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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鸡蛋 ...

  •   7.26.2020
      捡鸡蛋
      我对鸡蛋最早的记忆,应该是我很小的时候,我跟爷爷一起去鸡园子捡鸡蛋。
      那时候我家是占地很大的青瓦房子,围墙往左的三分之一处就是家的大门,那是两扇颜色很旧的木头门,门上贴的门神画像和对联已经褪色,浅浅的暗红色纸,黑色的图像,对联的边角已经被撕掉了一些。大门也是很有南方特色的建筑,人字形的屋顶顺着青瓦片扣下来,遮住了门口的风雨。进门右手边有一个用石棉瓦和又长又粗的竹竿盖起来的空间,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往前就是我爸妈的房间,往前走就是厨房的正门,同样贴了门神和对联,是已经褪色挣脱浆糊的翘起来的浅红色的纸。进去右手边算是一个客厅,但是里面没有电视也没有沙发,只在正对门的靠墙放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木桶。这是一个收割粮食的容器,在小麦或者稻谷成熟的时候,就把这个桶抬到田里面,然后抱住麦穗或者稻谷杆的底部,用上面结着粮食的那端使劲往木桶里面砸,这样就把粮食都摔落在木桶里面了。等收割完成后,我们把木桶抬回家就平放,把粮食倒在里面快要跟木桶边齐高的时候就放把装在猪饲料或者化肥的口袋里的粮食再摞尖堆放上去,要经过好几个烈日的照射把多余的水分挥发之后才把粮食存放到粮仓去。大木桶腾空之后又翻起来靠墙放着。房间里还放着很多椅子和凳子,门背后会放一些锄头铁锹什么的。而且这个房间平常是没有灯的,一根长长的互相缠绕的绿色电线沿着墙壁顺着正梁垂下来只有一个灯泡接头。只有家里来客人的时候,会在里面摆一张大大的圆桌子,安上一个瓦数很亮的钨丝灯泡,一群人围在圆桌子上吃饭的时候我才觉得那是个真正的客厅。
      挨着这个时效客厅的便是厨房了,中间是一个大圆形的通道,就是印象里南方庭院走廊里的附有古典气息的圆形拱门,只不过这个圆形拱门连接的是我家的厨房和客厅。当然最开始的时候厨房还是很旧式的那种。整个厨房的正中央,横着有两口锅的土灶,土灶的右边挨着墙,墙的后面是我们的邻居,这个邻居跟我们家的关系一直不好,经常发生口舌之争,不过他们跟别的邻居关系也不好,当然这是题外话了。我们家的灶对面是靠墙放着的碗柜,是一个粗壮的L形实木家具,上面刷着红色的漆,里面放着很多老式的瓷碗和各种不锈钢铁盆。土灶后面放的是一些柴火,当然主要是一些农作物收割后的枝干,稻草,麦草,玉米杆,豆杆,还有被封吹落的干树枝,等到了冬天缺柴火的时候就会背一些房屋周围的树的落叶,烧他们的时候家里总会起青色的浓厚的呛人的烟雾。灶台左边挨着放了一个烧蜂窝煤的炉子,炉子左边就是一个通道,通道的左边是一个暗红色的靠墙放着的圆木桌子,桌子靠墙的两侧放了两把有靠背的藤编竹制结构的椅子,坐在上面或者起身以及挪动的时候都会发出嘎吱嘎吱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记忆里厨房里从地上到灶台再到肉眼可见的青瓦屋顶都是黑乎乎的,地上是水泥比例很少的砂石混泥土,上面沾了一层脚底带来的黑色泥土,因为老式土灶没有烟囱,整个墙壁和青瓦屋顶表层都附满了烟灰和烟渍,晴天的时候,阳光透过屋顶的几片透光瓦折射进来,反而显得整个厨房都亮堂了很多,比深红色餐桌上方的钨丝灯泡要亮的多。
      整个厨房有一个通道和两扇门,通道就是连通着时效客厅的,进了圆形通道左手边是一道暗黄色的木头门,门前挂了一个深红色的涤纶布当是门帘。这个房间里放着一台制作挂面的机器摆在正中央,机器左手边是四扇玻璃窗户,窗户面前用钉在墙上的两颗细钉子连起来的铁丝挂着两段白底淡蓝色竹子图案的窗帘。机器正对着墙的地方放着一个长方形的一米高的木头桌子,上面放着一个三十公分高直径大概一米的圆形木桶。叫它木桶其实不准确,因为深度并不够,它的外面正中央还用家用电线一样粗细的铁丝箍起来。这个容器是制作挂面的时候用来装面粉的,第一步就是把口袋里的面粉用瓢一瓢一瓢盛到这个木头容器里,然后在面粉中间用手刨开一个洞,接着往里面用瓢一点一点加水慢慢转着圈和,要和了很久很久之后面粉变成了絮状的时候我爷爷会用手互相使劲搓,把粘在手上的面粉尽量抖到木头容器里。我常常在旁边站着看了很久,站到脚都麻了之后出去转一圈跑回来,然后才看到我爷爷开始搓手,最后要使劲拍一下手肘上带着的袖套上面附着的的面粉,袖套是家里不要的深色粗布加上粉红色点点和白色相间的松紧带自己缝的,粉白相见的松紧带往往会露出来一节,靠近布的地方松紧带的两头结成一个很紧的死结,多出来的松紧带要被黑色的的剪刀减掉,刀口留了一点剪刀的黄色铁锈。然后我爷爷又把袖套从顶端到了手肘往上一点的地方拉下来,两只袖套的一端被紧紧握在右手上,使劲的往身上抽掉粘在表面的面粉灰,接着又把袖套换到左手,弯下腰先抽掉了裤子上的灰,再抬起来左右手交换着掸灰,又把袖套往后甩掸后背上的灰,最后再用手拍一遍。面粉灰随着我爷爷的手掌和两条袖套劲道的力量从衣物上迅速的飘到了空气中。在晴天的时候,太阳光透过投光瓦照射进来的时候恰好对着装面粉的木制容器,我爷爷站在木头长条桌前刚好挡住了继续往下的太阳光,面粉在那束明亮的光束里的轨迹非常明显,当然轨迹是取决于我爷爷挥手的力度和方向,面粉先是浓厚的迅速的散到了空中飘散着,然后在机器或者窗帘或者墙壁或者头发上继续附着,其它的面粉我猜应该最后是掉到了地上的。这时候我爷爷就开始撵我出这个房间了,因为他要开始打开电闸运转这个机器了,为了避免过程中我用手去触摸机器或者电闸,他总是很严肃的对我说“快出去耍,电老虎要来的,不出去就要咬你的!”然后我爸爸紧接着就进这个房间了,他就用更加冰冷的脸庞和语气把我撵出去的,有时候还会推我,我前脚一出门他立刻就把木头门嘭的一声使劲关上,有时候还会锁上,因为那扇门上一直挂着一串用绿色粗棉线串起来的钥匙,他怕我会开门进去。
      这个房间是很重要的,我们家在当时要比其它人稍微好一些的经济主要都是这个房间创造的。后来我们家的小作坊停了以后,这个房间渐渐变成储物间,最后是我的房间。这个房间跟进来的门对着的也是一道木头门,这个门通向我们家的堂屋。乡下的堂屋正中央墙上都会贴上一张大红色的写着黑字的长方形纸,到了过年的时候会在下面放半个萝卜或者没有烧过的蜂窝煤插上香祭拜。我们家的堂屋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堂屋,屋顶也有几片亮瓦,屋子右手边是跟放制作挂面的机器房间共用的一堵墙。墙边有一个长条形的凉椅,凉椅是实木的支架,上面是黄色的藤条编制的。藤条是编织成有八角或者六角菱形空洞的网状样子,夏天时很透气,坐久了腿上往往会印上凉椅的圆形印子,到了冬天就放一个长方形的泡沫坐垫,里面是一整块的黄色的泡沫填充的,外面是血红色的带绒面料坐垫套,冬天坐在上面特别暖和。黄色泡抹是可以通过坐垫边缘的黑色拉链拆出来的,整个秋天到冬天和早春下来,坐垫套子上面总会有一层灰。当然夏天到的时候,我奶奶会抽一个时间专门拆下家里的窗帘和门帘还有这个坐垫套清洗。泡沫坐垫套经过反复的拆洗,黑色拉链已经坏掉了,我奶奶再把黄色泡沫装起来的时候就用针线把拉链爆开的地方缝起来了,深蓝色的双股线被均匀的穿插在坏掉的黑色拉链周围,最燃缝补得很匀称,但是深蓝色的线跟血红色的垫子一眼就分辨开来,很不和谐。
      凉椅右手边就是跟制作面条的房间相通的门,转过身是一排可以打开的四扇木头门,门上是显旧的黄色漆,上半部分都是钉死了的厚厚的玻璃窗,窗户上用浆糊湖着报纸,窗户的各个边缘和角落都落满了一层灰尘。左边那扇是单独的,门的右上角上面的L形状铁棍通过几个弯曲的环道扣住了上面的木头门框,右下角的铁棍则扣住了水泥地面里的一个圆形孔洞,中间的两扇木门也是这样的结构,只不过小铁棍都是在两扇门挨着的部分,中间的两扇门被木框隔成单独的个体,最右边的门则是挨着墙。凉椅正对着的墙也是靠着放了一个沙发。这个沙发是真正意义上的沙发。下面是木制的框架结构,可以把手扣到靠背和坐垫的夹缝里把坐垫翻起来打开,里面就是空空的可以利用起来放东西的空间。我记得我以前和一个玩伴玩捉迷藏的时候他还藏在里面过,为了掩饰我妈还特意坐在上面,我在家来回转了几圈后,我根据我妈的表情猜到了那里。这是我跟我妈为数不多的和平的记忆。沙发里面是用摸起来并不平整的木头条钉起来的,每次拉开里面总会有几只匆忙逃窜的鲜红深色的触须很长的大蟑螂。沙发表层是平整光滑的浅青色的长条纹路,一共有三个沙发软垫,沙发垫表面是暗红色的灯草融布料,下边是浅粉色的薄薄的一层涤纶布,两块布封缝合起来里面也是填充的深黄色泡沫,当然这是后来沙发垫破了之后我才知道的。沙发靠背也是跟软垫表层一样的灯草绒布料,整个沙发呈长方形,红红的,看起来很喜庆。挨着沙发里头边缘的是靠墙放的一个单格的储物柜,下面是两门开的空间,上面是两道滑轮玻璃门,里面常常放一个浅黄色的装了猪油的大盆。我小时候常常用放在里面的白色瓷勺挖猪油吃,那个味道我已经不太记得了,但总是听我奶奶和我妈忍俊不禁地跟外人讲起我爱吃猪油的癖好。柜子上面放的是一个黑白电视机,带一个倒着的八字形的天线的那一种,外面还用一根长长的竹竿绑在白色的长方体柱头上,顶端有一个接受天线,每次下了大雨之后,我妈就站在电视机前,把中间的木门打开,然后指挥我转动外面的竹竿来接受信号。
      沙发左边的通道往前就是我奶奶的房间了。进门左手边是一个深褐色的实木写字台,上面放了镜子和其他的杂物,一共有三个抽屉,里面装的都是裹成一个球的袜子和袖套,还有缝袖套的松紧,还有针线纽扣之类的杂物。写字台正对着窗户,薄薄的有着淡蓝色竹子的花纹的窗帘遮住了四扇窗户,上面插了好几根针。写字台右边也是一个长方形的木箱子,下面是四个破旧的实木凳子支撑着,木箱子里有两件暗橙色的妮子大衣叠放在最上面,最下面是垫了一层报纸,然后才是我奶奶认为比较好的一些衣物放在里面,都是一些深颜色的找裁缝定做的外裤和外套。挨着这个木箱子的就是靠另一堵墙挨放着的衣柜了,是三门的实木衣柜,颜色跟写字台一样的深褐色,握着胶制菱形的门柄拉开,中间两扇门是一组,打开之后是两层,上面有一根小孩手腕粗的木棍挂衣服,隔开的木板上面是我奶奶日常换洗的衣物和家里的床单被套,下层则是不当季的衣物。我的衣服则是单独放倒右边单独的一扇门里,一共三格,我已经记不清里面的衣物是怎么放置的了,有印象的是后来换成5门开的衣柜,我在上面贴满了两毛钱买的泡泡糖里面的夜光贴纸和跟同学照的大头贴。那个旧衣柜旁边就是靠墙的角落,也放了一个便桶,我记得我奶奶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我抱起来在里面小便,然后才躺进有四根木头柱子的老式旧床里,在我奶奶的睡前故事里慢慢睡去。
      我奶奶的寝室再往右就是一个纯粹的储物的房间,当然相邻的两个房间并不相通。房间要从屋子外面打开,进门右手边就是一个空心砖修建的粮仓,这是我们家最早的粮仓。这个房间最开始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像一些一整根的木头(应该是建房子的时候剩下的)和粮食收割后剩下的枝杆,后来我妈跟我奶奶吵架分家之后,我奶奶就在里面新筑了一个灶台,它就变成了一个厨房。
      总之我们家的正房就说完了,一共六间,从右到左是一个翻转的L形,我爸妈的寝室,时效客厅,厨房,挂面制作房,堂屋,奶奶的寝室,杂物堆放间。长条形的四间小青瓦盖得正房后面挨着用石棉瓦搭建的四间略简陋的屋子。厨房的第二个门就通向着石棉瓦和竹竿搭建的第一个房间。厨房的餐桌对放的有靠背的椅子就对着往里走的门口。跨过5厘米高的水泥台阶走一步就是一口古老的水井,那种按压式的井,按水的手柄是鲜黄色的生锈的铁棍,井的右手边后来修了一个贴满白亮瓷砖的浴室,当然浴室的外面还是用砂石抹的,摸起来特别的刮手。井的左边除了放了一把闸刀之外,就还有一些装泡菜的坛子了,好多坛子就是挨着抹了砂石的墙跟并排放着的,然后就是一小堆地上的喂猪的青草。印象里,我的爷爷和奶奶经常在这里,坐在一个故意放倒了的木头小板凳上,弓着背闸草,从竹编的背篓里或者地上一把一把的把青草闸成大概3厘米左右长度的青草段,等到下午六点多的时候就用这些青草段喂猪。
      印象里夏天的时候我爷爷总是穿一件蓝色的棉质汗衫,汗衫因为长期的搓洗已经略微泛白并且起球了,我奶奶总是穿一件纯黑色的莱卡短袖,短袖正中央是一朵深红色的大牡丹,短裤是跟衣服成套的。一般短裤的长度是到我奶奶的膝盖的,但她弓着背坐在放倒了的小木板凳上时,短裤就自然地缩到了她的大腿上,她整个夏天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跟常年躲藏的很好的雪白的大腿形成非常鲜明的对比,深麦色的手臂和小腿有着很明显的纹路,这应该就是岁月的痕迹吧。我爷爷闸草的时候总是慢悠悠地,他要先把后方杂乱的草慢慢凑在左手里,捏的紧紧的接近成一个圆圈的一把,然后再有节奏地闸草。他闸一会儿,就抽一口烟,吧嗒吧嗒的,然后又继续闸草,再抽几口烟,如此反复,地上就总会有一大堆长短几乎一样的青草段像小坟一样堆起来,这个时候我爷爷的烟草味道和青草香总是轮番占领着整个屋子。
      我奶奶则是急性子,她闸草时候的节奏应该是我爷爷速度的两倍,她几乎从来不把草握的很整齐了再闸,她就那样哐当哐当的保持高速度的一连贯动作,手起,草落,然后堆成一堆很松垮的青草堆。这个时候我奶奶又着急忙慌地接着做下一件事,她总是很忙碌,永远有干不完的活。
      对了我应该继续说我们家的房子,这个有着闸刀和水井以及泡菜坛子的房间,左边紧挨着的就是一个小小的粮仓。整个通道右边是粮仓,左边是堂屋的墙,通道上面的空间也不浪费,放了一个种小麦的小型的播种器,还有裹成一卷一卷的猪饲料口袋拴在从梁上悬下来的绳子上。粮仓是用红砖砌起来的,外表依旧是用砂石糊的,因为里面堆放着粮食,所以里面经常闹耗子。粮仓的门是用宽厚不一的长方形的木板条一块一块封闭起来的,尽管木板没有任何洞,但是老鼠还是能找到或者创造出通往粮仓内部的路,然后在附近丢满退了皮的稻谷,也就是糠。
      这个通道再往前就是我爷爷的房间了,他的房间没有门,因为通道的宽度大概只有1米2 的样子,所以在不到两米高的地方一边钉了一根很长的铁钉子,钉子嵌进墙里一半,露出来一半,用一根比大拇指粗一点点的竹竿段窜起来一块两米长的红布,这块红布刚好拖在地上十厘米的样子,下面是因为经常在地上扫来扫去并且经常被我踩,所以是黑红色的,帘布从上到下颜色从鲜红到黑红,对比非常明显。我爷爷的房间格局也挺小的,进门右手边有一个长方形的木箱子放在四个方木头凳子上,里面装了他大部门的衣服,木箱周围也是堆满了猪饲料口袋和其他的杂物,每个上面都有灰尘或者蜘蛛网。挨着薄薄的砂石掉了之后裸露出来的空心砖的是一个便桶,便桶左边就挨着我爷爷的木架子床。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床非常的摇晃,我常常在我爷爷坐在床边吧嗒吧嗒抽烟的时候,握住最外面的那根挂起来蚊帐的床柱子使劲摇,那个床果真就嘎吱嘎吱的开始晃起来。这时候我爷爷就假装要打我似的使劲跺一下他的脚,一定要发出较响的声音,然后半认真地说“你把我摇摔了我要找你付医药费的!”,然后我就开始咯咯咯地笑起来。
      我爷爷的房间特别凉快,因为挨着我们这边墙的邻居家有四棵很大的水沙树,我们家的靠后的一整排房屋都在这些水沙树的庇佑之下。我爷爷的床上还罩了蚊帐,我的印象里这个蚊帐一年四季都存在,他常换洗的衣物就放在蚊帐和最外面的那根床柱子之间,床头刚好紧挨着墙,墙上顺下来一根绿色的交缠的电线接着一个发着暗黄色灯光的钨丝灯泡。我小时候常常担心这根线支撑不住这个电灯泡,当然,这个电线已经熬过了好多个电灯泡。我爷爷常常在这个发出暗黄色灯光的钨丝灯泡下裹他的叶子烟。他的叶子烟是装在一盘竹编的有着细细纹路的篓子里面,下面是一个更旧的长方形木头箱子支撑着一切,装着烟叶的竹盘,还有旁边的长方形的红红绿绿的打火机。因为十个用完气的完整的打火机可以换一个新的打火机,我爷爷让我不要动他的打火机的时候总是这样对我说。破旧的木头箱子下是三个一样破旧的木凳子支撑着的,凳子的腹部有很多的灰和蜘蛛网。木头箱子表面已经裂开了缝了,箱子盖子扣下来的中央部分还有一块铁片刚好扣进下方凸出来的铁片上,即便没有锁,也是勾起了我十足的好奇心。在一次我穷追不舍的坚持下,我爷爷终于有点生气似的打开了这个木箱子给我看,里面有一团绿色的电线,还有很多灰尘和蜘蛛网,以及一只大蟑螂。这个结果有点令我失望,但我爷爷终于放心他箱子上面的烟叶和烟屁股不会被我翻箱子时打翻了。
      最重要的当然还是箱子上面放着烟叶的竹盘,这个竹盘本来是两层的,在我记忆里它的周围已经破损了,没有交织在一起的窄窄的竹片像花一样均匀散开,里面大部门是他抽剩下的烟屁股,底部一层的烟灰,还有上面比较完整的整枝的烟叶。竹盘夹层中间常常放着5毛和一块的硬币,下面那一层拖着硬币和上一层的重量,但是两层竹盘又是紧紧挨在一起的,密不可分的样子。
      我小时候常常认真故意翻开上一层的竹盘,然后看着竹盘中间夹着的硬币笑呵呵的问我爷爷这是什么。然后我爷爷就止不住的笑着挑里面最小面值的一个给我,我印象里比较多的是5毛钱的,到了小学三四年级那会儿每天都能从我爷爷那儿拿到5毛钱的零花钱,那是我最开心的事。一直以来我奶奶总是整个家里最早起床的,她总是烧柴火灶用箴子蒸一大锅米饭,等我起床洗漱完了之后,我就主动要求去叫我爷爷起床。然后从厨房跨过一个水泥门槛走到闸猪草的房间,再大跨步跨过一个水泥蹲进入粮仓的通道,走几步用手撩开红色的门帘就开始叫我爷爷。很多时候我刚走进粮仓通道就听到我爷爷非常响亮的呼噜声,我就边走边叫我爷爷,我爷爷先是哼几声,再拉一下拉线开关打开暗黄的钨丝灯泡,然后自己翻开装着烟叶的竹盘的上一层,然后从里面找一个5毛的硬币,有时候会给我一块的硬币,但是要求我要花两天,第二天就不给了。有时候,我爷爷已经提前醒了,他就半躺在床边上裹着叶子烟或者已经开始吧嗒吧嗒抽起来了。偶尔也有竹盘的夹层里没有硬币的时候,我爷爷就慢吞吞的把他压在身后的枕头慢慢挪开,然后要求我闭着眼睛转过身去,他就翻开床单再翻开两层棉絮,慢慢挪出压在下面的一个亮色半透明塑料袋。这个时候我已经迫不及待的转过身睁开眼了,我就开始忍不住的仰起头开始笑,爷爷也是被自己逗得开始笑的颤抖。又颤颤巍巍的从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堆纸币里抽一个5毛的再给我。然后把封口处没有胶的塑料袋顺着钱裹起来再塞到两层棉絮下面,最后把棉絮和床单拉回原处继续半躺在床上缓神。我则兴高采烈的把钱装在包里一蹦一跳的出去了。这个行为一直持续到我上高中。
      我爷爷的房间紧挨着的就是青瓦房盖起来的杂物间,刚开始是用来堆放油菜杆和麦秆的,或者油菜杆和麦秆拧成的一块长条圆形的块状柴火,用竹条困成一圈一圈的螺在整个杂物间。后来因为家里的经济需要,那个杂物间就被改成了猪圈。是的,我爷爷的房间就挨着猪圈,我那个时候并没有觉得不妥,在那个时间所有看过这个结构的人都不认为不妥。
      我们家还有一个很宽的“天坝”,就是农村要用来晾晒粮食的在围墙内的空地。记忆里靠着围墙的位置有两棵柿子树,长得笔直的高高的,偏瘦的那一种。印象里树的周围总是有青黑色的青苔,天空是略暗的那一种,地上总是湿漉漉的,大概是因为我们家的地势特别低矮,外面的槐树本来就长得很粗壮,又生长在地势高出我们家房子大概2米的坎上,所以阻挡住了被太阳照射干爽的机会。我们家围墙外也是一片别人的树林,还有一颗野柿子树,还没有等到熟透的时候就被来来往往的鸟雀啄得落了一地。我偶尔捡过一颗下雨天的时候被风雨吹打下来的果子,圆圆的只有大拇指的大小的一颗,我用指甲顺着上面长得黑色的纹路一扣,只能撕开一点点的淡黄色的皮,中间的部分是肉眼可见的比周围颜色深一些的包裹着果实的果肉,我用嘴很轻地咬一口,立马被涩得五官扭曲,立马张开嘴叹息一声再赶紧扔了手上的野柿子。两只手不自觉地往衣服和裤子两侧使劲擦拭,好像这样能缓解我嘴里的苦涩感一样,然后就听到身后我爷爷和奶奶发笑的声音。
      天坝里紧挨着围墙的地方还有两颗老品种的橘子树,记忆里它总是结着青青的橘子,我只记得我吃过一次。用手指甲扣开深青色的橘子皮的时候,就被破裂的橘子皮迸发出的汁水溅到了眼睛里,然后感到一阵刺痛。鼻腔里的味蕾也已经察觉到了这个橘子的味道,但是还是让好奇心领先了,眯虚着眼睛把橘子皮扣掉了一半就把里面的橘子分出来了一半。橘子还很紧实的长在一起的,用手分开一瓣递到嘴里,整个口腔都是又酸又苦的。再硬着头皮把第二瓣橘子塞进嘴里时,我坚持了两秒终于还是赶紧吐到手里,跟剩下的被嫌弃的橘子扔到了围墙外面的树林里。
      橘子树和柿子树在往前就是我们家的鸡园子了,外围是凸出去的围墙,鸡园子的门则是我爷爷编制的竹条门。要把2厘米左右宽1米5高的竹片排成整齐的一排,再把分成很薄的青色的竹条紧挨着穿插在竹片之间,这样上下各穿插15厘米左右,散乱的竹条就被编制成一个整体了。我们家的很多工具都是用竹子制作的,当然这些工具都是在我爷爷的一双巧手之下完成的。
      我们家围墙外面就有一笼竹子,是我们家的,就在挨着鸡园子的外围墙。大部分的时候我爷爷总会在下雨天过后才去砍伐被风刮倒的破裂的竹子,把厚重的黑色弯刀用力嵌进竹子里去,竹叶上附着的雨滴就顺势唰的一声砸到我爷爷的背上和头上,也砸到呆呆站在旁边看爷爷砍竹子的我。或者雨滴没有砸到我的时候,就是我使劲摇了摇竹子然后立刻躲出去很远,看雨滴滴落在我爷爷半蹲着或者半躬着的背面,雨滴落在他洗的滑丝的深蓝色粗布外套上是没有感觉的,只有滴落到头皮和脖子里的时候,冰凉的触感才会席卷全身。然后我爷爷会沉着脸一边转过头一边呵斥我,我则在一边咯咯咯的笑,不一会儿我爷爷也被我感染了笑起来。然后我就一边开口一边动手接过我爷爷手里的弯刀也要砍竹子,他先是不肯,然后又嘱咐我不要砍到手,砍到手了是会很痛的并且他是不负责的。我说我砍竹子,不砍手,我爷爷就犹豫着放开握着弯刀的右手,顺势往后退,坐到一个稍大一点的石头上去,然后摸出衣服口袋里的打火机,左手挡着风,右手点火,开始吧嗒吧嗒的抽叶子烟。周围的各色蚊子和我都一同被呛了一下,当然不一会儿我就会习惯这个味道。
      小时候我们家是一直养鸡的,多余的蛋可以换成钱贴补家用,过年的时候多的大公鸡也会拿到集市上卖掉。捡鸡蛋是每天都会做的事情,我爷爷或者奶奶总是包揽了这项任务,早上喂鸡食的时候我奶奶就会把鸡窝里的鸡蛋捡到自己的蓝色围腰里,乡下的老人绝大部分都会拴一个这样的蓝色围腰,其实就是一片长方形中间有个兜的涤纶和棉的混织物,布的边缘有一条细细的长线系在腰间。一是干活的时候可以遮挡住大部分的污渍灰尘,二是可以在稍冷的天气保暖用。到了下午,只要听到鸡园子里有什么异常的话,我爷爷就会去查看,然后在鸡窝里再捡出几个鸡蛋。
      我还很小的时候,总是在鸡园子的门外静静等着。因为鸡园子里有一棵大叶栀子花。可能因为鸡的粪便过于的滋养,这课栀子花反而开得很一般。但是栀子花总是很香很讨人喜欢的。每当到了栀子花的花期,我总能在鸡园子门口闻到栀子花香和鸡粪的味道,然后我就开始缠着我奶奶去给我摘栀子花。好像摘的花总是开过了的那种,只有两三朵,摘下来还带着雨露就放在厨房的深红色布满油渍的圆饭桌上。我再从饭桌上拿了其中一朵往鼻子底下放着使劲吸,味道真的是好极了。剩下的一朵要用针线穿起来挂到衬衣纽扣上,这样一整天都是被花香围绕的。我小时候的年代大部分的家庭都是艰难的,所有的人都没有办法在衣物上有过多的攀比和花样,生活的情趣和态度大概只能透过戴花的小事体现出来。我们家是不注重这个的,我们家有繁重的农务劳动,爷爷奶奶是这个家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我爸爸有空的时候只潜心于打麻将,我妈只会在小事情上和我奶奶较量,和我爸爸吵架,或者对着我撒气,我总是要找到我自己对于生活的态度和渴望才不至于在无辜的打击里堕落。栀子花是我小时候对生活的渴望,花是洁白的,花香是甘甜浓厚的,她们都只属于我,只被我渴望着。
      我记得终于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太阳的余晖透过树枝和树叶的缝隙还能照射到天坝里,我爷爷要去鸡园子里捡鸡蛋,我跟在他屁股后面,然后明知故问的问他是不是要去捡鸡蛋。在得到了肯定答复后,我就开始要求我也要去,这次换他在门口等我。刚开始我爷爷总是不同意的,然后我就开始央求,撒娇,摇头晃脑的左右甩着手,嘟着嘴,皱着眉,接着又用手拉着我爷爷的衣角开始晃,嘴里还要拖着音叫“爷爷”。这招总是有用的,从小时候到现在,我爷爷是招架不住我这样撒娇的。然后他开始不耐烦的答应我,“哎呀,你去吧你去吧!里面滑得很,不要摔倒了!”
      我爷爷就帮我把竹条门打开,等我进去之后赶紧关上,在门口等着我。不得不说里面的鸡的粪便味道很浓厚,因为是泥地,雨水和鸡的排泄物被几只鸡来回踩得混合在了一起,上面一层是很多很明显的鸡的脚印混合在一起的形状,踩在上面又软又滑,随时都有可能摔倒,每一步都得下的缓慢稳重。我就这样踉踉跄跄地走到了鸡窝旁边。鸡窝是底部破损严重的竹背篓垫了厚厚一层的干稻草,稻草是已经被下单的母鸡蹲出一个圆形的形状,里面漂浮着几根鸡绒毛和几摊鸡粪便,鸡窝正中央有4个颜色深浅不一大小相差不大的鸡蛋。我立刻高声喊着,“有四个,爷爷,有四个!”里面的鸡被我惊得叫了几声又扑腾了几下最终在角落缩成一团,然后我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用右手伸进鸡窝一个一个的拿出来放到左手里,期间还要用脚控制着底下不打滑,确实挺紧张的。等到捡到第三个鸡蛋的时候,我的左手里面已经有两个了,我就只好把右手里的鸡蛋放回鸡窝,然后分摊左手里的鸡蛋,把左手紧靠在胸前,这样臂弯和身体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开放的空间,我放了两个鸡蛋在里面,左手和右手分别拿了一个,四个鸡蛋就这样被我轻轻地抱出了鸡园子。出了鸡园子我爷爷赶紧关好门摊开手要把鸡蛋接过去,我条件反射两只手一伸,再往回缩,一个鸡蛋已经滑落在地上了。
      我爷爷嘴里嘟囔了几声,又叹息了几下,接过我手里的鸡蛋,赶紧放到厨房。然后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赶紧把地上的鸡蛋连壳一起捡回碗里,让我端住不要再掉了,再顺势把擦灶台的抹布往地上来回围堵,最后把清洗抹布的水倒给了家里的母猪。我深深的记得当时我爷爷脸上失望的表情和我伫立在这一切面前的尴尬和不知所措。搞砸事情和让人失望是我生命里最深刻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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