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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军与少年(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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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拂从怀中摸出断成两截的玉簪,不是很华丽,但通身温润莹白,是上好的和田玉。
他指尖温柔地抚摸它,眼神哀痛。三个月前,他最终还是接受了云战死亡的事实,从战场接回她的时候,玉簪已经断了,却还是被她宝贝地攥在手里,当时他努力忍住的眼泪终于还是决堤了,一滴一滴落在她布满老茧的手掌上,随从善解人意地离开。将空间留给他独自一人。后来下雨了,于是他终于可以放肆地号陶大哭。等雨势越来越大,下人见他迟迟未回来寻时,发现他已经昏厥过去。
连烧三日,大概是等不到往日那个耐心关怀、焦灼担心他的人了。高烧莫名退下了。他本想将她风光出殡后自刎在她墓前,却意外发现了将军府的秘密。
云战父母都是将军,将军府脉脉单传,无论男女,是将军府的唯一继承人,男子娶妻,女子娶夫,这是开国皇帝允的,本是莫大的荣耀,可云战祖父刚出生不出一月,太祖父被派往边境,一去不回。
云战父亲还在祖母肚子里的时候,祖父便战死沙场。云家没有一点怨言,云战母亲怀她时,父亲便为她取名“云战”,父母一心报国,战死沙场在所不惜,云战四岁武学天赋超过父亲的消息震惊京城。
于是四岁,云战失去父母。祖母崩溃了,又打起精神养育孙女,她不想孙女学武,但皇家不准。忍了十年,祖母有次病糊余了,拉着云战揣测:“恐怕云家历代惨剧的幕后推手,就是皇家啊!”
云战又惊又怕,杖毙了所有在场的下人。不久祖母驾鹤仙去,然而她的话在云战精忠报国的决心上撕裂了一道口子。她调查了五年,中间娶了君拂,终于证实,云家历代家主战亡,都或多或少有一点皇家的手笔。死的人去越多,云将军府的地位越高,赏赐越多,然而云战冷哼一声,重重地在纸上写下“报仇”。这些用家人的性命换来的安抚,她不稀罕。
君拂决定替她报仇,他悲哀地笑了下,他真是可怜,竟是连死都不能。
出殡那日,少年抱着她的牌位,走在灵队的最前方,连日来阴沉的天气消散不见,无比明朗。万里碧空无云,只有一颗明亮的、耀眼的、炙热的太阳。他抬手挡住令他睁不开眼的阳光,心想:这太阳可真是刺眼啊。
当今圣上的确是爱才惜才之人,他把君拂当作老师来尊敬,事事向他请教,请教的越多,皇上越敬重他。所以他才更不能理解,为何历代君主,独独容不下一个云家?
君拂曾委婉地告韩烟烟的状:“皇上,贵妃娘娘召臣询问的问题太多了,臣毕竟是外男,不太妥当。”皇上愣了愣,笑着对他说:“贵妃好学,朕很开心。况且朕相信折瑜你的人品,不么顾虑!”“折谕”是君拂的字。可见君拂之受宠。
又过了半个月,所有人都知道皇上最宠信的臣子是君大人,这时候君拂正和皇上下棋,皇上拿着一粒黑子,犹豫不决,他对君拂说:“烦折渝去看看贵妃,泡个茶,怎的还未来。朕还要思虑会儿,看折谕安的精妙棋局。”
君拂笑了笑,答:“可。”
起身离去前,又道:“皇上别想偷偷移换棋局,臣都记着呢。”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皇帝面露失望,佯装恼怒:“朕是那样的人吗?”君拂笑离开,皇上继续看着棋局思索。
君拂去茶室的时候,韩烟烟正对着半截玉簪发呆,视线落在簪子上,君拂呼吸一顿,他向怀中一探,脸色大变,大步走过去夺过玉簪,小心翼翼用丝帕擦拭着。
韩烟烟看见他宝贝异常的样子,嫉妒得双眼通红,她质问:“这是不是你送给她的,我认得你的字,上面的云战是你亲手刻的对不对”君拂不答她的话,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
韩烟烟瞪大了眼睛,他怀疑是她偷来的“从来的路上,落在了梨树下。”君拂松了口气,想来是他从树上下来的时候落下的,幸而是泥土地,否则玉簪还得受伤。
他真心道谢:“多谢娘娘帮微臣拾回来。”
韩烟烟没有说话,过了会儿才哑着嗓子问他:“你爱上云战了你不是为了报恩才嫁给她的吗”你不是为我伤心才嫁给她的吗这句话她没有问出来。因为答案太伤人了。
她说:“阿拂……我不当贵妃了……我们私奔吧,找个安宁僻静的村子……我去求皇上,让他放我们走……我们吧,阿拂……”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泪流满面。
君拂冷漠地看着她,无动于衷。他说:“你知道当初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当初韩烟烟嫁给太子,撕毁两人的婚约,病重的君夫人受了刺激当晚便去世了。宠妾灭妻已久的父亲终于没了最后一丝顾虑,立马扶余氏为正妻。母亲已经去世,外祖父也无法阻止女婿,只能多关注外孙,可那毕竟是君家。
那天余氏带他去祈福,却事先打点好,让歹徒埋伏在回家的路上,余氏也够狠,为了摆脱嫌疑,故意往刀刃上撞,毕竟舍不得对自己下狠手,有了一道小伤口便躲在家仆后面不出来,而他骑的马儿忽然发狂,将他甩下山坡。
是云战救了他。第一次相遇,在他经历两次背叛后,在他最最狼狈的时候,她骑着白虎,出现在重伤的他面前,宛若天神。
本以为只是暂时捡回一条命,日后哪天大概还是会死在余氏手上,然而她将他带回城后,便进宫面圣,一是请先皇赐婚,二是告了君父和余氏一状。于是在他风光嫁入将军府的同时,君父和余氏不仅受到皇上的惩罚,更是为整个京城鄙视的对象和笑柄。据说君父为此经常发脾气,每回在外面受了气,回家总会殴打余氏发泄郁气。
而云战回来后,局促地看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小心翼翼地说:“是我自作张去求的婚约。但你家大危险了,不如嫁给我。正好那群大臣正催我成家呢!”
原来如此,君拂的心凉半截,待看清她眼底的同情,那另外半截也凉透了。
原来她只是可怜他。于是他拂袖而去。圣旨不可违,最终他还是嫁到将军府。新婚夜,她穿着火红喜服,衬得越发绝代姝色。她无措地抿了抿唇:“我知你定不愿嫁来,毕竟是入赘,但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她一个武夫,用这种文绉络的句子,只为讨好他。君拂烦躁地躺下,面向床里他当时想得是:你怎知我不愿嫁来,入赘总比留在君家好,但我不想你可怜我。
君拂很早就崇拜她,他从小向往征战沙场浴血奋战。但他家世代从文,况且他身体很弱,不宜学武。只能歇了学武的心思,但他对这位闻名四方的女将军,一直很仰慕。
身后很久没有动静,喜房的门“吱呀——”一声,又“吱呀”一声。君拂咬牙,拿被蒙住脑袋,胡乱地想:这门是不是年久失修,该换新的了吧。
那时他十七岁,她十九岁,哦,是个老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