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巫之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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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巫之血
什么血？污之血？
她杜家百代书香，族谱能往上排九百年，无能庸碌者有，作奸犯科者无，清清白白一个好人家，怎么就“污”了？
杜续龄眼一瞪，咽下包子就要反驳，转念一想，她娘是个女侠，族谱只能排到她外公，外公是占山为王、头上插鸡毛的绿林，她娘虽然与外公结怨，但毕竟流着外公的血……
不对！外公的血也不污！
杜续龄好险被带到了沟里。
这哪里来的神神道道的疯子？大街上胡乱对人说什么呢？
她心里已经骂了起来，面上还是又甜又乖巧：“大哥（蛾）哥（子），你刚刚说什么呀？我没有听懂。”
大蛾子是瞎子，自然目中无人，对他来说，杜续龄张口说话，就和路边一只有点儿特色的猫叫了一声没什么两样。有的人可能会“喵喵喵”地回应猫叫，甚至会给猫解释自己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大蛾子是不会的。
他只是像看得见似的，沉默“观察”了杜续龄片刻，接着慢悠悠地抬起手，食指伸出微屈，要来点杜续龄的头。
干什么！干什么动手动脚的！
杜续龄身体不好，脑子反应得快，想着要退开，躯体却不争气，慢了半拍都不止。
那根手指眼见着要碰到她的额头，她心里要急死了，一个劲儿地叫着“快躲！”，身体却死活动弹不了。
正在这时，一个小姑娘的声音救了她：“巫炤，你在和谁说话？”
杜续龄：？？？
这个神神道道的流氓原来叫“污照”。
她举着包子，愣在原地。
刚才，她是不是哪里误会了这个人？
看他穿得稀奇古怪的，大约不是中原人，想必与中原习俗迥异。或许在他们那地界，“污”是个褒义词，“污之血”是好东西？否则，怎么会有人愿意顶着“污照”这个名字上街呢？她连“续龄”都觉得不够有气势呢！
杜续龄迟疑时，“污照”收手回过身，露出他身后一个看上去和杜续龄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这个姑娘的穿着与“污照”如出一辙，一看就是哪座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中出来的，手上脚上用黑红色的颜料画了从未见过、但又带着奇特美感的花纹。
她嘴唇上的胭脂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颜色深得像干涸的血，陡一看觉得吓人，看久了就怪好看的。
杜续龄打量对方，对方也打量她：“这是谁？”
“污照”答：“不认识。”
可不是不认识嘛，杜续龄缩缩脖子，后退两步，一时拿不准主意是掉头就走，还是应付两句。
那姑娘“哦？”了一声，双手背在身后，倾身伸着脖子，绕着杜续龄转起了圈。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有这么浓郁的巫之血？”
又是“污之血”，就算他们习俗不同，这是在中原，不能打听打听中原人乐不乐意被人说有“污之血”吗？
杜续龄不打算忍了，嘴一扁，嘟囔道：“我的血一点儿也不污，你们别乱说话。”
“什么不巫……”那姑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有点儿生气，“你什么都不懂，你才是乱说话呢！”
“我没有！”杜续龄下巴一扬，“光天化日之下胡言乱语，还要动手动脚，是瞧我一个体弱小姑娘好欺负吗？这样的事，放在哪里都是有失礼节，招人家厌烦的，还怪我说？”
作为一个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娇小姐，杜续龄虽然不跋扈蛮横，但免不了任性骄纵，只能顺着来，不能逆着走，否则，要逆她一根毛，她能呲你一脸。
果不其然，那小姑娘一句，她小嘴一张，噼里啪啦脆生生吐出一串，将那姑娘砸晕了，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眉毛一竖脚一跺，旁的都忘了，只想吵赢她。
“你——你不知所谓！”
“我十岁就能作诗，比你知所谓多了！”至于诗好不好，那另说。
那姑娘涨红了脸，咬牙切齿想了半天，想不到什么话反驳（主要是不知道“诗”是什么），就一伸手，手上涌出黑气，朝前跨一步：“不知死活……”
杜续龄吓了一跳，心脏一缩，背上瞬间冒冷汗，虽然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但看起来十分凶恶。
难道要当街杀人？！
“——司危。”动手之前，“污照”打断了她，他声音淡淡的，音量不大，却不容忽视，“买好了，就走吧。”
说完，也不等司危，与杜续龄擦身而过，却目不斜视，完全不将她放在眼里，兀自走了。
司危大战尚未出师，就被迫打道回府，自然不甘心。然而巫炤越走越远，她喊了两声也不见回头，没办法，只好收了手，恨恨瞪杜续龄一眼，转身追过去：“等等我！”
在她身后，杜续龄又惊又怕，在原地站了半晌，有人问“这不是杜家小姐吗？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她迷迷糊糊不知答了句什么，就僵着两条腿，一步一步往家走了。
杜续龄的确体弱，也的确吓得不轻，回家后，之前被吓回去的怒气又冲上来，连惊带怒的，当天晚上，她就病了。
她这个病十分笼统，不管什么大夫，说来说去就俩字，“体弱”，或者四个字，“天生体弱”，跑不得跳不得，惊不得气不得，大喜大悲不得，大补不得，不补不得，简直就是个琉璃娃娃，一不留神就会碎。
白日叫那两个“污”来“污”去的人一惊一气，回去就觉得胸闷头晕，晚上没吃晚饭就睡了，到了半夜，便开始浑身冒冷汗，呕吐不止。
整个杜府都惊动了，她爹派人连夜请来了大夫，开了药服下，她娘还怀着身子，不管她怎么说，就是坐在床边，不肯离开。
“我的乖乖，快别说话了。”她娘眼泪压根止不住，眼睛鼻头通红，一手轻轻摸着杜续龄惨白的脸，“怎么样，难受得厉害吗？”
杜续龄努力牵起一抹笑：“好多了。”
话刚说完，她脸色一变，翻身趴到床沿。床边放着一个干净的痰盂，杜夫人一见她动作，知道她要吐，立刻伸手托住她的额头，另一只手轻抚她的背脊。
杜续龄一天都没吃什么，吐出的也只是酸水，杜夫人察觉到她身躯渐渐放松，一侧头，一旁杜续龄她爹便递上一碗水。杜续龄漱了口，杜夫人给她擦了嘴，又扶着她慢慢躺下。
“爹，娘，你们回去休息吧，有碧溪照看我就行了。”
“别说傻话，睡吧。”杜夫人轻轻给她掖了掖被子，鼻音还重着，“睡吧。”
杜续龄从来拗不过她娘，只好闭上眼，本来以为还会再吐，心里绷着就睡不着，没想到她娘有一下没一下地摸她的头，她就这样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杜续龄睡着之后，杜家夫妇也没有离开，只是将房中大部分的灯熄了，留一盏在角落。侍女们沿墙候着，杜夫人仍坐在床边，身侧是杜续龄她爹，一手搭在自家夫人肩上，轻轻抚动着安慰。
没有人动，他们都已经很有经验，静静等待杜续龄下一次惊醒呕吐。
此时整个鄢陵城，除去一些路旁夜灯，以及门前灯火不熄的大户人家，其余地方都沉入了夜色。夜色不完全是黑的，皎洁的月光下，没有灯的地方都被涂上一层幽幽的墨蓝色，仔细看，就能清晰地分辨出形状。
月色下的杜府算不上特别大，杜续龄的院子在东北角，院中西南角有一汪小小的水池，池边错落几座假山。
假山背后的墙角种了一株极为高大茂密的华山松，几乎有院墙四倍那么高，松枝轻轻下垂到白墙青瓦上，有两个人影一站一坐，隐藏在松影中。
他们正对着杜续龄的卧房，她这大半夜的折腾不止，都叫烛火映在窗上，看得一清二楚。
现在好不容易歇下了，她的屋子也静下来，司危下巴搁在膝盖上，两手围着脚踝，好好看了一场戏后消了气，饶有兴致道：“身体这样弱，就算有巫之血，也活不长的吧。”
巫炤还是不急不缓的：“她的父母没有巫之血。”
“唔，”他们夜访杜府，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所以是源血……这样的人，竟然也有源血。”
“或许正是因为源血，所以才是这样的人。”
司危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巫炤：“源血这样极为纯净又强大的灵力，不是所有人都能承载的，一旦超出身体的限度，灵力便成了负担，转而侵蚀载体。如果本身不能承载，又要勉强使用源血，受到的反噬只会更严重。这个人，便是如此。”
“勉强使用？”司危回想片刻，“原来如此，难怪，当时我想出手时，她身上突然冒出了一股力量，虽然微不足道，但的确能察觉到……嘻嘻，这不就是自寻死路？用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幸灾乐祸，巫炤却并不出声。他忽然抬起右手，一线暗红色的灵力从他掌心浮出，慢悠悠地飘进杜续龄的屋子里。
司危一愣，猛地站起来：“巫炤，为什么——你救她做什么！”
屋内，暗红色的灵力浸入杜续龄体内，她的呼吸变得平和，原本苍白的脸颊也渐渐浮出血色，屋外，巫炤眉目不动，用一种冷淡却又莫名柔和的声音道：“让巫之血，在这世间多留存片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巫之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