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池凶杀案》会跑的石头

9、第九章 在餐车

　　“是为了马家哨口的中国人和朝鲜移民开渠争地、发生械斗的事喽，你就是那个租得农户的土地，又反手租给朝鲜侨民种水稻的经理郝永德吧？”刘庆东已经大致听明白了其中的由来。

　　绅士竖起了大拇指，佩服地夸赞道：“不愧是国联的记者，脑袋就是好使，一下就抓住要点。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今天我把实情全跟你说，万一我有个不测，你得给我鸣冤，不能窝窝囊囊地替人背黑锅。”他把荷包蛋溢出的蛋液往面包上抹着，“实话告诉你，我这个长农稻田公司只是个幌子，全是长春日本领事馆让我去干的，我这个经理充其量是给他们跑腿的，左手一接，右手一递，我的活就完啦，佣金到手了。至于后来朝鲜人李升熏他们，跑到马家哨口挖水渠浇地的事，我是压根没掺和，都是关东军设计好了的。”

　　刘庆东还真不了解万宝山事件，向那充当中间人的经理询问：“既然是在马家哨口出的事，怎么叫做万宝山事件呢？小鬼子处心积虑地谋划，其目的何在呀？”

　　“朝鲜人是在三区界内的马家哨口挑的事，而这个三区区公所呢，就驻在万宝山村，所以叫做万宝山事件。”郝经理先给三哥解释命名的原因，“目的？是关东军看张家父子不听摆布，要找借口出兵侵占东北。这件事完全是日本人自编自导自演的，和中村事件一样，肆意歪曲事实真相，捏造新闻，挑起日本国内和朝鲜半岛上的大规模反华、排华浪潮，为发动战争制造舆论准备。时机成熟了，板垣征四郎、石原莞尔，派守备队炸毁了柳条湖附近的南满铁路路轨，以此为借口炮轰北大营，制造了九一八事变。”

　　“中村事件我是知道的。”三哥在历史课上学过这方面的知识，中村是日军参谋部派到东北的间谍，以学者的身份进行土壤学调查，实际是搜集军事情报，秘密联络当地亲日蒙古王公，准备策应日军进占的。因为罪证确凿，被东北军就地处死了。

　　“日本人向来心毒手辣，我怕步金利三的后尘呀。”绅士愁眉苦脸地望向餐车入口，总长夫人正挽着电影讲解员走了进来，两个人眉来眼去，亲密地低声交谈着。他们在刘庆东背后的靠椅上坐下，点了牛排、沙拉、三明治、咖喱饭、鸡尾酒等等，摆了满满一大桌子，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吃了起来。

　　“金利三又是谁呢？”三哥头回听说这个名字。

　　经理更加压低了说话的声音，怕被新来的人听了去，“当时是朝鲜‘东亚日报’和‘朝鲜日报’的长春支局局长、特派员，被日本人用钱收买了，捏造事实，说在万宝山被杀的朝鲜人有二百多，以后又说被杀的朝鲜人增加到八百余人，导致朝鲜掀起大规模的排华活动。事后金利三良心发现，在《吉长日报》上发表声明，承认自己捏造了假新闻。日本的阴谋彻底败露后，这些畜牲便雇佣来杀手，第二天便将金利三杀死灭口了。恩人呀，你说是来调查万宝山事件，我这心里直哆嗦，看来我的大限将至，就怕关东军对我也要下手啦。”
　　“姓金的撒了谎，到底朝鲜人死了多少啊？”三哥急于知道事件的真相。

　　老绅士把餐巾往桌子上一摔，“朝鲜人一个没死，中国农民却被南满铁路附属地的日本警察打死了五个。我不想在东北呆着了，过几天回新京把房产铺子卖掉，收拾收拾搬北平去住。”

　　“去哪儿都是一样！我谷村小次郎四海为家，就坚持一点，做人要大度宽容，光明磊落。夫人，中国话不是说嘛，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是背后的讲解员摇着扇子在慷慨陈词，“不像那哥俩，表面上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净干些卑鄙龌蹉的事。怎么还把自己的老婆给逼死了呢？”

　　“我知道，我知道，说是为了促进丈夫上阵杀敌，割断喉咙自杀了。”总长夫人好似知道其中的内情，拿腔作调地讲给同伴听，“我听阳子小姐说，这哥俩原本不是这个样子的，在大阪时阳光上进，对人好着呢，可不知怎么的？参军后都像变了个人，让人觉得陌生了。我劝你绕着他们走，人家是当兵的，那个当哥哥的还是个大佐，好汉不吃眼前亏。”

　　“战争是强迫敌人服从我们意志的一种暴力行为，它改变的不仅仅是性格，还是千千万万个家庭，不是人人都喜欢的。”小次郎发出鄙视的讥笑，“那两个天皇的军人，太傻、少以！官职大大滴。我若是不服从，会把我关起来吗？就像德田球一那样，以违反治安维持法投入监狱，还是像片山潜被逼无奈逃到苏联去。法西斯主义，马鹿野郎！”

　　官太太心惊胆战地告诫着：“你要找不自在吗？哪儿哪儿都是关东军的耳目，还是莫谈国事的好。”她贼眉鼠眼地瞅着前后左右，“你知道那个大佐是什么人吗？他就不是个人。”

　　“太傻？”讲解员伸着脖子听她讲下文。

　　讲到大佐的底细，女人不禁打了个寒战，“我可只跟你说，他手上有三千多条人命呢。你听说过抚顺平顶山的事吗？唐聚五，张学良任命的辽宁省政府代理省主席，他领着辽宁民众抗日自卫军，在平顶山烧毁了日本驻军的仓库、工厂、派出所、事务所，还袭击了采炭所，杀了七八个你们日本人。驻军拿大刀队没办法，就拿无辜的老百姓出气，抚顺宪兵和守备军以‘通匪’的罪名枪杀了三千多村民，杀完人浇上汽油焚尸灭迹。这个井上清一正是守备队的中队长，杀人就是他下的命令。后来他还向抚顺县署借了五万元钱，贿赂国联派来调查的新闻记者，袅儿悄儿的把事情给平息了。”

　　“马鹿野郎！畜牲。”谷村小次郎气愤地将竹扇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讲解员注意到刘庆东在回头看他，“你们这些新闻记者呀，太不尽职尽责啦，为了几个脏钱就丧失了正义公理。看，那两个败类也来了，见到他们就像见到两坨屎，恶心，影响了我的食欲，不吃啦，我到展望车坐坐去。”看得出，他不仅是记恨着少尉的追打，还嫌弃他们的人品和所作所为。

　　三哥心里在想，日本人也不都是嗜血好战的，那么容易受军国主义的毒蛊，至于他所提到的片山潜、德田球一，还真不清楚，也许是日本共产党，像曾在延安创立反战同盟的林哲吧。
　　谷村小次郎起身走了，两个日本鬼子兵看了一圈，九张餐桌都有人，实在是找不到位置，只有裴姓满洲女人的对面是空的。大佐客气地上前问道：“夫人，打扰您了，这里有人吗？”

　　“哦，他刚吃完走了，这里没人，你们坐吧。”总长夫人诚惶诚恐地邀请兄弟俩坐下，又唤过俄罗斯服务员将用过的餐具撤走。

　　井上清一、井上清二拉开椅子坐在刘三哥的身后，“夫人，你滴很会保养啊，要了这么多点心，营养搭配得好全面呀。”大佐彬彬有礼地搭着话。

　　“女人嘛，就不能苦了自己，什么都得吃点，才能永葆青春，容颜不衰。否则人老珠黄，被姨太太们抢去风头，后悔莫及呀。”总长夫人深谟远虑地告诫道，“井上大佐，亚细亚号所有的食品都是加工好之后，再送到餐车上的，质量有保证，您就放心地享用吧。尤其是这里的鸡尾酒，是请来俄国调酒师细心调制的，味道好极了。”

　　对于女人的推荐，井上清一不感兴趣，“夫人，我吃素，平时是不喝酒的，沾点儿酒就醉。”

　　“是真的呀，鸡尾酒很好喝吗？那我得尝尝。”提到有上等的好酒，少尉忍不住勾起了酒虫，招呼着服务员快快上酒来。

　　刘庆东和郝永德用过餐后，并未回到三等车厢自己的位置，而且相邀向车尾走去，想到车尾的头等展望车厢看一看，体验一下车身为流线型、四周都是大窗子的视觉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