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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冒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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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说的比唱得好听,全不是那码子事,糊弄人的。”铁路职员的斜对面坐着个不苟言笑的老绅士,不知为何他情绪低落,没精打采地嘀咕出声来。
刘庆东特意去端详他,见此人穿着长衫马褂,戴着质地考究的礼帽,鼻梁子上架着副精致而华美的金丝边眼镜,两只眼睛贼溜溜地四下里窥视,像是随时提防着别人。
“先生,请把那块遮阳布递给我。”是管放映的女人在请求道,靠窗户的绅士很痛快地帮着忙。当厚布被移开之际,强烈的阳光一下子射了进来,把车厢里的景物照的清清楚楚,完全昭示在大庭广众之下。
刘三哥心情也随之敞亮了,暗自在想“在阳光下一切都除去了伪装,你再极力去粉饰遮掩也无济于事了,伪装假象要迟早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
“是你!郝永德。”遮光布被递过来的一瞬间,女人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眼睛定格在对方的脸上,下意识地喊出声来。
“你认得我?你是?”绅士紧张地盯着对方细看,突然他身子一哆嗦,用手指怯生生地指着,“刚才说你是万宝山来的,家里遭了难啦,难道是?”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老女人狠狠地从他手里拽走厚布,“你还记得万宝山啊?姓郝的,做的孽是要偿还的,那是五条人命啊。你不要得意,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随即气冲冲地转身就走。
“大妹子,不是我,可不是我啊,你男人不是我害的,我也是被逼无奈呀。”老绅士极力地辩解着,却又没有勇气去追赶。
“嘭!”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吓得刘庆东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也同样震惊了所有的乘客,一时间大家紧张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啊~噢!他是疯子儿,是疯子儿。”随着餐具掉在地上的破碎声,俄罗斯美女服务员头上顶着托盘,把它当成了挡子弹的盾牌,扯着嗓子惊叫着逃进车厢来。
“球精!真开枪啦,这个和尚下手够狠啊。”讲解员抱着脑袋紧跟在后面,小脸被吓得煞白,腿下一软险些绊倒,多亏被走个对面的老女人扶了一把。
接着是日军少尉拉着两个姑娘也跑进来,“尼桑,你看我把谁救出来了?”
大佐冷漠地看着眼前的突发状况,尤其是对两个艺伎打扮的女孩子更是无动于衷,“是我们心斋桥的老邻居!”少尉见哥哥默不作声,兴奋地大声喊着,“是小野优,我们的邻居小野优呀。”
那满脸抹得却白、着绿色和服的姑娘一再地鞠躬行礼,“欧尼桑”地称呼着井上清一,颤抖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和期盼。当她看见了安田阳子时,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扫而光。尤其是她身后穿着粉色有条纹衣裳的同伴,惧怕地畏缩着身子,躲避着射来的犀利目光。
端详了半天,大佐终于认出那女孩子,脸上显出一丝难得的微笑,这笑倒不如不笑,是种狰狞残忍的内心表露,“哦,是优酱,你怎么在满洲?小野先生好吗?”
因为是见到了久别的熟人,泪水扑簌簌地从姑娘的眼睛里涌了出来,像顺着山坡流淌而下的泥石流,将厚厚的白粉冲出一道一道的沟沟,“欧尼桑,我是被她们骗来满洲的,其其失业了,家里拮据得揭不开锅。她们说来满洲有工作,去奉天做食堂服务员,却原来去大烟馆翠英楼做女招待。”她愤怒地指着安田阳子,“她们又强迫我们去安东的醉雷亭,做慰安妇为关东军献身。”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外表看似高雅妩媚、温婉大方的日本女人,她再不弯腰鞠躬、彬彬有礼了,板起面孔直视着两个女孩子,“在国家开拓疆土之秋,妇人团体要精诚协作,成为皇军坚强的枪炮后盾,为跨越艰难之时局,发挥女性的真正价值。自觉、自愿去做慰安妇有什么不好?‘军国之妻’中村英子和她女儿的事迹可歌可泣,已是家喻户晓了,英子的丈夫原本是第十一军一零六师团的中佐,不幸阵亡了。为给丈夫报仇,中村英子主动向军部要求,母女一起慰安皇军,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为圣战出力。”
小野优毫不怯懦地反问道:“天皇怎么不让他的家人来慰安皇军呢?你怎么不去安东的醉雷亭呢?”
女人勃然大怒气得浑身发抖,“小野优,你还是天皇的忠诚臣民吗?竟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混账无耻的话来。我千千万万大日本皇军在冲锋陷阵,妇女在后方竭力支持。而且有个不成文的说法,士兵打仗前如能亲近女人,就会交好运,不会受伤,这叫□□奉公。至于我,还有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要做,若是现在静一君有需要,我绝无二话立即献身。”
她又冷冰冰地盯着那个懦弱的姑娘,“尤其是你,朴真姬,这怨不得别人,只能怨你命不好,有那么个抽大烟的父亲。日韩并合一视同仁,天皇可怜你们朝鲜人,组织开拓团来满洲移民,无偿地给耕地给牲畜,有人却不知道珍惜。你父亲吸食鸦片败光家业,直接被丢进奉天南门消费区的土坑里了,皇军能收留你这个无依无靠之人,已经是你的福气啦。司令部派你们去安东醉雷亭,即能赚钱贴补家用,又能为士兵们服务、为国家尽力,何乐而不为呢?”
虽然穿的是和服,却原来是个朝鲜人,粉衣姑娘痛心地小声说,“是你们逼着我们种大烟的,啊爸几才染上毒瘾的。”
井上少尉玩世不恭地抢白着日本女人,“阳子姐姐,你这一番言论听着有理,可细想不对呀,这不是让小野优往火坑里跳吗?你不如和优酱换换,再重要、再有意义的事情也大不过慰安皇军啊。而且你们本部会长的丈夫武藤元帅,也算是为国捐躯,死在了满洲,夫人理应以身作则,效仿中村英子的。”安田阳子被井上清二逼问得哑口无言了。
“静二,不得无礼!大日本臣民要以天皇为上,国家利益为重。”日本大佐断然阻止弟弟说下去,态度严肃地问着弟弟,“刚才打枪,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个随军僧阻拦我把小野优带走,还不知天高地厚地开枪,三八式哪有我的战刀来得快。”少尉知趣地转而回答哥哥的询问,抬手举了举已经入鞘的军刀。
“净二,你把大岛和尚杀了?他可是关东军司令部指派来安魂的呀,这下你可闯祸啦。”大日本国防妇人会的特使吓得瞪大了眼睛,也似有意找个借口躲开,有节奏地踩着木屐,咔哒咔哒地迈着小碎步出了车厢。
“阳子还是和她的姐姐一样,善于装腔作势地给别人说教,一付道貌岸颜的架势。”井上静二不屑地撇了一下嘴,“尼桑,我只是用刀背砍了和尚一下,那臭小子胆小如鼠,就地倒下翻白眼了,他正在那节车厢里吐白沫呢。”
车速慢慢降了下来,特急快车终于似疲惫的怪兽吐出长长的一口气,不堪重负地失去了信心,瘫软在无有尽头的轨道上。经过一连串发生的事情,刘庆东几乎忘却了烟瘾的心焦,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下车抽一根保险啊。
他扶着栏杆下了火车,从他背后传出温和而平厚的男中音,不用回头看,跟在后面的是电影讲解员。“哈牙一嘚思内,本溪湖站,这么快就到本溪县啦,最高时速一百三十公里,比国内的‘燕’号列车快多了,亚细亚号不愧是世界上时速最快的蒸汽机车呀。天脑黑卡,还债!还债!”看来他的心情不错,已经从刚才的纠纷中恢复过来了,但不知天脑黑卡是什么东西?为何要急于让其还债呢?
“本溪县不是小市吗?那里的羊汤出名,土生土长的绒山羊用太子河水,放入柴锅中武火、文火交替地熬,采用的是满族羊汤的传统工艺,那叫一个地道,好喝。这铁路是怎么个走向?急了拐弯的。”刘庆东听他这么说有些困惑了,本溪县是在本溪市的东面啊,与丹东不在一个方向,是为了看枫叶方便,还是垂涎热呼呼的羊汤,特意兜了个圈子吗?
想不通就不去想,这回有机会看亚细亚号的外貌了。见整个列车由一台鲜蓝色的机车牵引着,连接着六节深绿色封闭的车厢,漂亮的流线型车身与众不同,刘三哥还是头回看到这样的老式蒸汽火车呢。
铁路职员比他先下的车,正在月台上抽着香烟,眯着一只眼睛四下瞅着,一手掐着烟,一条腿不住地得瑟着,很是享受的样子。见三哥从车上下来,那位丢下烟蒂友好地凑到近前,“小老弟呀,你是记者?国联来的?了不得,你一定要把满州的真实情况反映出去,这里是人间地狱呀。来,抽一根,我就抽这个牌子的,养成臭毛病了,抽别的呛嗓子。”他随手将一包烟递过来,刘庆东看那黄色烟盒上印着一束梅花,烟标写的是“花国”。
对方又补上一句,“来一支吧,国花牌的。”哦,是念的顺序不对,这可是伪满洲国呀,应该从右往左念。
刘庆东随和地去抽香烟,可烟盒里已经空了,于是拿出自己的烟递过去,“抽我的吧,我这是延吉人参烟,好烟啊,点上一根便满屋飘香,你尝尝。”
那个中年人也不客气,顺手抽去两根,愉快地用火柴点燃了一支,另一支很自然地夹在耳朵上,瞅着三哥嘿嘿乐了,“间岛省的,烟丝应该是黄烟吧。”他偷偷摸摸地环视四周,确定四下无人注意,把嘴更凑近了些,几乎是耳语道,“你可不要信那个日本牙医,日本鬼子没一个好东西,都是禽兽,要把东北四省占为己有。那个被赶下金銮殿的废皇帝就是个傀儡,在后面拿主意的是日本人。东北人的日子过得苦啊,为了对付抗联,小鬼子搞了个‘集团部落’,强行合并村庄,把老百姓像猪似的圈起来,不愿意走的格杀勿论,把房子放火烧掉,没有任何补偿,就是不烧,也是留给日本和朝鲜移民来的开拓团住,耕地、牲畜更别提了,就是强取豪夺呀。城镇、部落周围、铁路公路两边的树木庄稼都给砍光了,怕里面藏着人袭击他们。电线杆子上时不时地挂上抗联的尸首,用活人练射击,练刺杀,做人体实验,手段残忍啊。对待关里来的劳工更是当做牲口使,弄去挖煤开矿、修工事,榨干骨髓,得了病往大坑里一扔,九死一生,有去无回呀。”
“这帮禽兽不如的东西。”恨得刘三哥直咬牙。
中年人瞅着他劝道:“听哥的,趁着没被密探看到,快找个地方把你那铁块子扔了吧,日本人不让任何有中国字样的物件出现,发现了就定你个‘思想犯’。在这里,五族协和是扯犊子,日本人是老大,其次是满族人、高丽棒子、蒙古人,汉人是劣等人种,连狗都不如。就因为这个,我那大小子王艺之,还把日本同事给揍了呢。”
“你儿子真是好样的,和我姥爷有一拼,日本人没报复他吗?”刘庆东先是无比佩服,随即又万分担心起来。
铁路职员嘿嘿笑着,“没有,可能是怕传出去,被同伙耻笑吧,后来便不了了之啦。我那小子也不一般,考上铁路学校,做过好几个地方的火车站长,眼下在哈尔滨三棵树呢。”他又信誓旦旦地说道,“老弟,我王兰庭,若不是有一大家子要养活,早就去投赵尚志了。我和鬼子有深仇大恨啊,我是齐齐哈尔人,祖上是做买卖的,在当地号称王半街。可小鬼子来了,四下里种大烟,我父亲败家呀,抽大烟抽光了家产。不瞒你说,我前几年还干了件大事,把往日本运煤的货车弄脱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