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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至高昌 高昌国 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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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初至高昌
高昌王国,金城。
赤日悬于天际,火辣辣的光焰倾泻而下,炙烤着这片被黄沙包裹的土地,连风掠过沙丘都带着滚烫的暖意,卷起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发疼。天地间一片金灿灿的苍茫,远处的绿洲在热浪中若隐若现,像是大地馈赠的零星翡翠。
“可敦!可敦!可算找到您了!您快醒醒啊!”
急切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语调,却是麹箬从未在现代听过的、地道的高昌语——那是她在梦里萦绕了十八年的声音,此刻清晰得仿佛刻在骨血里。她费力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刺眼的阳光让她瞬间又眯了回去,头痛如裂,浑身像是被扔进蒸笼里炙烤,四肢百骸都透着慵懒的酸胀,身下是柔软却带着灼热温度的黄沙。
这不是高昌故城的沙地,这是……真正的高昌土地?
“月禾……”麹箬下意识地开口,出口的竟是流利的高昌语,没有丝毫生涩,仿佛她已说过千百遍。她分明只在现代自学过两年,从未这般娴熟。她不禁感叹,原来乔姆斯基坚持的语言记得机制(LAD)真的存在啊!人们甚至能说出她们从未听过的句子。
身边的人闻言,连忙俯身,冰凉的水轻轻泼在她的脸上,带着清甜的水汽,洗去了她眼周的细沙,也稍稍驱散了几分灼热。麹箬缓缓睁开眼,撞进月禾满是焦急的眼眸里——此刻的月禾,褪去了现代的校服,身着一身艳丽的高昌纱裙,橘色的纱料轻薄飘逸,腰间系着银铃,一动便叮当作响,乌黑的长发编成繁复的发辫,缀着小小的珍珠,眉眼间满是西域女子的灵动,像一只穿梭在沙漠里的精灵,与她记忆中那个鲜活热闹的侍女,重叠又分离。
“可敦,您总算醒了!”月禾松了口气,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坐起来,指尖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后怕,“您听说大齐的使者路过金城,急着要去迎候,还吩咐我回去准备吃食与薄礼,可您刚踏入这片沙漠没多久,就忽然晕倒了。我回头寻您时,在这沙丘旁找了足足半个时辰,可把我吓坏了!”
说话间,月禾身上的黄纱随着动作翩翩起舞,银铃轻响,与远处的风沙声交织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麹箬望着她,眼神有些迷离,喉间下意识地重复:“可敦?”
她记得,高昌国对公主的称呼,从不是“公主”,而是“可敦”——这是她在梦里模糊得知的细节,此刻竟这般清晰地从月禾口中说出。
“可敦,您怎么了?”月禾见她神色恍惚,又急了起来,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您怎么刚晕倒醒来,就忘了自己是谁了?您是咱们高昌国的麹氏可敦,是王上最疼爱的嫡女,咱们金城人人都敬爱的美人可敦啊!”
说着,她又忽然笑了,伸手轻轻戳了戳麹若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瞧我这记性,定是您醒了还没缓过神,故意逗我玩呢,可真把我吓着了!”
麹箬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故意逗她,想说自己或许不是她口中的“可敦”,可心底那股熟悉的悸动却愈发强烈——这片土地的气息,月禾的模样,“可敦”这个称呼,还有脑海中零星闪过的、模糊的宫殿与亲人的身影,都在告诉她,这里才是她的归宿。她压下心底的迷茫,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晕得厉害。你先带我回去吧。”
月禾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起身,一步步踩着柔软的黄沙往金城方向走去。这条路不算远,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金城的轮廓便愈发清晰。麹箬越往前走,心底的踏实感就越强烈,仿佛这条路,她已走了千百遍,每一步都刻在灵魂里,是刻入骨髓的熟悉与亲切。
城门口,两块高大的青石立在两侧,中间架着一根粗壮的横木,横木上用高昌文刻着“金城”二字,笔力遒劲,透着高昌国的厚重底蕴。城门内外人声鼎沸,格外繁华——往来的行人中,既有身着轻薄沙裙、头戴珠饰的高昌女子,也有身着宽袖汉服、身姿挺拔的汉人,还有些身着胡服、高鼻深目的西域商人,各色身影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
纵横交错的街道上,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清一色的高昌语回荡在空气中,却奇异地让麹箬听得一清二楚。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新鲜的葡萄挂满了竹架,晶莹剔透,上面还凝着薄薄的糖霜,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还有晒干的果干、手工打造的银饰、色彩艳丽的织锦,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再往城内走,便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洲,绿洲旁的建筑别具特色,不像中原的亭台楼阁,也不像现代的房屋,更不是她印象中的窑洞,而是用黄土与青石砌成,屋顶覆着细细的黄沙,线条古朴而精致,透着浓郁的高昌风情。
“箬箬,你可算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一道温婉慈和的声音传来,麹若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正朝她走来。女子身着传统的高昌王室服饰,素色的纱裙上绣着精美的沙菊纹样,耳上坠着硕大的东珠耳饰,脖颈间戴着一串沉甸甸的黄金项链,衬得她气质雍容,眉眼间满是慈爱,一举一动都透着王室的端庄与优雅。
“王母……”
两个字不受控制地从麹箬口中溢出,流利的高昌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自己都愣住了,可心底那股汹涌的思念,却再也抑制不住,脚步不受控制地迎上去,扑进女子的怀里。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让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这就是她的母亲,是她在梦里无数次渴望见到的亲人,是她血脉相连的牵挂。
“乖孩子,怎么了这是?”高昌王后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得能化出水来,口中的高昌语婉转悦耳,“才半天没见,就想成这样了?莫不是在沙漠里受了委屈?对了,你父王和兄长还在宫殿里等着呢,你不想他们吗?”
“想……”麹若埋在她的怀里,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哽咽,“我想王父,想王兄,好想你们……”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根,找到了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她是麹箬,是高昌国的麹氏可敦,是美人可敦,是王上与王后的爱女,是高昌麹氏王族的血脉。
回到王宫的偏殿,麹箬坐在甘草编织的席垫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席垫上的纹路,抬眼看向守在身边的月禾,轻声问道:“月禾,我之前……是什么样子的?”
月禾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连忙凑上前来,眼神里满是焦急:“可敦,您怎么又说胡话了?您之前性子温婉,却又带着几分韧劲,喜欢种沙菊,还跟着王上学过邦交之道,对金城的百姓也极好,人人都称赞您是咱们高昌最好的可敦。您到底怎么了?莫不是晕倒的时候伤着脑子了?”
麹箬见她急得眼眶都红了,连忙安抚道:“没事没事,我就是晕得厉害,有些记不清事情了,你别担心。对了,你说的大齐使者,此刻在哪?”
听到这话,月禾才稍稍放下心来,连忙答道:“回可敦,大齐的使者正在王上的正殿里呢!为首的是一位将军,听说叫沈嘉彦,带着使团来咱们高昌,说是奉了大齐皇帝的旨意,要与咱们高昌结盟,互通有无,还想请王上帮忙稳固边境,抵御周边部落的侵扰。他们都穿着汉人的官服,身姿挺拔,看着可气派了!”
沈嘉彦。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麹箬的脑海中炸开。她猛地想起梦里那个身着银甲、拈着栀子花的少年,想起耳边那句温柔的“箬箬,”,心脏莫名地狂跳起来。
她起身,在月禾的搀扶下,朝着正殿走去。高昌的王宫金碧辉煌,殿顶覆着细细的黄沙,阳光洒在上面,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殿身由青石砌成,凹凸不平的纹路透着古朴的厚重感,殿内陈设精致,既有高昌特色的银饰与织锦,也有中原传来的瓷器,处处透着两国文化交融的痕迹,繁华而不失庄重。
正殿内,几位身着汉服的男子正与高昌王交谈,为首的男子身着一袭黯红官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冷却带着几分沉稳,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在一众使者中格外鹤立鸡群,一眼便能看出是领头之人——他便是沈嘉彦,大齐的二品将军,奉命出使高昌的正使。
高昌王见麹箬进来,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连忙起身,用略显蹩脚却还算流利的汉语,对着沈嘉彦介绍道:“沈将军,这便是小女麹箬,本王最疼爱的女儿。她将前往大齐游学,学习大齐的文化,恰好日后可与沈将军一行同行,路上互帮互助。”
沈嘉彦闻言,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麹箬身上。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像是藏着一片深海,掠过麹箬的眉眼时,微微顿了顿,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随即又恢复了沉稳,对着高昌王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早闻麹箬可敦聪慧坚韧,能与可敦同行,是臣的荣幸。”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风沙掠过青石,与麹箬梦里那个少年的声音,渐渐重叠在一起。
麹箬望着他,脑海里一片混乱,头痛又开始袭来,耳边的交谈声渐渐变得模糊,高昌王与沈嘉彦的身影也开始晃动。她强撑着站了片刻,终究是撑不住,在月禾的搀扶下,轻声向高昌王告退,早早地回了偏殿。
回到殿中,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沙菊,指尖轻轻抚过窗沿。沈嘉彦的模样,他的声音,还有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都在告诉她——他们的故事,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而她与高昌的羁绊,与沈嘉彦的缘分,也许,早已在千百年前,就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