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东京》北海南溟CBY

2、云州使团案（1）

　　第一章：自夏返回，再接任务

　　庆历八年，季秋，白露

　　眼下戌月将起，刚过几天，日子就已经有了转凉的迹象。有时单着一件长衫外出，不多时功夫，便会禁不住打个寒颤。东京的天儿倒还好些，若是到了南边，湿气深重，有时候斜风细雨一刮，渺渺散雾，袅袅如缕，衣服靴子瞬间便软如凉棉，冷的直沁入脾骨里去。

　　几个月前，西夏太子宁令哥谋反，深夜入宫刺杀西夏皇帝李元昊，未遂，遂逃入没藏讹庞府中，正中其下怀。没藏讹庞以刺杀皇帝，意图谋逆为名，诛杀太子。随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剿灭太子府余孽，米禽牧北为保护宁令哥战死，七斋六子趁乱返回大宋。

　　当初都以为是十死无生的绝境，到底还是让他们六人携手踏出了一条生路来。

　　戌时，秘阁

　　这会儿功夫月亮已经升起，一轮淡青色的圆盘悬于天际，将院内的花花草草都涂上了一层水银。湖面凛凛泛着波光，似乎是被白霜覆盖住了一般，远远望去，便生出一股子寒意来。

　　此刻，赵简正拧着元仲辛的耳朵逼问他有没有又背着自己出去赌博，衙内和薛映闹做一团，跑来跑去，小景则在厨房忙着给大家做晚餐，王宽自不必说，当然是呆在小景身侧，倒是一片安稳和乐的景象。

　　“饭好啦，大家来吃饭吧！”小景自厨房走出，招呼着正在玩儿的不亦乐乎的四个人。

　　“呦吼！吃饭去喽。”衙内甩开薛映的追捕，率先蹦到了饭桌前。

　　砂锅鱼头，鸡丝银耳，八宝兔丁，杭椒牛柳，耗油仔鸡，杏仁豆腐，糯米糖藕，翠玉豆糕，双色豆沙卷······

　　倒是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哇！好久没吃这么丰盛的菜啦！”衙内又发出一连串的感叹。

　　“大家好不容易从西夏回来，当然要做的丰盛些，庆祝一下大家平安归来呀。”小景甜甜的说道。

　　“小景有心啦。”赵简亦是一笑，遂又看向远处还在揉耳朵的元仲辛，“还不过来吃饭，吃完饭再跟你算账。”

　　“谢斋长。”元仲辛狡黠一笑，三两步跳到了桌子前。

　　六人坐定，赵简率先举起了酒杯，“此番入夏，前路难测，凶险万分，本是我赵简一人之事，没想到诸位皆为我奋不顾身，舍生忘死，这第一杯酒，我敬大家。”

　　“斋长别客气呀，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谁让我是你的人呢？”元仲辛嘿嘿一笑，一饮而尽。

　　“七斋一体，生死与共，怎能说是你一人之事？”王宽亦举起酒杯。

　　“就是就是，斋长别见外呀，来来来，咱几个一起敬斋长一个。”衙内挑了挑眉，咧嘴笑道。

　　五人共同举杯，同敬赵简。

　　“多谢诸位！”

　　本来六人就已经饥肠辘辘，敬酒过后，都不顾形象的大快朵颐起来，没多少功夫，就已经菜过五味。

　　突然，薛映脸色一变，停了手中的筷子，警惕的望向周围。

　　“怎么了老薛？怎么突然这么严肃啊？”衙内一边咬着鸡腿，一边不明所以的问道。

　　薛映看向赵简，“有人。”

　　只听得七斋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队官军打开院门，快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身戎装，来人约莫八尺有余，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直射寒星，两弯浓眉浑如刷漆，唇方口正，下颌处的髭须粗短而又坚硬，胸脯横阔，打眼望去，颇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谁是赵简？”领头的军士高声问道。

　　“我是。”赵简敛神正色，走了过去。

　　“你们六人跟我走一趟，有人要见你们。”领头的军士一脸严肃。

　　“谁要见我们啊？都不说清楚就想让我们走，门儿都没有。”衙内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站在赵简身边，一脸敌意的看着来人。

　　“此人好像是殿前司指挥使陆骞。”王宽低声说道。

　　“殿前司指挥使？从二品官员，这可不是一般人能调动的。”元仲辛附和道。

　　“没错，过去看看。”

　　“你说有人要见我们，可有凭据？”

　　“当然。”只见那领头的军士从怀中取出一纸公文，交到赵简手上。

　　赵简接过后迅速浏览，公文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看到末尾处，神色一愣。

　　“怎么了？”王宽看到赵简神色有异，出声问道。

　　“你看末尾印章。”

　　“我爹的章？”王宽亦是一愣，那公文末尾处盖的正是参知政事的专用刻章。

　　“不会是你爹要见我们吧？要是你爹想见我们，干嘛这么大费周章的，直接跟你说一声不就得了，搞这么麻烦干什么啊？”衙内一边晃悠着手中的半只鸡腿，一边搂住王宽，顺带扫了一眼公文。

　　“我也不清楚。”

　　“诸位核实过了么？若无问题，还请上车吧。”

　　“走吧，看看是谁想见我们。”赵简率先迈出步子，向马车走去。

　　王宽转身拉过小景的手，似是看到了她眼中的担忧，便嘴角微扬，给她一笑，“别怕，有我在。”

　　“嗯。”小景看到王宽的眼神，心中安定了不少，由王宽牵着，上了马车。

　　“此行实属隐秘，烦劳诸位把眼蒙上。”待六人在马车中坐定，刚刚那位领头的军士便递进来六只布条。

　　“搞什么啊？这么不信任我们？”衙内有些不满。

　　“我说过了，此行实属隐秘，还请诸位配合！”

　　“哼，配合配合，干嘛这么严肃？”衙内一边嘟囔着，一边让薛映帮他系上。

　　马车自秘阁而出，过朱雀门，行至御街，转至相国寺桥，到第一道甜水巷拐入，过观音院，经榆林巷，似是到东角楼那附近站定。

　　六人下了马车，被引进院中。

　　一进院，正中一条青灰的砖石路直指厅堂，厅门是四扇暗红色的扇门，中间的两扇门都是微微开着。侧廊的菱花纹木窗半掩着，透着一股子干净爽朗的气息。廊前放着藤椅和藤桌，离藤桌三尺，花草正浓，院子中零零散散的种植着许多花草。

　　虽然绿植繁茂，花香沁人，但是整个院落的格局却是大气恢弘，房檐屋顶的设计无一不在隐隐透露着院落主人的地位与身份。

　　“咳咳，王宽，我没记错的话，这貌似是你家吧？”衙内笑嘻嘻的问道。

　　“是啊，我说怎么刚刚看着这院子有些眼熟。”小景出声附和着，三年前王宽带她回家的时候，她来过这儿，刚刚一下车，她就感觉这院子很熟悉。

　　“真是你爹要见我们啊？”

　　“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六人被陆骞一路引着，到阁楼站定。

　　刚至阁楼，就看到窗边有一男子背对着他们覆手而立。那男子身穿一件玄青夹袍，那袍子做工极其精细，打眼过去，就知道是上好的料子，腰间系着一根白色蛛纹金缕带，脚下的皂靴亦与旁人不同，非布面所制，而是上好的鹿皮靴。一头鬓发紧紧束着，身材挺拔，仪度翩翩。微风吹拂，荡起了下颌处的髭须，才知道此人已经是不惑之年了。

　　“回禀大人，他们来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告诉他们，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这里半步，违者军法处置。”那中年男子摆了摆手。

　　“是。”

　　“秘阁，七斋，人才啊。”听到陆骞的关门声，中年男子缓缓开口。

　　“那是当然了，也不看看我们是谁。”衙内率先接话道。

　　“哈哈哈，王宽，王氏门阀的麒麟子，太学各学科成绩第一，文武双全，资品贵重，是我大宋未来的栋梁之臣，你进秘阁，对你父亲，是先斩后奏的吧？”

　　“回大人，正是。”

　　“你若参加科考，必是榜上有名之辈，为此放弃入仕捷径，可有后悔过么？”

　　“有幸报国，不负少年，我王宽自问上不负天子，下无愧黎民，又何来悔意？”

　　“好啊，好一个王宽呐！赵简，邠州平宁王赵毅之女，虽为女儿身，但有勇有谋，胆识过人，倒是让我佩服的很，只是你父亲这些年，倒是为你操劳不少啊。”

　　“回大人，赵简明白，只是任务紧要，且又凶险，赵简只能愧对父亲了。”

　　“嗯，不过若有闲时，还是多去看看他。”

　　“多谢大人关心，赵简记下了。”

　　“韦原，韦卓然之独子，东京四大纨绔之首，没想到进了秘阁，倒是让你脱胎换骨了一番，你父亲在岭南，听到你这些年所作所为，甚是欣慰啊。”

　　“你胡说什么！我爹叛国，早就死啦。”衙内矢口否认道。

　　“哈哈，你爹是假死，这件事高层都知道，你无需在我这里隐瞒。”

　　“元仲辛，边关战神元伯鳍之弟，虽然出身市井，混迹街头，但你秉性纯良，为人正义，这些年在秘阁为我大宋扫魑魅，荡奸佞，倒是无愧于你元家满门忠良的名声。”

　　“这么了解我？”元仲辛一手摸着吊坠，一边打眼瞧着背对他们的中年人，心中升起了一丝疑虑。

　　“当然，秘阁七斋，我都了解。”

　　“裴景，渤海遗族，当年陆观年把你招进秘阁目的不纯，这一点，他做错了，你既生在大宋，长在大宋，就是我大宋子民。不过你和王宽成了亲，后半辈子算是一个不错的归宿了，以他的心性，定会好好护着你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由于王宽之父王谦的反对，王宽和小景的婚礼并没有大办，只有秘阁的人才知道，可眼前这位···

　　“你连王宽和小景结婚都知道啊？”衙内一脸不可思议的问道。

　　“哈哈，我说了，秘阁七斋发生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噢，对了，听说你极善烹饪，做得一手好菜，希望有机会，我也能尝尝。”那中年男子笑着说道。

　　“啊？这您都知道？”小景亦是觉得不可思议。

　　“王宽呐，不必忧心，你父亲那儿，回来我去和他说，他会给我个面子，认可小景的。”

　　“若如此，王宽不胜感激。”王宽深深作了个揖，突然，他脑中闪过了一个转瞬即逝而又大胆的想法。

　　“薛映，军户子弟，你父亲武功极高，是军中优秀的斥候，你为摆脱身份，进了秘阁，和他们五人一起为我大宋屡建奇功，军户身份早已无法将你束缚了。”

　　“您知道我父亲？”

　　“当然。别老想着身份，你不比他们差。”

　　“是，多谢大人。”

　　众人见他对六人身份了如指掌，又见他将个中隐秘娓娓道来，心中惊诧不已。

　　“你到底是谁啊？怎么这么了解我们啊？”衙内出声问道，他一直在回忆，这是不是在自己家里出现过的某个高官，可是，却查无此人。

　　“哈哈哈哈，我是谁？”

　　只见那中年男子缓缓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