。”
路格外长,我固执地不敢闭上眼。眼睛最后只剩下了一条缝,却还是倔强地盯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我恍然明白了好像有一种力量,叫做「妈妈不在身旁」。
上高铁之后,我彻底昏睡过去。高铁上很热,身边很多人脱下外套只穿里面一件小衫,我裹在巨大的黑色羽绒服里,把座位填得满满的。
梦里我好像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被串在了竹签上,动弹不得。火那么亮,就像是镁在二氧化碳中燃烧一样。我被晃得睁不开眼。
闹铃响的时候我挣扎了一下,看到过道站着的女人正看着我,我认出她就是坐在我邻座的那个人。对视的刹那她匆匆转过头,那眼神让我明白我看起来肯定很不好。看她取下行李,我知道,列车进站了。
我拉着行李箱,在被子一样的羽绒服里偷偷颤抖着,若无其事地钻进堂哥的车里,一切如常。
——我想回家。
那一刻我好像有点懂了成年人的坚强。哥哥异常坚定要请我吃夜宵,我哭笑不得,只好和他说:“我好像发烧了,还是直接送我回家吧。”最后我去了三伯家,蜷在被子里,夜里就坐在床上吃了小半碗三娘端过来的汤面,几粒药。闭上眼之后我就在想:“我总算把身体成功地运回了家乡。”
其实我没有那么难受,也许是早过了发个烧就要赖在被窝里懒一天的年纪,也许是因为身边没有妈妈可以心安理得地依赖,我发现自己心里硬硬的,好像百毒不侵。人咬紧牙关的时候真的就觉得没那么痛,也没那么难熬了。
在家生活的十八年里我身体素质一直很好,外出上学之后却多病起来。清楚记得第一次发烧到三十八度八,强撑着开完会就翘了课回寝室休息。我身边没有药,学校很大,买药要走出半个小时。我实在没有力气,就拜托室友帮忙买药。
一瓶头孢,三个人,我等了两天,没等到。
我们寝室向来和谐,药店就在上课的路上。
发烧的第三天,我饿得不行,仍笑着问室友:“需要我帮你带什么吗?”然后披上棉袄,闯进夏季的毛毛雨,给自己买了一个面包,又帮室友等了一碗面。那阵子,我的小舌就像一块消化不了的苹果,卡在喉咙里,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每天早上总要从嗓子里咳出一滩血。直到回了家,才被逼着去拍了胸透。
我讲这些,绝不是去抱怨什么,更不是在标榜自己,只是因为我坚信,你也一定曾经在一个自己以为无比脆弱的时刻,扯出一抹凄美的笑,那个时候你不会想埋怨任何人,甚至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你默认那是成长所必须面对的凄凉,你将它命名为成熟过后的孤独。
我想起再之前有一天,我由于一些事务乘坐轻轨去到了城市一个看起来很偏僻的角落,我有些怕电影里的桥段发生。走出巷子时我的胃突然绞痛起来,尽管知道自己什么毛病,却还是难免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感到慌张。
我弓着腰慢慢在街边挪着步子,掏出手机打开联系人,半晌,又默默地把手机揣回兜里。
后来我走进一家看起来亮堂的面馆,点了一碗不算便宜的热汤面。水汽挂满我的眼镜,别人看不到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到。我的一颗心沉沉的,没有半点情绪,心还没有胃难受,也就由着它去了。挺直身子走出面馆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走进了成年人的世界。
我不够坚强,孤身一人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也没想象中那么脆弱。
那次发烧过后的第二天,我就打好招呼回了家。然后像最开始写的那样,起床、喝水、洗澡、浇花,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好。
我猜测着自己到底多少岁了。
三十?四十?这样温柔的独居岁月过去多久了。十年?二十年?
除了一点点落寞,一切都挺好的。
——一点点,就是拇指到食指的距离。
也许等我搬进自己的房子,我会养一只猫,名字嘛,就叫“一点点”吧。
除了“一点点”落寞,我一切都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