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苏旧事》dunduner

1、朱砂痣

　　那天，他是死在他怀里的。天边的血色无尽蔓延，烧红了他的瞳孔。

　　他站在纪屿的墓碑前默不作声，低垂着眼睑，看不出任何情绪。就这样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心上人，无喜无悲。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鱼秋被父亲斥责，偷偷躲到假山后的梨树上哭泣。忽的听到远处的脚步声，抬眼看去，花枝斑驳了视线，只能看到那人玄色的衣袂翻飞，卷起了地上零落的白色。

　　鱼秋没想到这里会突然来人，大惊，这时脚下的枝丫一声脆响，他不住的掉了下去。他害怕的闭上眼睛，而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他跌在了一个人的怀里，风儿经受不住撩拨，扬起洁白的花瓣，一起扑了那个人满怀。

　　花香沁在鼻息经久不散，鱼秋抬起头，看见眼前的人，愣住了。那是一个比自己年长的少年，他正用手枕着头，笑看着自己，眉眼弯弯。

　　鱼秋赶紧从他身上爬起来，怯怯的。“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站起身来，一边摘着身上的花瓣，一边抬头问他。

　　“鱼...鱼秋，临渊羡鱼，一叶知秋...”谁想少年听了他的话，竟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这名字不好，应当是相濡以沫，秋月春花!知道了么小家伙”

　　鱼秋虽有不解，但还是点点头，然后问道“那你是谁”

　　“我姓纪，单名一个屿，字季长。我与你兄长是同窗，你可以唤我纪兄”
　　“好的，纪兄”鱼秋乖顺的点点头，仰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许多的少年。

　　“秋秋，季长，你们原来在这里，可让我好找”循着声看到来人，那人穿着月白的衣衫，黑发如瀑，唇不点而红，虽是儿郎年少，可却生的比一般女子还要惊艳，好像已能窥见以后的绝代风华。

　　来人正是鱼秋的兄长，朱砂。点点朱砂痣的朱砂。

　　鱼秋今天被訓责，就是因为这兄长。朱砂从小就展示出了卓越的天资和不凡的品性。鱼秋相比起来就显得愚钝多了，而且鱼秋为妾所出，在这将军府里一直都是如履薄冰，从小就展示出了尖锐，不是大人眼中的纯良。

　　两人同养在一房之中，难免一直被比较，鱼秋也因此多被苛责。

　　自那天以后，鱼秋经常能在家中见到纪屿，一来二去两人也便相熟了。纪屿很喜欢这个看起来乖顺的弟弟，每次来都会给他带一把糖果，几块点心，或者一个花灯。

　　春来冬去，寒来暑往 。鱼秋也渐渐的有了大人模样。他褪下了青涩稚嫩，也学会藏起了自己眼里的野心。少年飞速的成长，他也成了为人称赞的将军府小儿子。

　　可他却越来越藏不住自己最在意的心事，彼时的惊鸿一瞥早已化成了最汹涌的情愫在心中疯长。他看见少年舞剑的时候，看到他笑的恣意的时候，能感觉心里有一匹柔软的锦缎，慢慢的翻滚流淌。

　　可现在那匹锦缎脏了，当他看到 纪屿和朱砂把酒夜话的时候，看到他们骑马对诗的时候，他嫉妒的情绪在心中阴暗的滋长，但他又无可奈何。因为他看到了纪屿看向朱砂时的眼神，这种眼神并不陌生，那是一种欣赏，可能还有爱慕。

　　他无法控制自己，只能任由情绪在心中生长蔓延，折磨自己。他庆幸纪屿不排斥断袖之名，只是苦于那个人不是自己，他最多的挣扎，只是坚持不叫纪屿兄长了而已，他开始叫他得名字。纪屿听见了也不恼，只是一笑。

　　当朝第二年，敌军来犯，军中告急，宫中召将军府长子朱砂上战场，而最后挂帅出征的，却是他的好友，今年的武状元纪屿。

　　众人皆传，纪屿是为了自己的好友，主动请命。纪屿被封为青云将军出征的呢天，许多百姓都去城楼上相送，鱼秋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马上的身影，面上看不出情绪。

　　马上的少年突然回头，看向鱼秋的方向，鱼秋一怔，竟忘记了转过头去。他看见少年口中说到：“等我。”
　　少年朝他笑了，像是初见时一样，眉眼弯弯，眼里像是荡着星河，他策马前去，没有再回头。

　　两个月后战事告急，本势如破竹，可却在收复最后一个城池之时，遭遇敌人埋伏围攻，死伤惨重。

　　鱼秋在京城听到军中传回来的消息，心中深感不安，不顾劝阻，独自骑马去了战场。

　　等援军赶到虽然收复了城池，可青云将军的军队已经全军覆没，与敌人同归于尽，青云将军以一人之力斩杀敌人三员首领。

　　鱼秋见到了纪屿的最后一面，那时纪屿躺在地上，他看见鱼秋，强忍着疼痛，将手枕在头下，冲他粲然一笑，像最初那样：“鱼..秋，秋是秋月春花的秋，四季还漫长......”
　　纪屿是在鱼秋的怀里死去的......

　　等到鱼秋回到了京城的时候，全城上下已经结束了吊唁青云将军，已是千里红妆，将军府长公子朱砂要迎娶二公主乌榆，举国欢庆。

　　大婚当天，将军府兄弟二人都喝醉了，待宾客皆散去。两人坐在亭子里，梨花簇簇的落下，落在两个人肩头。

　　鱼秋看着自己兄长紧闭的双眼，突然开口问道：“你心中可曾有过他”

　　却不曾想朱砂听见忽然笑了，说出口的话答非所问：“那日我被召见上战场，父亲怕我遇险，想让你代我前去，却不成想被纪屿听到，没想到后来他竟然去向皇上请命，呵......你知道么他第一次恼我是因为我说你心思不纯，难成大器......”

　　鱼秋听不下去这些话了，他几瞬的呆愣，然后仓皇的拿着酒壶离开。

　　朱砂看着鱼秋的背影，小声说道：“我也原以为纪屿他心悦我，却没想到人心是会变的......奈何情深缘浅，世间多的是这样的痴男怨女...”

　　当朝五年，将军府小子鱼秋，考取武状元，八年，自请为号青云将军，清兵出征，平定南疆，一生未娶。七十年，青云将军死在了家中的梨花树下，后人发现了他的一墓双碑，上面刻着：鱼秋，季长....

　　鱼秋自己死去的那个夜晚，已白发苍苍，唯有一双清澈的眼睛还能泄露出年少时的风华。他的思绪视线渐渐模糊，突然他看见前方的梨花树下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玄色的袍子曳了一地，眉眼渐渐的在眼前浮现清晰，犹如昨日 ，犹如初见的那天。

　　彼时年少虽情深几许，却言语匮乏，嘴上道不出心中半分情谊。现在鱼秋才知道，原来那就是少年心动，只觉得那人举世无双。却不知，一见，便误了此生。

　　原来世间不但有点点朱砂痣，还有四季漫长...

　　他看见前方的人向他伸出手，他弯起嘴角，向那个人走去...

　　（感谢我方鳅鳅，柠柠，朱砂还有客串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