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柳》西北有梧桐

72、72

　　正月初八，是一个好日子。

　　刚刚亮，天边的朝霞火龙一般烧过来，红透了半边天，湛蓝从泼天大火里挣扎出一丝丝碎片，撕开这金，却又被红光掩成了金，成了一片连天菡萏。

　　有人说，这是真龙出世。

　　谁是真龙？宫里的风向转得很快，范闲虽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可久久不见痊愈，太医说一辈子也就那样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几年，绝不会长寿，然而一国之君，怎可以交由一个病秧子统治。

　　即便今日范闲成了太子，都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庆帝退位那一天。

　　所以，成人礼无论多么隆重，大多数人心中只有惋惜。

　　各国使者开始鱼贯入座，天光大亮，殿内的烛火依旧经久不息，烛泪落在铁制的烛台，那里已有小小的腊峰，灯芯若烧到这里，会成小小一条红河。

　　萧平旌一身青装找到自己的座位，束了发，更显清俊，眉梢如刀锋利成一抹剑光，双目里皆是忧色，一落座便倒了一杯酒，他这凌厉的气势没几个人有兴趣上来与他攀谈，荀飞盏和岳银川分别位于他两边，三人一看就是武将，坐得如苍松一般看着门外。

　　“我们来庆多久了？”萧平旌突然问。

　　荀飞盏答道：“两月不到。”

　　“才两月不到，就发生了这么多事。”萧平旌喃喃道，“他很累。”

　　荀飞盏这些天也不轻松，他知道萧平旌口中的‘他’是谁，但眼下有一事不得不提：“萧元启借着年关起兵，大梁不知怎么样了，你我早就得了书信，理应立刻赶回去。”

　　萧平旌眉间的霜雪又重了些：“爹和大哥不会坐视不管。”

　　岳银川也道：“那信在海上飘了这么久，若真反了，战争也早该结束了。”

　　“……”荀飞盏无奈，“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老梁王召回在外的长林王，是不是还兵权？”

　　“当人是什么？现在想给，二公子还不要了呢！”岳银川喝了口酒道，“在这挺好的。”

　　荀飞盏恼怒道：“你是被范若若迷了魂吧！”

　　岳银川呵呵笑道：“彼此彼此，你我以后可能要成一家。”

　　荀飞盏一改薄怒神色，看向萧平旌：“咱们三个是一家。”

　　萧平旌没有理会他们的调笑，目光紧紧地盯着从外面进来的每一个人，他微微瞪大眼睛，竟是看到了一个熟人。

　　海棠朵朵依旧是英姿飒爽，闲庭信步，像是走自家院子似的踱了进来，手中还拿了个被啃过的霜梨，见到萧平旌微微点了下头，极度不圣女地把他旁边的那位文官挤走：“听说四顾剑出手了？”

　　萧平旌点头。

　　“范闲还活着吧？”

　　“活着。”

　　“那就好，活着就有希望。”海棠朵朵嘴角一弯，“他在庆国过得不好，告诉他，北齐欢迎他。”

　　萧平旌平板着脸孔道：“他哪儿都不去。”

　　海棠朵朵拍拍他的肩膀：“放松一些，今天大宗师叶流云会来，没人能伤害他。”

　　萧平旌微微一颤：“我怎么能期待没有心的人来护他安全。”

　　海棠朵朵笑了笑：“没你的时候他都这么过来了，怎么现在就脆弱了？范闲这个人很奇怪，他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自有一套法则，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始终坚持着这套法则，他……太特殊了，特殊到所有人第一眼看到他，都认为是妖，造福苍生却又怕他危害苍生的妖。”

　　萧平旌冷着脸把目光从门外移到桌案上的一碟苹果之上，想到了那日看到的不可思议的影像，范闲确实不是这里的人，那个世界荒诞又神奇，他被分崩离析，跨越千万年被那种诡异的手段带到这世上，格格不入。

　　两世，两世都是孤独的。

　　没有人爱他。

　　萧平旌低头，眼帘间突然散出一道流光，定睛一看，竟是一根普通的黑色铁钎。

　　他抬头，一个滚红边黑布蒙面的瞎子淡淡道：“想成为大宗师吗？”

　　萧平旌的瞳孔聚焦在铁钎的一点，毫不迟疑道：“想！”只要成为大宗师，范闲就有痊愈的希望。

　　五竹放下铁钎：“跟着我，五年内让你成为大宗师。”

　　五年？范闲都不知道能不能撑五年：“不了，有这五年的时间，还不如陪陪他。”

　　他举目望去：“人人都来参加他的成人礼，又有多少人想到今日也是他的生辰。”

　　五竹微微撇过头，似卡壳一般默了半晌：“我带了生日礼物。”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特地去极北之地找的。”

　　萧平旌不禁愕然，他没有见过五竹，不知道他是谁，但刚刚被人从内堂推出来的范闲喊了一声‘叔’。

　　朝阳的霞光裹住他苍白的脸色，像是整个人都在发烫，范闲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叔，你回来了。”

　　五竹略略点头：“刚刚见过了你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老公。”

　　范闲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霞中的脸愈发的红：“叔，你在说什么！”

　　“小姐说过，两个人成亲了，就是这么喊的。你，和他成亲了，就该这么喊。”五竹来到他跟前，微不可见地皱眉，“你受伤了？”然后又是笃定的语气，“你很不好。”

　　良久，他又道：“我不能救你。”

　　再有了一闪而过的懊恼神色：“我没办法，救不了你。”

　　范闲微微笑道：“我知道，没关系。”

　　五竹静默了一瞬：“你会死吗？”

　　所有人都被他的问题吓了一跳，范闲重伤至此，虽费介说性命无忧，但暗地里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别说范闲身在皇家，免不了心思缜重，思虑过甚，短寿之命，就是生在逍遥富商家，看上去过的也是苟延残喘的日子，死不死，就是时间问题，大家都心照不宣。

　　但是这个不知哪里来的黑衣瞎子就这么问了出来，他们屏息凝视，等一个答案。

　　范闲依旧淡笑道：“也许吧。”

　　五竹道：“大宗师能救你，我不是大宗师，但是我可以让别人成为大宗师。”

　　铁钎指向萧平旌：“他不愿意，他不愿意救你，不是良人。”

　　“……”萧平旌内心复杂，大哥，不带这么断章取义的。

　　范闲前倾拉了五竹的手腕：“叔，我有我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