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ay bird(飞鸟)》卜厌

8、新程

　　葛洋的毕业聚餐以任嘉这个场外人拍摄的一张合影画上句号，这应该是实验中学2009级19班全体学生的最后一次齐聚，自此很少有机会再把人聚得这样齐，甚至十人以上的局都有些难。孩子们在酒精的刺激下还没嗅到这份伤感，尚左拥右抱互道珍重各奔前程，怕是某天半夜想起泪水会不受控制，后悔那天没抒够情、没言够志、没有再狠狠地抱一下那些三年还没有珍重够的伙伴。
　　葛洋在拒绝凤姐之后打了个瞌睡也清醒许多，有部分同学约了KTV，他没有去。下午三点的日头还烈，两人走在来时的路对面的阴影下，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葛洋从裤子口袋掏出临走时何颂塞给他的纸条，上面列了高中他们几个玩的最好的朋友的联系方式，葛洋笑着把纸条折起来“何颂这小子还挺细心”
　　任嘉没接这个话头反而另起一行“对了，你为什么说我是你表弟啊”
　　“怎么，当我表弟委屈你了嘛”葛洋笑着
　　“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就是好奇”
　　“不给你按个身份那些家伙肯定又问东问西，不刨根问底不罢休”
　　“哦，我还以为...”任嘉小声嘀咕。
　　“以为什么”葛洋歪头看向这个低着头的少年。
　　“我以为我们到了呢，我们还要走多久啊”
　　“再有个五分钟吧，前面拐个弯就到了”葛洋从裤兜里抽出一只手指着前面那个路口。
　　“哦”
　　他们的返程倒是蛮顺利的，380路也没有那么挤，两个人还有幸坐到了后排双座上。任嘉掏出他的mp3，递给葛洋一只耳机“要一起听吗”
　　葛洋接过“谢谢”
　　熟悉的弦声在耳边拉起，380路晃晃悠悠就像儿时的摇篮，让本还未完全消化酒精的葛洋很快进入了梦乡。任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外面的风景：行人、楼房、云与花、树与风。
　　The life is the crossing of a sea,where we meet in the same narrow ship.
　　世间万物都行色匆匆，个体都是个体的过客，也许有一天，身边正在酣睡的少年也会变成可忆不可及的过客，甚至不可忆。
　　任嘉从景色中抽离，趴在前面椅背上回头看这睡着的少年，许是太久没有如此颠簸，身心俱疲的他也入了梦。
　　“后面那两个小伙子，终点站到了，咋还睡呢”售票员大姐以她从业多年练就的金嗓子对车后排那两个倚在一起睡着的少年喊道。
　　葛洋先睁开的眼，睡一觉精神充沛，就是肩膀有点累，肩？葛洋这才意识到自己肩上扛着一颗脑袋。任嘉毛茸茸的脑袋蹭在自己的肩窝，睡着的时候不觉，现下甚痒。他轻轻拍了拍任嘉小声唤道“任嘉，我们到站了”
　　任嘉从他身上挪开，眼神懵懂，环顾了车一圈“到了啊”
　　“嗯呢”葛洋见他还没回神就把他手中的mp3拿过来关上缠起耳机，然后拉起他往外走。
　　“没想到你也睡了”
　　“可能是累了”任嘉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闭上嘴巴的时候眼中涌出些许泪光。
　　葛洋八成又想起他家阿柴了，没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就像他经常对阿柴做的那样，收手的时候他的脑子还没绕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他装作无事的样子向远处眺望，口里还念念有词“这201路车怎么这么慢呀，202都过去好几辆了呀”
　　任嘉还沉浸在刚刚的奇妙感觉里，像极了受到嘉赏的阿柴，忍不住摇起尾巴。
　　葛洋心中千呼万唤的201路车终于出现“车来了，走吧”
　　“哦”任嘉跟在葛洋身后又坐到后排座位。
　　葛洋从兜里掏出一直没还给任嘉的mp3“还听吗”
　　“聊聊天吧”
　　“行”
　　“听何颂说你要去N大读天文系”
　　“嗯”
　　“为什么想去读天文呢”
　　“小时候呢，没有什么消遣，就喜欢一个人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刚开始的时候耽于星空的静态美，日日月月的看下去才发现它还有动态的变换，不同的星座在不同的时节都有不同的位置，再之后遇到了流星，只一瞬就消失不见。星空在人类历史上创造了许多美好的愿景，我小时候想会不会是天外之人为我们散布的这份美好。有的兴趣爱好随着我们的成长可能会变得无趣，但天空于我不是，每次在夜里驻足，静静地彼此凝视，我觉得那一刻我和它是一体的，我想要离它更近，我想要多了解它一些。”葛洋说起这些时眼中流露真挚，那是真的热爱。
　　“真好，我都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任嘉往前趴在前座椅背上。
　　“你有什么兴趣或爱好一直坚持的吗”葛洋也学着任嘉的样子趴到前面椅背上，歪着头看他。
　　“可能，只有大提琴吧”
　　“那你可以往艺术家方向发展啊”
　　“我可以吗”任嘉也把头歪过来看向葛洋，他没料到他离自己如此之近，仅一小臂的距离，他仿佛能感受到葛洋的鼻息。
　　“有什么不可以？只要你爱它并一直坚持那就没有什么可以阻碍你的呀”
　　“哥，你觉得我适合做艺术家吗”
　　“我觉得很合适。”葛洋顿了顿又说“你从小学音乐，有足够的基础；你一直热爱它，有坚持的理由；你足够感性，有艺术家的潜质”
　　任嘉眨着眼看着葛洋，他还从未如此分析过自己。从来他只当活着就是浑浑噩噩无所求，原来自己不仅不关心身边的人，连自己也被自己忽略。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见任嘉没有接话葛洋疑惑发问。
　　“你说的对，我应该好好审视一下自己，找到自己的方向”任嘉放松地笑了起来“谢谢你”
　　“都叫我哥了就别这么客气了，大表弟”葛洋伸出右手搭在任嘉身上晃了晃。
　　“好”
　　“哥，今天来的时候你说你也想学乐器，那你有想过学什么吗”
　　“没，不过我喜欢有激情的乐器，可以让我整个人都融进去”
　　“我来的时候只带了乐谱，不然可以带你体验一下大提琴”
　　“哎？你还有乐谱，可以借给我看看嘛，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种东西呢”
　　“可以，我还可以教你识谱”
　　“你怎么这么棒”葛洋没控制住那只搭在任嘉肩上的手又揉了一把。
　　“荣海工厂快到了，下车的准备下车啦”售票大姐一嗓门喊走了葛洋的注意力，让任嘉的通红有处可藏。
　　任嘉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男生是在初中，可那热烈的少年将他的秘密与孤勇践踏的一无是处。秘密被捅开之前，他也曾这样被照顾，如今他不敢任由这份好感肆意生长，那种上下牙打颤的背叛感他不想再体验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