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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道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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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鬼被打散却并未退去,复又朝阿贵涌了上来,屋脊上那人拿出几张符纸,手比划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辞,不一会儿,数十道光从他手里射出来,穿过群鬼的胸膛,而后有一半的鬼倒了下去,消散于无形。
没倒下的愣了一下,放弃了阿贵,四处飘散,那人站起来,拿出一个长柄,长柄飘了起来,他做了一个手势,二指放在额前,同样念念有辞,最后他喊了一声“斩鬼”,长柄便如拉满弓的箭一样飞出,过处均见厉鬼消亡。转眼间群鬼皆消灭殆尽。
阿贵还抱着头蹲在地上,狂乱刺耳的吼声顿时消弭,他小心翼翼朝四处看了看,那些鬼都不见了,这才慢慢站起来。阿贵此时还未缓过来,看着屋脊上的人一语不发,那人也没有要跟阿贵交谈的意思。
两个人面对面相对无言站了好一会儿,隔得太远,光线昏暗,阿贵看不清他的样子。终于将三魂七魄收了回来,阿贵想要和他道谢,话还没有说出口,但见那人手里的长柄直直冲他门面而来,阿贵吓得闭上了眼,以为终究躲不过这一死,没成想,长柄擦着他的鬓发朝他后面而去,顷刻便听到如野兽般嘶吼的叫声。
阿贵往后一看,那个女鬼竟然还未被打死,披头散发,面色惨白,尖利的血红长指甲直直向阿贵袭来,长柄正打在她的身上。女鬼被打得向后一飘,却没有像其他鬼一样灰飞烟灭,她很快又恢复过来,似乎有些恼怒,面目愈加狰狞。她吼了一声,又朝阿贵袭来。
“内老母啊!”
阿贵也吼了一声,拔起软得像面条一样的腿哆哆嗦嗦往前跑。但女鬼显然比他快了许多,没两步指甲尖就划上了阿贵的衣裳,阿贵没命地往前跑。
屋脊上的人见状一蹬,立马从屋脊上滑了下来,右手一伸,长柄便如归鸟回巢顷刻就飞回他手里。他朝着阿贵疾奔,双手握住长柄,在女鬼即将抓到阿贵之际,长柄一挥,结结实实打在了女鬼身上,女鬼被打得往后一飞,撞塌了客栈的墙壁。
那人拿着长柄立在阿贵面前,阿贵普通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揪住那人的外袍。
“大锅,救救我啊!”
那人自岿立不动,眼睛盯着倒塌的墙。过了一会儿,那一堆废墟发出碎瓦砾掉落的声音,那人眼睛微眯,握着长柄的手微微旋转。
响了片刻,声音忽止,四周无一点声响。阿贵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看了看周围,道:“好像都没有了哦。”
话音刚落,废墟忽地炸开,凄厉的叫声响彻长空,一团东西极速朝二人而来。
“妈耶!”
阿贵吓得将头埋在那人的衣服里。那人看那女鬼仍不死心,唇角一勾,将长柄竖在面前,二指一搭,低声道:“不自量力!”
他闭上眼睛,念起咒语,长柄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风越来越大,阿贵抬头一看,不由吓了一跳,他们的上空正笼着一团巨大的黑云,阴沉低矮像是随时要压降下来。
那人忽地睁眼,目光如隼,声音洪亮喊道:“神鬼烬灭!”
说罢,光芒直冲着袭来的女鬼而去,无数道光穿身而过,如万箭穿心。女鬼在他面前猛然停住,不消一会儿,满目的裂痕不可阻挡地爬满她的全身,她未及发出最后的嘶吼,便全身碎裂,魂消魄亡。
女鬼没了之后,头顶的乌云也逐渐散去,露出一轮明月,深夜宁静,却不是刚才那样如死水般的宁静,渐渐地能听到虫鸣。
阿贵定了定神,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抬头却见那人正低着头看他。
阿贵此时才有心思看清他的容貌,此人约摸十七八岁,剑眉星目,容颜俊朗,尤其一双眼睛尤为浓墨重彩。虽然长得好看,打扮却颇为磕碜,松松垮垮挽着一个发髻,随意插着一根木簪,衣裳也就内衫整洁些,外袍破了几个窟窿,裤子也是邋邋遢遢的,背着一个差不多脏的包袱,勉勉强强能看得出是个道士。阿贵这才认出那个长柄原来是把铜钱剑,他背上还背着一把剑,是那种有刃的剑,剑鞘缠着一堆破布条。
“看够了吗?”
阿贵盯着他的眼睛有些出神,一听这话顿时回神,憨憨笑道:“里还系挺好干的?”
道士皱眉,道:“你说什么?”
阿贵才想起来要道谢,他送来道士的外袍,在他面前跪下,双手合十,虔诚跪拜:“大锅,谢谢你啦!”
道士眉头皱得更深了:“大锅?”
“要不系里,我就要被滋掉了,谢谢大锅。”
“你能不能换个称呼?”
“哦,好呀,那我该叫里什么捏?”
他从包袱里抽出一个手柄,手柄一端有一坨毛,道士一看,连忙将毛捋顺。阿贵歪着头寻思这是个什么东西,待道士把毛收拾齐整,他才看出来是把
拂尘。
道士极有架势地一甩拂尘,清了清嗓子,道:“本道道号无邈道人。”
“哦哦,原来是道长。”
无邈收起拂尘,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有些憨傻的小子,道:“你为什么晚上上山?”
“我不寄道这里有鬼,我以为内个茶摊老板骗我,谁寄道,真的有鬼嚯。辣个老板说这里的鬼吃人肉、挖人心,要不系道长你,我可能已经被吃了。”
无邈听罢哼了一声,道:“净说些鬼话!”
阿贵不明所以。
“这些鬼不吃人肉,而是食人精气,被吸了精气的人,神元皆散,形容枯萎,像被抽干了水,干巴巴如同老树枝。”
“哦,那他们为什么要吸精气呀?”
“当然是为了修炼咯。”
“修炼?修炼来干什么?”
“修炼来干什么?”无邈发出一声嗤笑,“是神是佛,是人是鬼,谁知道呢?”
阿贵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不过,这些鬼也不是什么高阶鬼,就会做着鬼脸,乱吼乱叫,稍微打一打就散,也就是你们这些平民百姓对他们毫无还手之力。走吧!”
“等一等!”
阿贵想起什么东西。
“又怎么了?”
“我的包袱忘了喇。”
“在哪儿呢?”
“在客房里。”
“客房?”无邈又皱了一下眉,“怎么会在客房里,难道他们还邀请你住店?让你在死前享受一下住店的欢愉,然后再去死?”
无邈觉得他在开玩笑,谁知阿贵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说:“系啊。”
“奇怪?这种鬼见到人都是饿虎扑食,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仪式了?”
阿贵看无邈摸着下巴不知道自言自语些什么,对他说:“那道长,我先去拿东西。”
刚一转身,又想到了什么,指着客栈对无邈喊道:“里面没有鬼了吧?”
无邈摆了摆手,阿贵这才放心进客栈。没一会儿,阿贵就抱着包袱出来了。他走到无邈面前,笑呵呵地说:“这个包袱系不能丢滴,里面有我早我叔叔的信物。”
无邈却神色一凛,目不转睛盯着阿贵的包袱。
“给我看看。”
阿贵看着他,疑惑道:“看什么?”
“你的包袱,”无邈眼睛微眯,直透人心的眼神转向阿贵,“里面有东西。”
阿贵心思单纯,道:“里面就系衣服和钱啊,哪有什么东西?啊,哦,你救了我,你想要钱嚯?可以呀!”
阿贵立马将包袱放在地上打开,无邈翻了个白眼,然后和阿贵一起蹲了下来。阿贵掏出银子,捡了两颗递到无邈面前,说:“可系我没有辣么多钱,我还要去早我叔叔,我几能给道长这么多了。”
无邈却并未看钱一眼,他翻开衣服,看到躺在布巾上的玉佩,瞳孔骤然一缩。他略带迟疑地拿起玉佩,眼中波澜翻涌,好一会儿他就这么盯着玉佩。
阿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玉佩,手在无邈眼前晃了晃,道:“道长,你怎么了?”
无邈握着玉佩穗子的手骤然收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阿贵,道:“这东西,哪儿来的?”
阿贵不明所以:“这系我老豆给我的。”
“我老豆?这个人叫我老豆?”
“我老豆叫黄四发。”
“黄四……黄四发?”
无邈显然没有听过这个人。他静静地看着玉佩,像是在低头沉思,阿贵没好意思打扰。过了一会儿,阿贵蹲得腿要麻了,刚想站起来,就听到一声短暂的嗤笑,无邈摇了摇头,有些颓然,将玉佩放回原位。
“道长?”
“没什么,下山吧。”
阿贵收拾好包袱,无邈没有接受阿贵的酬谢,尽管他看起来像个乞丐。二人找路下山,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
“你说你去京城干什么?”
“去早我叔叔。”
“你叔叔?去投奔吗?”
“系啊。”
“看你年纪不大呀,怎么千里迢迢地孤身一人到京城找人。”
“我老豆前段时间去世了。”
“哦,抱歉。”
于是阿贵开始絮絮叨叨地跟他讲家里的事情。
阿贵生在桂州,长在桂州,今年不过十六岁。阿贵老豆,也就是阿贵老爹,希望阿贵的出生能让他实现暴富的美梦,取名阿贵。可是养了十多年也没有变富,反而更穷了,自己还成了鳏夫,唯一可取的就是阿贵为人踏实勤劳,干活儿是把好手,年纪还小就开始种地。
阿贵老爹与他正好相反,好吃懒做还爱赌,但他很喜欢抱阿贵,经常让他坐在肩上骑大马,把阿贵逗得咯咯笑。阿贵也很孝顺,经常在他喝醉或者被人打得不省人事时照顾他。
前不久,阿贵老爹又在外面喝醉了酒,这一次还没等到阿贵照顾他,他在回家路上就摔破了头,被人抬回来时已经奄奄一息。
他没跟阿贵说什么,就只是让他找出一块玉佩,去京城找叔叔就断气了。
阿贵原想在家长生活挺好的,就不用去京城了吧。但没想到,阿贵刚给老爹下完葬,到了晚上听到风声的人就来敲门。
“阿贵,里老豆欠我的二两银子还没还!”
“阿贵,里老豆欠我的酒钱你还不还!”
“阿贵,里老豆偷喇了我的鸡!”
“阿贵啊,里老豆把你卖给我们家做长工,里什么时候去上工啊?”
“阿贵,里老豆把一块玉佩卖给我啦,钱他都拿了,玉佩里方不方便找给我啊?”
“……”
阿贵自始至终都没有回答,他觉得老豆说的对,自己应该完成他的遗愿,于是找了机会拿了玉佩偷偷离开了生他养他的的故乡。
“你爹还真是考虑周到啊。”
“系啊,他寄道我会在桂州过得不好,才让我去找叔叔。”
“那你就不怕找不到吗?到时候人生地不熟的,你怎么过活?”
“可系总要系一系啊,本来就不好了,不系一系怎么知道会不会变好。”
无邈轻笑:“但很多时候都不会变好。”
“不要想太多啦,先系一系,不系它永远不会变好。”
无邈几不可闻叹了口气:“是,不试永远不会变好。”
清晨第一缕阳光出现,二人正好就到了山脚下,阿贵吸了吸清新的空气,极为舒爽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阿贵对无邈说:“道长,你要去喇里?”
“我不去京城。”
“哦,那就在此别过。”
无邈点了下头,就转身与京城相反的方向走去。才走不远,忽听到阿贵在他背后大声喊:“道长!”
无邈转过身,问:“干什么?”
“额……”阿贵挠了挠头,“江……江湖路……路远!”
无邈看见阿贵脸上挂着纯真无邪的笑容,极为卖力地挥着手臂,他笑着摇了摇头,抬手示意了一下,转身离开。
“后会……后会无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