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黄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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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在棋手们离开之后，
在时间将他们耗尽之后，
这仪式当然不会终止。
——博尔赫斯《棋》
（一）棋
棋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隔着绿色的玻璃望向窗外，外界的影像和自己的轮廓相互交织重叠、交替闪现。
恍然间竟觉得车内只剩下了自己一人。
玻璃窗外灯火摇曳，车内却很安静，只有标准的报站声响起，字正腔圆，但又昏昏欲睡。可能是渐渐进入黑夜，大家都开始沉默起来，人们脸上的表情无悲无喜，像是一个个巨大的黑洞、沉默的陷阱、陷入的网、松弛泛黄揉皱的布匹。不过，无所谓。
棋的眼前忽然闪过许许多多的面容，那是她从小学到初中的老师们。老师和学校的各种呼吁和动员凝成一幅幅画面像是上演的黑白灰默片或是蒙太奇的朦胧光晕，在脑海中慢慢播放，300多天，300多个日日夜夜。重复、单调即将上演。
她稍微坐直了一点。
车是开往学校的，和这些下班回家的人不同，她要去上晚自习。玻璃窗外的天色渐渐黑了，黄昏的余烬转眼消失。
（二）
棋是一名女高中学生，刚步入高三。
搬东西前往更高年级所在教室那日，整个学校都很安静，只有这一个年级，空荡荡的学校，看上去刷得雪白的墙壁离近了会看见许多斑驳和发黄的暗渍、还有被抹去的模糊的年渐黯淡的字迹、涂鸦和心情。或许还会有别的什么。
红色的巨大条幅不知什么时候安静地垂落，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送别一场声势浩大的队伍或者是苦行僧。不过大家似乎都很喜欢热闹，那还是队伍比较好。
“明年这个时候就在休息了。”棋努力为自己鼓气道，不过总觉得有些别扭，为自己脑海中有点滑稽的声音感到好笑。
“快点呀，棋。”静抱着一摞书笑眯眯地说道，脚步没有慢下来。
如迷宫一般。是的，像极了迷宫，或是转不出去的四面环绕的镜子，总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很大的地方其实非常小，又像蚁穴。
哪怕是棋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两年，必要的活动范围却很小，所以有时会迷路，或者生出一点陌生的感觉，这一切自然很正常。
“棋，你在想什么，快点呀，等一下还要点名。”静隔了一段距离又回过头向她喊道。
棋收住了思绪，自己老是会想一些奇怪的东西这点真是很难改呀。有时候虽然置身于同学间，但思绪却无限蔓延，感觉置身于此处，又不在此处。自己一下子就飘了出去，有时在城市的上空，有时又在云端，或者在某幢高楼看巨大的火球一点点落下去。
她在搬书的时候，似乎看见了那个经常偶遇的隔壁班的男生。喜欢他吗？或许吧。不过都高三了。
过程很顺利，当然是搬书的过程啊，你问我这个男孩？没有，棋在高中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他，或许很多年后会在人群中有一面之缘，他连着许多同班同学都“消失”了，悄无声息各奔东西石沉大海一去不返。
棋可不是小说中为爱奋不顾身的那种人呀。
（三）
公交车经过一段狭窄的类似城乡结合处的道路，行驶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景色的棋才发现这条路线似乎不熟悉，内心一惊。
是坐错车了吗？看错车，好似曾经自己身上也发生过这样的糗事。
不过修改路线也是经常发生的事情，想到这儿棋稍微镇定了下来，这个城市里常常有道路翻修的事情，或许是拆迁房屋，所以看见一夜间用路障围起来道路或建筑不必感到奇怪，看到“此路不通”的通知时也不必故作惊异或炫耀着说自己早听新闻发布了。不过让人奇怪的常常是：这里，之前修的是什么？
学校建立在新的开发区内，说是新兴开发区，但学校毕竟都已经建校了十几年了，或许，一直在开发？不过，自然老旧的建筑物应该拆掉，但好像一直在拆。拆了修，修了拆。旋律单调又枯燥，毫无新意。
偶尔，棋会和静一路在晚自习课间跑到一侧宽阔的走廊上去看对面商贸的灯火，巨大的建筑物逐渐点起明亮又柔和的光辉，万家灯火闪闪熠熠，她仿佛在其间看见了自己明亮光辉又有无数种可能性的美好未来。伴随着夏日晚间的凉风习习，棋想过在这里睡一觉，只不过，这想法没和任何人提起过。
棋和静都没有说话，或者说没有打扰此刻。
一整个夏天，她都在做一个关于未来的梦，好像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这场梦看不清或者早就遗忘了发端，或许她一直都在做，她生活在两个世界中，一个是所谓的现实，一个是自己的梦中，她是自己的造梦者，同学、老师、身边的所有人都是自己梦的造梦者，只怪周围的一切都在暗示自己，老师的描绘，同学间的畅想，而她也沉溺了。
生活不是时刻，生活是永远。
不，生活才不是永远呢，生活是时刻，时刻才是永远，应该这样说。棋内心修改了一下这句话。
她忽然看见对面商场燃起熊熊浓烟，没有明火。不过片刻晃神，一切又如初。
（四）
“真晦气！今天这车没报站。”一个女声冒了出来，听不出来是中年还是即将步入老年的声音，你知道声音有时候和年龄并不相符，“至于这么节约电吗？”她开始骂骂咧咧。
她是坐错了站还是坐过了站，或者乘错了车？棋思索着，也为自己思索着，或许目的地还是学校呢？不过自己为什么不抬起头看看呢？确认一下这个声音的年龄？
棋听见车前吵了起来，是公交车师傅和那个声音，车厢似乎一瞬间炸开了窝，又好像并没有变化，陷入了比先前更甚的寂静之中。只剩那两个突兀尖锐的声音漂浮在整个车厢。划破车厢，飘了上去。
棋终于抬起了头，望向声音的源头，自然环视四周时却发现没有穿校服的学生，开始慌张起来：自己是不是时间没掐好，是不是坐过了站，是不是是不是…..突然她看见静坐在车前面的位置，却只能看见她望向某处的侧脸。棋看见静突然转过头来，向她说了句什么话，嘴唇一张一合，棋却听不到一点声音，但她的眼角却有点湿润。棋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似乎看花了，座位上并没有人。
一瞬间，她醒悟，她是逃学出来的。
在她走进教室之前路过班主任办公室看见空荡荡的位置时，在她扔垃圾转角听到电话时，在她看着白炽灯在自己头顶上晃时，在她盯着时钟看指针滴答滴答走动时，她趁着学校有晚自习上课前开放校门的时间，溜了出去。
此刻她回想起在扔完东西回头那刹那，发现了那个站在她身后一定距离的男生。
逆光使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棋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向她微笑。
很安静，棋来得很早，走廊上这时空荡荡的，只有她和那个一直不知道名字的隔壁班男生。
然后呢？去哪里？前路在哪里？终点在哪里？
黄昏那最后一点万丈光芒照耀着大地。顿然生出末日之感，世界被扭曲，巨大的建筑物弯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在灼热的空气中浮动着。她透过一面玻璃看见了世界。
不，仅仅只是在来上晚自习的路上乘错了车，一直迷路道现在，她告诉自己，也决定这样告诉老师。
只是在此之前她需要考虑如何回去。
棋在终点站下了车，等着发往返方向的车。也有几个人跟着下了车，其中便有那个熟悉的声音，她向周围的人打听着时间和地点路线之类的话，棋也多少听进去了些，便跟着跑向对面站台去乘另外一辆车。
周围是黑夜和黯淡的白炽路灯，路灯映照出一面修缮了的小山坡，从水泥缝隙里钻出了一些杂草，在这样的灯光下，不算好看。
她一直乘车，发现黑夜竟变成了白天。
棋一惊，原来是微微打了个盹，自己一直在车上，忙忙看向手表，是赶往学校去上晚自习的时间。
她决定将这个梦作为素材付诸笔端，以周记的形式上交给了老师，老师本意即是在这个关口大家都能以这种形式放松一下，读读书，写写周记什么的，她想起了老师在课堂上布置下这个作业时扬起的明亮的笑容和做出巨大决定的决心，在这个时节还让同学们抽出时间来看书写感想交流什么的，是有些浪费啊，但是是宝贵的浪费。
本子发放了下来，棋小心翼翼忐忑不安地翻开那一页，在纸上在她的梦境旁边上写着寥寥几个字——别想太多。
为什么要说，别想太多呢。棋有些黯然。
（五）
静约她出来。
静向她透露高中时的一个“奇怪”的男孩子各种行动时，棋也想起了那个男生。
“嘿，又走神了，在想什么呀？”
静举起手在她面前尝试着挥舞了下。棋在这时却想起了那辆摇晃的公交车，开往夕阳的方向，就那么直直地开向夕阳，腾跃而起，城市中的人都没抬头注意。
“摇晃的感觉”棋喃喃道，“没什么”
静有一丝的不高兴又有一丝的无奈，不过很快接着谈起来。
“什么嘛，你高中真没有喜欢的男孩子？”
棋楞了楞，终于说出了那些转角的偶遇，瞬间的情节。
“那之后呢，还有遇见过他吗？”
当棋搅动奶茶时，却发现杯中只剩下了珍珠，互相挤塞，吸管什么也吸不上来。阻塞、凝滞、动摇。珍珠上的水渍摇晃着，折射出灯光。
棋发现她的记忆停留在了那个暑假，那辆公交车上。
为什么会这样？
————
棋木木地盯着那摇晃的珍珠。
良久。
她想起静对她说的那句话好像是
“快逃——”
极度的安静、冒起的烟，棋透过玻璃看见了扭曲的世界。
（六）静
故事发展到这里，那么问题来了，棋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么棋到底怎么样了？”镜问起了我，“她死了吗？”
我又一次向人讲起了这个故事，故事里的棋坐在公交车上，坐在那辆开往血色夕阳的公交车上，太阳将会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明亮。
“确实有一场大火烧了起来，确实有棋和静，请你不要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棋或许死在了那辆公交车上，又或许她一直留在了那辆公交车上，一直在做着去学校或者是逃离学校的梦。不过这将是一个循环，一场场重复，就像是，环形。”镜思考了一下。“又或者说是迷宫？还是镜子？”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棋到底怎么了。”我低下身子呜咽了良久，对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之前就没有人一般。
我终于控制好了自己，拿出了一张报纸“给你看这个，我不确定。”之后我又捂住了自己的脸，开始低声啜泣。
“一直，一直没找到她。”我吸了吸鼻子，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相互交叠的拇指，抿了抿唇。
“所以能否，请你帮帮忙。”
水杯中的水在暖黄色的灯光之下摇晃，像是一场微醺的梦。
（七）镜
我的身旁有一张揉皱泛黄的报纸，安静地陈放在在那里。
报纸上面的头条新闻是“2017年x月x日，a城d路发生一起交通事故，2人身亡，5人重伤，2人下落不明，身份无法辨认。”
水杯里有新鲜的栀子花，栀子花的清香有一股馥郁浓厚奇异的味道，我仿佛已经看见了花瓣逐渐变黄、飘落的样子。
开车前往玉子中学的路上经过了d站，我似乎看见了那辆公交车，那辆直直开往太阳的车，车上许多人都在争执，有人露出惊恐的模样；有的人吼叫着，脸色涨红；有的想打最后一个电话。我还看见一个女生，倚靠着玻璃窗，静静地看着窗外，她眼帘低垂，嘴唇微动，仿佛在哼着什么歌。
我想起静给我讲的她和棋之间的对话：
“棋，咱们逃学吧，到时候你在d站等我。”
“好。”
我向同学们打听起了棋，同学们脸上都闪耀着迷惑的色彩，他们都不记得有这个人。我又是一阵失望，慢慢向校门走去。
“静，是你吗？”
我回头看见了一位老师。
“这么多年了，差点没认出你来。”
“棋”我启动了嘴唇，连忙向她打听起了棋来。
“我还以为，棋？哦，5年前那个女孩”
我低下了身子，预感到一阵沉重和悲伤。
既然没有终点那在何处又有何妨呢
你不用死…我也不希望你死…
我只不过…
是想救你 （注1
我明白我又一次弄错了时间，每次我都没法去往正确的时间，棋永远被留在了那辆公交车上，我变幻成静的模样，第一次是刚好在那辆车上，我让棋快跑，我的声音在那巨大的爆炸声中被淹没。第二次我变幻成那个男孩的模样，想去劝阻她，我还没开口，她便如兔子一样飞奔向校门，怎么也追不上。第三次、第四次……
我呜咽起来。
“镜，你不是静，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故事，没必要这样去找这样一个人，没必要永远留在这里，花一辈子的时间去找这个人。”我一次次试图说服自己，当我看到总部又一次发来的请求回去的消息时，我抱膝想了良久，旁人看来似乎已经凝成了一座雕塑。当我站起身来时双腿有些麻木，我又一次切断了请求。这次我再也回不去总部了，我放弃了最后一次回去的机会。
我想留在这个时代，我想去救棋。
（八）镜
我不过是在执行任务的途中看到了棋，第一次是在2017年x年x月，我看见那辆车上那么多纷乱的人群，只有棋不悲不喜。《奇异恩典》那首歌就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I’m find
Was blind, but now I’m find （注2
在我们那个时代，宗教已经变成了遥远教科书上的一笔，所以我仿佛触摸到了古典，一种异样的情绪蔓延。
当我再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已经回到了2016年x年x月。我以一个学生身份进入了玉子中学。
为了避免使人生疑，我常常选择在一些人少的时间空档去处理棘手的事情，但常常能碰见棋，她晃着马尾辫，哼着歌，时间久了，我发现她就在隔壁班。
我在搬书离开的时候曾和她擦肩而过，我在上学的时候曾看见她走在我的前面，我在去往操场的转角曾碰见过她……
我听见她唱着一首歌。
然后我闻见了一股栀子花的味道。
那是一个注定要在明年死去的女孩。
每当我执行完任务之后，人们都会在一段时间内渐渐忘记我，忘记我的身份。有时我是男性，有时我是女性，有时我是镜。
（九）棋&镜
这次镜的任务是救一个名叫棋的女孩，静的委托他本可以不必接受，他已经维持了这个时代的稳定。但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棋的样子，想起了那本教课书，和那首歌，还有整个古典时代，所以他决定去救棋。
我的终点是想救你，而起点却是你的死因。（注3
坐在公交车上的棋，靠在玻璃窗上，她对那些学习生活感到了一些厌倦。刚好静约她去做一次大胆的冒险。
“这次之后，就回去安心学习。”棋哼着一首歌的调子，那是她在压力大的时候常听的一首歌：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I’m find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注4
汽车停靠在c站的时候她却看见静一阵猛地在向她挥手。
她也不知道为何明明应出现在d站的静出现在了前一个站台，汽车本已经关上了门，棋急忙拍着车门，想让司机停车，她看见静就在外面跟着车一路小跑。
师傅终于将车停了下来。
没多久，棋和镜就听见远方传来一声爆炸声，他们看见熊熊火焰直冲天际，在夕阳之下无比温柔和不现实。
风柔柔地吹着，将那张泛黄的报纸时不时掀起一角，能看见那张属于2017年的报纸背面印着一则寻人启事：寻找玉子高中xxx。
那是和棋一起消失了的镜。
尾声
我给你一朵
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
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博尔赫斯《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黄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