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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逃[原] ...

  •   六月。江南初夏,小雨淅淅沥沥飘在青石板路上,无声无息濡湿地面。
      夏夜逐渐变凉,小孩抱着自己吸了吸鼻子,接着打了个哆嗦,但仍旧窝在小巷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出神地盯着不远处的石桥。
      巷里开始陆续有颓靡灯光从简陋的歌舞厅和洗头房里涌出,继而争先恐后,一股脑扎进河水里,全数反射在桥洞顶,将斑驳古旧的石壁染成陆离的模样,似乎要割裂出另一个虚无梦幻的世界,与隔桥相望的静谧灯火泾渭分明。

      这里是宿京最贫穷的街。
      它没有名字,和小孩一样。

      陆陆续续开始有人进出,狭小的街巷里,欢笑声斥骂声娇嗔声此起彼伏,魑魅魍魉热热闹闹。
      小孩一动不动,蜷缩在苍白月光里。
      小巷里建筑破旧低矮,没什么隔音效果。小孩隔着墙,很安静地听左右的男欢女爱,嘴唇因为寒冷有些苍白,侧脸精致漂亮到甚至有些女气。他还小,却早就过了不谙世事的年纪。

      过了很久很久,等月亮从柳梢头爬到了柳树头顶,小孩的手冻僵又搓暖几次,终于有三三两两的男人从门帘后走出来,在污言秽语中摇晃着走向远处。
      空酒瓶,啤酒罐,未燃尽的烟屁股,带血的针头,劣质的塑料注射器被随意丢弃在污水横流的排水口,成了他们身后的背景板。
      这样的背景日日夜夜年年岁岁都在这条小巷生长,因人类的欲望而无限野蛮。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有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由远而近。
      小孩在黑暗里伸出一只手,被来人握住,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牵着手,穿过一排低矮的民房开门进屋。
      屋里满是混着灰尘的陈朽霉味,两人却都习以为常。
      女人依旧穿着揽客时那件开叉露肩长裙,青紫的痕迹上隐隐还有没来得及擦掉的水泽,男人噬咬后的齿痕从锁骨蔓延到胸前,最后隐没在了布料下的不为人知处。
      她化着浓到看不清模样的烟熏妆,口红眼影都已经被汗水模糊成了一片。
      小孩看着她,眼里没有鄙夷也没有悲伤。女人从桌上的纸包里拿了两个油纸包的肉包子扔给他,然后掏了根烟叼着点了火,也不避着小孩,径自抽了起来,劣质烟草的气味在满屋子的怪味里徐徐升起。
      包子已经凉透了,但小孩吃得很香。转眼间两个包子就下了肚,他仔仔细细的,像是小猫剔鱼骨头上的碎肉般把油纸舔了又舔,然后才重新看向女人,嘴唇终于恢复了点血色。
      女人一直看着他,脑海里不知在想什么,她手里的烟蒂灰了好长一条,终于不堪重负般扑簌簌地掉下来。
      女人回过神,问:“吃饱了吗?”
      小孩被问得又微微抬了点头,迟疑着点了点。
      女人又沉默了一会,然后转身,拽了条浴巾,进那间连浴帘都没有的浴室里洗澡。
      小孩刚要起身离开,却被女人在浴室里叫住了:“今晚别去桥洞了,在这等着。”
      小孩愣了一会,就重新待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等。

      水声很久才停,女人随便漱了漱口,套了件破旧的家居服走出来,被反复洗到发白的布料下,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候丰韵有致的身材。她坐到硬板床沿,声音微微有些嘶哑:“过来。”
      小孩乖顺地走过去。
      女人抬手,大红指甲油斑驳脱落的指尖抚上小孩白皙柔软的皮肤,每一寸每一寸,却很温柔很细致,仿佛是个无声的道别。
      小孩一时间觉得有点奇怪,他向来不适应跟别人过于亲密的接触,下意识想挣脱。
      然后他就被放开了。
      女人坐在床沿上,依旧比他高一些。他因为营养不良而太瘦又太矮了,所以只好仰了头去看她。
      “啧,你竟然已经长这么大了,”女人突然短促地笑了下,“还生得这般漂亮。”
      “以前还真没发现,你右眼底下有颗痣。”
      小孩下意识抬手去摸,突然听见女人呓语般的叹息,动作瞬间僵住。
      “生的位置真不好啊,泪痣命苦啊……”
      “都命贱哪。”也不知道在说谁。
      女人笑了一声,那笑很淡,又落拓决绝。
      她掀开床垫,手指从薄薄床垫上一点点摸过去,停在一处细密的针脚,然后抽过搁在矮凳上的剪刀,毫不犹豫的剪开。
      露出的粗糙棉花里,是三张鲜红的百元大钞,最底下是一张五百块的纸币。
      小孩眼睛已经直了,他从来没有见过面额那么大的钱。

      女人点了一张五百一张一百,把剩余的两张塞进棉花里压好,然后把那两张纸币细心地卷成条,塞进小孩裤子上的小口袋,将纽扣扣好。
      “明天你就走吧。”女人没有商量或者哄劝的意思,“今晚在我这睡一宿,凌晨五点我喊你起来。”
      “为……为什么?”小孩终于颤巍巍地问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他从有记忆就在这里颠沛流离,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睡桥洞捡破烂,生命从没有跨越过至东静水桥至西张公馆的范围。
      “因为黄爷看上你了。”如晴天霹雳。
      突然就大难临头。
      黄爷,这条街上的地头蛇,贩毒开赌庄,出了名的恋童老色鬼,被他看上的小女孩不是死就是残。如今他可能换了胃口,想尝尝鲜。
      小孩浑身的血液在此刻被凝固,像是有一剂蛇类的毒液注入动脉,瞬间将所有生命活动的希望都搅碎。
      “你害怕吗?”女人问。
      小孩摇着头,全身却开始忍不住地发抖,如若筛糠,甚至有点干呕。
      “害怕就对了。我打听过的……从张公馆那里出发,翻过阳坡,绕八里路穿过离江,你会看见一个叫慈方孤儿院的地方……只有一条路,不会走错。”
      女人拿了个空烟盒,撕了一片包装下来,在反面“唰唰”画了方向,仔细标了路标的样子。
      “记得了吗?”女人把地图递给小孩,“重复一遍给我听。”
      小孩的眼睛里惊恐混杂着别的东西,强装镇定。尽管混乱到没法思考,却有一部分过早开发的人情世故,使他深谙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泥菩萨。他就像一台运行不太良好的机器一样,磕磕碰碰地重复了好几遍程序,虽然脑子里一片混乱,但终于将这张图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
      女人满意了,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拖上床,掖好了被子。

      灯灭。有月光探进来,夜风使劲拍打窗棂,砰砰作响。
      “我在那里能过上好日子吗?”黑暗里小孩问。
      “我不知道。”很久很久才有回答,“只是听说那里是个三不管的孤儿院,你在那里可以藏身。”
      “在那里或许过得不好,但在这里一定会死。”
      小孩瑟缩了下,又问:“你不跟我一起离开吗?”
      “我会离开的。但不是现在,以后吧。”
      “以后是什么时候呢?”
      “……再过一个月吧。”
      “那……”小孩犹豫了一会,把裤子的口袋解开,把那两张等于很多很多顿饱饭的轻飘飘的纸塞给女人,“太多了……我……我不能要这个……”
      “你必须拿着。”
      “可你就没有钱了!”小孩微微提高声音反对。
      “我有的。”女人声音很坚决,“你觉得,我会把那些臭男人给的钱,都藏到一个地方?”
      “那……”小孩有点被说服了。
      “你需要钱。这是我留给你保命的。留着它们,去孤儿院,交饭钱,找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知道吗?”
      “如果没有,就用它们讨好一个最能打的,至少也不会被排挤欺负。”
      小孩沉默了一会,把钱收回了口袋,他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有。
      “颜姨,谢谢你。”好久,他不出声,颜凉都以为他都睡着了。
      “其实也挺奇怪的。”颜凉轻笑了下,有点自嘲,“我年轻的时候,总想着离开这里,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或许真的会有那么一个男人不介意我的出身,我们会结婚,柴米油盐酱醋茶,有一个健康漂亮的孩子,它做噩梦的时候,我在晚上唱歌给它听。”
      “可怎么会有呢?”她不知道在问谁,“我已经这样了。”那声音里满是妥协的漠然。
      “可我希望,你有一天能过上好日子。”颜凉突然很认真,像是许生日愿望的少女,眼睛里都有东西在闪闪发光,“我这辈子大概都没有自己的孩子了,但我总觉得,我要是有个孩子,就是你这样的。”
      难怪她见着这个孩子的第一眼就喜欢。
      因为都是孤儿,都小时候长得漂亮,都有一颗命不太好的泪痣,不是吗?
      即使她点掉了痣,却还是命不好。
      她可能活不太长久,但她愿意把运气都分给这个跟她很像的孩子,找到一个很爱很爱他的人。
      小孩虽然不明白,但开始本能地因女人声音里那种母亲般的温柔触觉而小声呜咽。
      “不怕。”颜凉终于忍不住,吻了吻他的额头,“想听颜姨唱歌吗?”
      她练了很久很久,独自一个人在无眠夜唱了很多遍。或许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唱给别人听。
      “想。”

      小孩在间奏里进入了梦乡。
      颜凉闭上了眼睛。
      其实哪个做父母的,没骗过自己孩子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逃[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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