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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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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先起的是侯爷,文乔不晓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熟了过去,只是胳膊往旁边让位子的时候,梦里隐约意识到床上已经没有需要让的人了。
撑着身子坐起来,屋里已经大亮。
侯爷向来是随他睡多久,文乔感觉到胃里空空,照这样来看,他这一觉快睡到午时。
炉子里的香燃尽了,他半眯着眼裹着厚袍子去洗漱,头发懒得束起来,坐到桌前,很不讲究地替自己倒了杯隔夜茶,凑在窗户下面晒太阳。
晒了小半个时辰,他的脑袋从久睡里清醒过来,转脸往窗下看,昨天夜里被他移走的小野花已经蔫了,他觉得有些好笑。
倒霉蛋的尸体拿来给花做养料,花是不要的。
一盏凉茶喝完,门扇被人叩响,他拢一拢头发,顺手拿根簪子盘起来,开了门,门口一个书生。
文乔侧身让他进来,书生在后头问,“公子拿到藏经筒了么。”
“拿到了。”
“早晨有人来我屋里查了,柜子和箱子都翻了一遍。”
文乔转脸过去,“没被找到罢。”
书生拿手摸一摸茶壶,打消了喝茶的念头,“没,我在床底挖了个洞,藏洞里去了。”
文乔笑起来,“真巧,我昨天在床底藏了个死人。”
茶壶上的手顿了一顿,“公子不要这样调笑人命。”
他不置可否,从书生手里把茶壶拎起来,又给自己倒了杯隔夜茶,苦得很。
说话的时候嘴里也苦,“你久不登门,今天来找我,为了什么。”
书生从怀里掏了个小像,“这是周公送到侯府的第三个人,文远说另放一张在公子这里不稳当,就托我带过来给公子瞧瞧。”
文乔接过来看,小像上的人和他自己很像,和面前的书生也像,周公早已摸清了侯爷喜欢的这一类长相,略微挑上去的眼尾,略微纤细的鼻梁,急收的略微小巧的下巴,比男子清秀,比女子阳刚,微妙的平衡。
“文远有没有和你讲他什么时候来,这段日子就我们两个人待在侯府里相依为命,忒凄惨。”
书生白日里点了灯烛,把小像烧干净,“已经在府上了,就是不晓得他能不能近侯爷的身,我来的路上去找了他,远远地看,他在替侯爷院里的花浇水。”
文乔吃吃笑两声,“侯爷一贯把新来的门客赶去浇花。”
聊得有一搭没一搭,文乔又喝了一盏凉茶。
再要倒的时候,他几乎要把茶壶竖起来,那壶口里才漏出两滴,他于是作罢,把那壶搁在桌上。
书生忍了很久,没忍住,和他讲,“公子,隔夜茶少喝。”
这是他和他讲的最后一句话。
文乔午后拎着竹简书,瘫在椅子上头看得打瞌睡,熏炉里的香由盛转衰,被他忘在旁边,半梦半醒的时候,他也能从竹简书上捕捉到只言片语。
手一松,厚重的竹简砸在他的鼻梁骨上,他被疼醒,换竹简安稳地睡在地面。
他打了一个欠伸,把袍子裹紧,低头看向竹简书,慢慢又有些瞌睡。
门扇再一次被叩响,不待他睁眼,来人已经很不客气地推门进来,端着冰冻三尺的语气,“侯爷请公子去前厅。”
他的直觉要他临走之前记得把锁了藏经筒的木箱再藏得深一点。
但里面的藏经筒似乎不见了。
文乔不大敢确定地把木箱子捧起来晃一晃,没听见有撞击声。
他的头皮又开始发麻,拿钥匙开了锁,箱子里空空如也。
他蹲在地上,看着眼前的空箱子,那箱子像要把他吞进去。
去前厅的路上他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上刑场也不比去前厅更可怕了,他在路上碰见书生,他惨白着一张脸笑,无声地和他讲,完了,完了。
书生在人前的时候不和他有交集,只是投过来一个担忧的眼神。
文乔踏进前厅的时候,才晓得为什么野花蔫成那副可怜模样。
它本来的养料此时正躺在文乔面前,只是侯爷很好心地替他把野花给挪了回去,他误会了那朵小花。
前厅里的人稀稀疏疏站着,侯爷坐在最上头开口,“本侯近日在查府上的细作,诸位都晓得。”
文乔望着尸体,听侯爷继续讲,“此人是府上一门客,与他共事的人应当都认得,他死在昨天下午,被人连夜埋在府中。”
没人敢讲话,静得发慌。
“本侯已经查出细作。”
文乔能想象侯爷的手马上就要往前一挑,他的胳膊就会被人拽住,或者会有人踢在他的小腿肚子上,跪下去的时候,他或许会和这位满脸污泥的老兄来个亲密接触。
早知道站得离他远一点。
但跪下去的不是他,是书生。
他听见书生在喊冤枉,第二声冤枉还在嗓子里的时候,他已经被人给拽出了前厅。
文乔抬头看侯爷,侯爷笑得很淡,也往他看过来。
他陪了侯爷这么多年,能看出来笑是假的,侯爷眼底阴森森,他自发地在脑中补全侯爷没说出口的话,你这个小骗子,我看透你的把戏,我原谅你,但我很生气,你最好在我发火之前想一想该怎样赎罪。
从前他年纪不大的时候,惹侯爷生气,侯爷就把他逼到墙角,逼到帘后,逼到一切人打眼看不见,但永远半开放的场地啃噬他,挑起他所有想要躲人的紧张和羞耻,直到他瑟瑟发抖地求饶。
现在侯爷喜欢把他逼到床上。
很大一部分时间他还是在求饶,侯爷在床上才是真的侯爷,不管不顾,放浪形骸,撕去一切斯文的伪装。
侯爷在杀人的时候也是真的侯爷,他现在看着那一对眼睛,晓得书生不会死得这么容易。
夜里下了一场雪,停在二更时候,雪下的时候不冷,雪停了倒开始有寒意。
文乔把长发散了,又把沉香搁进熏炉里,桌上摆着温热的茶水,他脱了厚袍子,脱了外衫,钻进被窝,躺在一张床榻的正中间——用不着躺在里头了,今晚的侯爷不会与他平分一张床榻。
还是和往常一样,快到三更天的时候,侯爷推门进屋来。
文乔不讲话,看着侯爷喝茶。
屋里进来另一个人,手上带着镣铐。
又有不晓得是哪一位侍从,推进来一个小车,车上摆着油盐酱醋——这是书生从前和他开的玩笑,他说公子你看,侯爷动刑的时候可不是把人当成了鸡鸭鱼,刑具就和厨房里的油盐酱醋一样,一套使完了,人血差不多放完,腌渍好了,该下锅了,也咽气了。
文乔嗓子哑哑的,“侯爷……”
他唤侯爷,实际上看着书生,书生在看油盐酱醋。
书生的那一个玩笑只开在上一位细作死的时候,他那时候有些魔怔,他寻常不是会这样开玩笑的人。
侯爷回头,还是宽宥的眼神,“娇娇要讲什么。”
书生沉默地看过来,好像也在等待他到底会讲什么。
他想求情,但寒意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顺路把他的舌头冻了个结实。
侯爷没等到他的话,于是拿起了第一个刑具,像是放大的一柄梳子,梳齿是削尖的不晓得铜还是铁。
文乔掀了被子,动一动舌头,吞一口唾沫,讲,“人是我杀的。”
侯爷笑起来,“我知道。”
“还有迷魂香,藏经筒。”
“我知道。”
文乔想问为什么现在带着镣铐的不是他而是书生,但他看着刑具,没能问出口。
侯爷这些年娇养他,真把他养娇了似的,从前他多有血性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铁骨铮铮,但他现在看着铜梳子,跟被梳去了半个胆子一样。
不晓得是怕梳子还是怕侯爷,总之是怕,怕到他自个儿厌弃自个儿。
侯爷再一次地没能等到他的话,回过头去,扒了书生的衣裳,梳子尖尖就落他在背上。
书生四处要躲,侯爷从那小车里头拎出来一根麻绳,给他捆得牢牢的,他避无可避,就把眼睛合上,生生受着。
文乔听说过梳子在牢房里的威风,第一下很轻,落到身上是痒,痒到人要自己凑上去给它挠痒,于是第二下就开始疼,像蚊子包给抓破,冒一星半点的血出来,疼得很痛快,第三下就要疼进骨子里,但反应过来的时候,肉往往已经被拉下来几条。
书生现在在受着第三下,文乔看见他闭着的眼睛里淌出泪,口中塞着厚帕子,只剩嗓子里头呜呜在哭。
侯爷收了手,扯出帕子,问他,“府里还有谁是细作。”
书生摇了摇头。
帕子又被塞回去,没塞全,书生瞅着空隙,拔腿跑出去,撞在墙沿的棱角上,带着一脑袋血瘫软下去。
侯爷在旁边笑了笑,“可惜,他的眼睛有几分像你,假若他命好熬过去了,或许我能留他一命。”
文乔看着书生没了光亮的眼睛,心道宁死不屈的人还是不应当被送来当细作,细作得是他这样,能屈能伸,脸皮够厚。
他要是书生,大约会报一串仇家的名字,譬如府上总是嚼舌根的兔崽子们。
文乔还在想着,侯爷已经欺身过来。
他于是转而开始盘算什么时候求饶能叫自己好过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