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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随笔(五)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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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家乡,戈壁与沙漠总是作伴,两颗魂灵相互依偎,变得越来越相似,身体风化再固结,永远纠缠在一起。
沙漠望着自己的伴侣身上隆起一个个如女孩子脸上的痘痘一样坟包,模仿他的样子,身体被扭曲得奇形怪状。
偶有的一点绿是坚韧不屈的一株骆驼刺,她用坚强的外壳去保护自己柔软的内里,她伸展自己的根须,像每一个沙漠里的生命一样顽强生存。
中国古人崇尚入土为安,将身体与灵魂安置在地底,于是人们把自己钉在棺椁中,以期让自己腐朽的速度变得同千年的老龟爬行的速度极慢极慢,但是地下的火焰并不会因为生前的显贵或是生前的贫苦而温柔多少。
大自然对人们一视同仁。
骆驼刺摄取的水和营养或许就来自哪个家庭的先祖,成为其他生命的营养来源或许才是生命逝去的真正的意义。
世上没有什么不朽之物?那些深埋在地下的,最后都只会朽烂,同泥土再次融为一体,变成养料。
用铁锹铲起土来,堆砌身体的栖所,灵魂却无处安置,只得在寒冷的夜里,在寒冷的戈壁上孤独徘徊。
几件死人的旧衣纠缠在一起,半截入土的老人似的,只差朽蚀在风中。
还有拾荒的人,在坟地里徘徊,每当有人上坟时,他们就在坟区游荡,□□还活着,灵魂却早已埋在风沙底下,与死亡同眠。
人们惧怕死亡,于是编造出地府这样的神话,那些话本小说里可怖鬼怪,也不过是人的变形,多几只眼睛,多生几只手的怪模样。
戈壁上本没有路,人们将亲人葬在他的身上,每年的清明来祭拜,走着走着,走出来一条路,像是连接着人间和地府黄泉路。
在之后,柏油马路修修建起来,脚再也不去丈量隔壁的辽远,路被橡胶轮胎压出来,像是在一片白白的纸上踩出一道深刻的脚印一样,擦不干净,那尘土就渗进纸的纹路里,又像两颗融化成水的冰块一样成为一体,不分你我。
戈壁并不温柔,反而是很残酷的,少水又少吃食,这是个残酷到美丽的地方,碎石广布,植物稀疏,可我分明听到了动物的呼吸,像是一只只喘着粗气的人类灵魂,虚弱但又坚强。
人的生命本无价值,同世界上最微小的蜉蝣没什么两样,可人们硬是用无意义的价值符号,将生命明码标价。
我立在小沙堆上,仿佛听到有幽灵在我耳边低语,告诉我世界的生命的意义。
请把我葬在那儿吧,用一捧黄土,再种上一株骆驼刺。
生命的传递不单是同类之间,若是我的身躯能就此哺育其他生命,缓解他们一时的生存压力,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人的矛盾有的时候就体现在这里,我渴望不朽的同时我又渴望被人遗忘。
寂静的戈壁上,或许只有风还记得那埋在黄土之下腐朽的枯骨们的模样。
历史,唯有风和沙子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