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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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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车停靠到站,搅起一阵灼热的空气。
是高一的最后几天,快放暑假了。褚修放了学回家,从微凉的树荫底下走进巷子,邻居老大爷养的画眉在鸟笼里蹦跳。
十分稀松平常的一天,他习惯性地拐进楼道,老楼依山,傍晚的阴凉阵阵袭来。
伸手,掏书包,拿钥匙。
动作在拿钥匙的环节卡壳三秒。
他不确定似的又摸了一圈。
……没在书包。
“……操。”褚修卸了书包扔在台阶上,脑子里浮现那条随意丢在洗衣机上的裤子。
啊……忘记洗衣服了,当然也忘了裤子口袋。
门口是一个放着几包垃圾的架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了,很多小飞虫在上空热闹地盘旋。
没来由地一阵烦躁,褚修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往外走去。
手指停留在老爸给他发的消息。
–儿子,周末老爸有点忙,你自己买点吃的。[转账200]
他当然知道老爸在忙什么,无非就是找个地方颓废一下,昕姐出门那天起他就是这个状态,像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褚修“啧”了一下,点击收取转账。
–我忘记拿钥匙了。
犹豫片刻,这行字输了一半又删掉,说不清为什么,他总觉得按照老爸的精神状态,要再分神操心他儿子实在难为他了。
少年颀长的身影从便利店里出来,手里多了一包烟。
老爸喜欢的软利群,他叼了一根在嘴里。
他说周末?整个周末都回不了家?
褚修突然想到了什么,重新拐进楼道,伸手在洗手间的窗子上找备用钥匙。
少年正是拔节的时候,伸手够窗台十分轻松。
竟然没摸到一手灰,他惊奇了一下,想象老爸恍惚着常常忘记带钥匙的模样,轻笑一声,转身开门。
进门就是鞋柜,昕姐鞋子很多,家里两个鞋柜,一个是她的,一个是他们父子俩的。
那天她带走了她最喜欢的几双,剩下的都原封不动在家等她回来穿,可是鞋子的主人好像并没有那个打算。
昕姐不让他叫妈,显老。他小时候一直觉得其实他不是昕姐亲生的,因为她是那种晚上把年幼的他丢在沙发上睡着,自己却还在熬夜看韩剧抹眼泪的主儿,他能长这么大简直是奇迹。
褚修往沙发上一瘫,四肢伸展成大字,手指间的烟快要燃尽,烟灰掉在地上。
两周前昕姐和老爸离婚了,假离婚。起因是他俩想买一套新房,钻法律的空子少付十几万。然后昕姐行李一收拾,门上留个“勿念”的便利贴,就再没联系上。
褚修很淡定,毕竟这样事儿不是第一回了,昕姐总是擅长制造惊吓。
老褚心理承受能力明显没他好,好几次了神情恍惚地问他,昕姐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还想去警局报案。
褚修心说谁出事还带行李出门,昕姐又不是小孩,老褚哪能不知道。他没忍心跟老褚强调,让他自个儿想想吧。
楼下有车按喇叭,同时手机震动起来。
褚修瞥一眼屏幕,接起电话。
“齐叔。”
“啊,小褚啊,我在你楼下呢,快下来,吃饭去。”
“什么饭?”
这句话消失在忙音里,齐叔这个急性子,没几次打电话能耐心回答,这意思就是要下楼才能告诉他。
折腾。
褚修拿手在脸上遮了一下,烟味弥漫。
褚修点烟不为了吸烟,就想闻闻味道,这味道叫他觉得心安。
他起身掐灭烟头,顺上两把钥匙,扣上门。
“刚放学?不背个书包?”齐叔不是亲叔,就是老爸拜把子的兄弟,但褚修待他就跟待亲叔没差。
褚修拉过安全带,啪嗒扣上,“背什么包,不就吃个饭。”
“老褚也在,在那等着呢,要我说你俩还是好好聊聊,你不知道,老褚要给你转学呢……”
“哦,那这是,请人吃饭托人关系?我去不大好吧。”褚修淡定得很,从小到大没少转学,家常便饭了。
“不是,”齐叔笑了下,手在方向盘上搭了一下,“这才什么时候啊,今儿你小姑结婚,喜宴,那小子比我年纪还大,也就是她喜欢,我们也没敢说什么。”
褚修咋舌,也没人跟他提。小姑也不是亲姑,是齐叔的妹妹。
“小姑结婚,叔不忙啊?”还有空来专门接他一趟。
“哎,忙什么忙,都忙完了,我这亲哥都帮不上忙。倒是你们老褚叫人操心……”齐琼想着小昕那回事儿,想说点什么,又瞥一眼旁边的人,觉得褚修怕是也不好过,终是闭上嘴。
褚修忍了忍。
齐琼又叹了口气。
“不是,你这欲言又止的干嘛呢?不就是那么点事儿,我有那么脆弱吗还听不得了。”褚修有点炸毛,他最不喜欢别人一副“你好可怜”的样子处处小心考虑他的感受,叫人窝火。
“哎呦你这脾气,真随你爸……”齐琼顿了顿,“要我说啊你就别转学了,高中又不比初中小学,你现在一中挺好的,转过去了怕跟不上……”
“叔……”褚修有点无语,“我什么时候要追别人进度了。”
褚修打小聪明,学得挺随意,成绩中上,跟不上进度这种事情他没想过。
齐叔摆摆手,“哪是这么回事儿,换个地方要适应半天呢,人都不认识,一不开心就不想好好学习了……”
褚修乐了,“那要照这么说,心情好了我就去清华北大了,齐叔你可得多带我玩,将来都靠你了。”
“小嘴儿叭叭的。”齐琼笑。
昕姐挺厚道,只带走了一半的婚内财产,房产没动,剩下的钱够他们再买一套小房子,但是老爸之前看中了一套大的……不过现在老爸应该也没什么心情去思考这些了,竟然还有空想着给他转学……有时候有种他好像还挺理智挺能兜住事儿的假象。褚修莫名觉得,他不会是触景伤情吧?
真扯。昕姐这种放纵不羁爱自由的人儿,褚修觉得她就是没留那个“勿念”也能出门十天半个月的不回家,但就是留了,才叫人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况且离婚证都扯了,法律不保护了。早跟他们说别老想着钻空子,总归不大好,昕姐还跟他讲没关系,可会安慰人了。
喜宴挺喜庆,褚修一眼就看见蔫巴巴坐在角落的老爸。
“哎,老褚儿子来了啊。”徐姨冲他笑得像朵花儿,鱼尾纹延伸到太阳穴。
哥几个坐着唠嗑呢,听到这声连忙给他让位置。
“来来,褚哥坐这吧。”是徐姨的儿子徐斐。
徐姨挺高兴,“哎呦,要我说啊,就老褚家这儿子真是个宝,看着平时都和我们家小斐玩得挺野,一考试,好嘛,总是甩小斐一条街。都是好孩子,学习上的差别倒是挺大……”
所谓“玩的挺野”,就是徐姨看着儿子做什么都觉得野,不上道,不正经,那和儿子在一块玩的必然也野。但也就只是玩得野,不杀人放火都是好孩子。
徐斐破罐子破摔,“妈你别指望了,就这次期末考我估计又得考砸了。”
“诶你小子看着人多觉着我不敢削你是吧?”徐姨瞪了他一眼。
徐斐跟着徐姨姓,他爸妈早年离婚了,徐斐整个儿一傻小子,白顶着一个好听的名字,此生梦想不是文采斐然,而是吃喝玩乐白嫖白吃。
徐斐乖乖闭嘴不说话了,给褚修使眼色。
“啊。”褚修愣了一下,椅子还没坐热就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我也去我也去。”徐斐胡乱扯下防晒衣,丢在靠椅上。
“是,安排好了,在准备了……嗯,先休息一下。”拐角处有人在打电话。
褚修看过去,是一个穿着西装的少年,少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一个侧脸俊得不像话。
“哎在那边闷死了,褚哥小蛋糕我给你拿了一块……”徐斐在旁边当背景板,“褚哥你别听我妈在那离间我们兄弟情,捧一踩一这种话我听多了……”
褚修说了声谢,接过小蛋糕,随口道:“徐姨也就是嘴上说说,昕姐不也喜欢见你就夸你性子好么。”
褚修难得安慰他,徐斐弱小的心灵上泛起一丝感动。
要按照褚修的脑补能力,西装少年的电话内容能叫他联想到电视剧里的各种阴谋诡计,安排大戏的脑洞可以开到飞起。
理智告诉他,少年大概是婚礼的伴郎,是准新郎带来的那个儿子。
准新郎是二婚了,一直站在C位,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帅,带着成熟男人的稳重气质,轻笑一声的低沉嗓音能勾人心魂,褚修自觉他也很欣赏。他儿子和他长得很像,但是神情似乎更有趣些,活泛。
少年挂了电话,拐了弯往这边走。
察觉到褚修的目光,他微微颔首。褚修下意识想挥个手说声嗨,一抬手却发现手里是一块心形小蛋糕。
他淡定地放下手。
杜拜眼里带了笑,人已经往里头走去。
他能认出来,那是褚家小公子,前些日子在广场见过。
那时候他坐在长椅上发呆,太阳挪了位置,长椅已经不在树荫下了。
齐茹远远地看到褚修,夸了好一阵子,末了有些惋惜地加上一句,“本来性子就沉闷,昕姐一走,还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呢。”
杜拜当它是个故事,然而故事的主角就在身边,仿佛就成为了一个不真实的故事。
没来得及上去打招呼,因为到点了,音乐喷泉乍起,就在长椅前。
褚修惊起,长腿猛地敲在椅子上。
“真他妈……”他揉揉眉心,拎起书包斜挎着缓缓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