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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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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我将腐烂的黑色乌鸦装进了纸箱。
“所以,这样的事情已经连续发生了一个星期?”戴着眼镜的国木田先生不赞同地看着我,“遇到这样的事一定要尽早地寻求帮助啊。”
“是的,非常抱歉。”我僵硬地挺直了脊背,紧张地握紧了手臂,忐忑不安地看着面前桌子上的茶杯。
这种仿佛被长辈训斥的感觉,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体会过了,以至于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连想要说的话都忘记了。
“唉,我大概了解了,这件事情我们接下了,请不要太担心。”国木田先生左右看了看,“这个案子就交给——”
“就让太宰去吧。”从我进来后,除了自我介绍就一直坐在办公桌后面不说话的乱步先生突然插话,打断了国木田先生。
“唉?太宰吗?”国木田先生看起来十分惊讶,“但是他——”
“没关系,这件事他去最合适了。”乱步先生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侦探社其他人现在都抽不开身吧。”
乱步先生三两句话就动摇了国木田先生,最后以“天堂小姐也是这么希望的吧”为结尾,把我放在天平的一端,成功地说服了国木田先生。
事情顺利得简直超出我的预料。
***
“又见面了,天堂小姐。”被其他侦探社社员找回来的太宰先生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了脸上,笑盈盈地向我挥了挥手。
“上次还没有多谢您,给您添麻烦了。”我着实不知道该怎么搭话,就选择了最不容易出错的回答。
“哪里哪里,帮助像您这样美丽的小姐是我的职责所在。”
“不要油嘴滑舌了,太宰!”国木田先生愤怒地抓着太宰先生的衣领晃了起来,“这是很严肃的案件,你给我认真一点啊!”
“啊,国木田君一定是在嫉妒我的好人缘。没关系的,国木田君,你一定——”
“太——宰!你这家伙!少在那里胡说八道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场面,原来……太宰先生平日里是这个样子的吗?
太意外了。
我没忍住,不小心笑出了声,原本打闹的两个人一下子将目光都转向了我,空气都尴尬地凝结了。
“咳,不好意思。”我不好意思地握拳挡住了嘴角,努力地平复了笑意,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两位的关系太好了,一时没有忍住。”
最后国木田先生一脑门问号地走掉了。
他可能永远也想不通,为什么他看起来会和太宰先生要好吧。
可能是因为阳光太好,也可能是因为太宰先生就在我旁边,回去的一路上我竟然都没有想起跟踪狂的事。
“唔——”太宰先生站在我家门口,不知道在看什么,总之很认真的样子。“天堂小姐的书一定非常受欢迎吧。”
“唉?我不是什么有名的作家啦,只是区区的三流写手……”下意识就回答了太宰先生,可是反应过来,我才想到我根本没有告诉他,我在写作这件事,侦探社那边我也只是写了程序员的职业。
“天堂小姐也太谦虚了,三流写手怎么买得起这里的独栋呢?”
“唉,等等,太宰先生怎么知道我在写作的?”
“天堂小姐的右手中指关节已经变形了哦,这是常年拿笔才会造成的,而且天堂小姐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墨水味。最重要的一点……”
太宰先生突然凑近了我,伸手在我身后的邮箱上点了点,“我看到编辑来信了。最近断更了吧,天堂小姐,编辑的信件已经要把邮箱撑爆了哦。”
原本淡定的我,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既是因为现在我们的距离太近了,也是因为被喜欢的对象发现我拖更——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了。
我慌乱地摆着手,绕过太宰先生,打开庭院的门,把他拽了进去。
“请快点开始调查吧,侦探先生。”
***
事实证明,太宰先生果然很厉害,只短短一个下午,就将嫌疑人锁定在了三人之内。
“话是这么说,但是也不排除变态的可能性。”太宰先生在客厅窗户前来回走动了两圈,突然伸手拉上了窗帘,“天堂小姐今晚还是换个地方睡比较好哦。”
因为对太宰先生的盲目信任,我入住了整个横滨最贵的一家酒店,大概也是最安全的一家,毕竟这家酒店对面就是港口Mafia大楼。
我躺在柔软的床上,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然而第二天,当我醒来的时候,黑色的乌鸦尸体还是准时出现在了我的床脚。它突出的眼球死死地盯着我,地毯被鲜血染红,整个房间的地上都散落着乌鸦的黑羽。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地坐在床上,直到太宰先生推开了门。
“天堂小姐。”
听到声音的我缓缓地抬起了头,看着面前的青年,他依旧是游刃有余的样子,一副全部都在他意料之中的表情。
他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吗?
“没事的,不要怕。”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此时此刻,我到底该说什么。喉咙好像被人死死地掐着,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
他慢慢地绕过了乌鸦尸体,直到将整个房间全部都检查了一遍,才叹了一口气,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拿出了一块手帕递给我。
“对不起,我来迟了。”
我在他靠近我的一瞬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抬起了手抱住了他。就像是时间终于流动了起来,我终于哭出了声,糟糕的情绪像潮水一样随着眼泪褪去。
“……没事了,没事了。”
哭过之后,我看着太宰先生肩膀上的水迹,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了起来。
“抱歉,我赔你一件新的吧。”
“不要在意,这也算是骑士的勋章吧。”太宰先生单膝跪地,将右手握拳放在了左胸口,比了一个骑士宣誓的动作。
我看着他故意逗我笑的滑稽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谢谢。”
因为这座酒店每一层都有监控,于是我和太宰先生去找了酒店的管理人员。等我们说明来意之后,酒店经理迅速地赶到了现场。
“非常抱歉,都是我们酒店管理的问题,让您受到了惊吓,您的费用我们会全额退给您的,非常抱歉!”
“啊,没事没事。”被人这么郑重地道歉,我一时也慌乱了起来,“只是我想要看一下酒店的监控,不知道可不可以。”
“调查监控的申请需要一段时间,申请通过之后我会通过电话联系您,请稍等。”酒店经理说完就匆匆离去了。
“申请还要很久吧,要出去走走吗?”太宰先生看着经理的背影,小声地问我。
“啊,好啊。”我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
有太宰先生在的话,应该是安全的吧。
然而三个小时后,我发现这么想着的我真是太天真了。
在接下来的短短几个小时,我就被迫经历了在商场大楼拽着太宰先生的手臂防止他坠楼,和套着三丽鸥皮套的工作人员一起尬舞等等事故——大概可以称之为事故。
“太宰先生真是……精力充沛啊。”我宛如跑了十几公里的马拉松一样,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倒在地上。
“比不上天堂小姐啊,穿着高跟鞋还能有这么远的路。”太宰先生趴在桌子上,头发都蔫了,有气无力的样子像极了夏天户外热过头的猫咪。
我和太宰先生坐在商场的奶茶店商业互吹了几个来回,就安静地享受着商场里的空调和奶茶的双重快乐。
这一天除却早上在酒店的事故,我和太宰先生简直就像是约会一样,一起逛了商场,看了电影,甚至还去游乐园玩了过山车。
一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借着刘海和睫毛的遮挡,偷偷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太宰先生。
细碎的鬓发垂在他眼前,遮挡住了温柔的鸢色眼瞳。我想,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任何女人都会立马投降的吧。温柔,包容,却又满怀心事和秘密,万物都映照在他眼中。
这样的太宰先生,却一直孤身一人。
“有什么事吗,天堂小姐?”太宰先生突然抬起了眼睫看着我,“虽然很想装作没看到,但是天堂小姐盯着我的眼神实在没办法让人不在意啊——看起来就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一样。”
那一瞬间,我忍不住想要把困扰我多年的问题问出口,又害怕收到自己并不想听到的答案。纠结地把纸杯都捏皱了,才鼓起勇气抬起头,“太宰先生还记得——”
然而我没能把这句话说完,我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我所有的勇气都消失在了这铃声中。我歉意地看了太宰先生一眼,接通了电话。
“天堂小姐,我是xx酒店的经理宫崎贤人。您的申请通过了,现在您可以过来调监控了。”
“真是非常感谢,我大概……半个小时后到。”
“那我半个小时后在大堂等您。”
“好的,麻烦了。”
我挂断通话,看着对面已经认真起来的太宰先生,“酒店监控的申请通过了。”
我们很快赶回了酒店,在酒店经理的陪同下一起去了监控室。然而不论看多少次,都是同一个结果——昨天晚上除了我以外,并没有人进出我的房间。
这个结果让我不寒而栗,难道说,他是从窗户飞进来的吗?这怎么可能?
太宰先生坐在我的旁边,撑着下巴仔细地看着监控,他没有回头,却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说,“昨天我走之前,把窗户从里面反锁了。今天早上我到的时候,锁依然是关着的。”
“那他怎么——”我诧异地看向了太宰先生,期望他能给我一个答案。
“昨天晚上没有其他人进入那个房间。”太宰先生笃定地说。
***
从酒店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我茫然地看着街道,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究竟该去哪里,才能躲过一劫。
“天堂小姐要去我家住吗?”太宰先生漫不经心地说,“毕竟酒店也不安全了。”
我可耻地心动了,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譬如害怕连累到太宰先生,担心距离太近而暴露自己丑恶肮脏的内心,又或是害怕普世的道德观和约定俗成的规则,而不敢轻易答应。
“不用担心我哦,毕竟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侦探社的一员啊。”
不,太宰先生,你这么说,我反而更担心了。
我犹豫着,手指紧张地扣着皮包。
太宰先生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伸出一只手推着我的肩膀往前走,然后用一种近乎于撒娇的语气说,“走嘛走嘛,别担心了。”
于是我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跟着太宰先生去了他家。
直到我坐在太宰先生家的客厅里,我都忍不住唾弃自己无耻的心思。
“为了天堂小姐的安全以及进一步的调查,今天晚上天堂小姐还是和我一个房间比较好。”太宰先生一本正经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我背部神经一紧,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不用担心,我不会对天堂小姐做什么的。”
不,不如说,是我比较害怕我对你做什么啊,太宰先生。
因为太宰先生这么说,我反而不好拒绝了。我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拒绝太宰先生,然而直到我们洗漱完毕,我都没能找到合适的理由。
我麻木地躺在床上,努力地不让自己的视线向一边睡在地板上的太宰先生瞟去。于是我闭上了眼睛,但听觉却反而灵敏了起来,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太宰先生的呼吸。
空气都仿佛焦灼了起来。
我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生怕被太宰先生听到我的呼吸声,然而没过多久,我就开始缺氧了。
“放轻松,天堂小姐。”黑暗中,太宰先生带着笑意说,“再这么下去,犯人还没来,你就要先窒息而死了。”
我在黑暗中尴尬地红了脸,但是也因为太宰先生这句话,气氛恢复了正常,我也终于可以正常呼吸了。
我本以为我会因为太宰先生在身边而紧张的睡不着,却没想到在太宰先生说完那句话没多久之后,我就沉沉地睡了过去。当我再次醒来之时,房间里的形式已经变成了我看不懂的局面。
我被太宰先生绑在了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面,而太宰先生的手中拿着一个空杯子,正悠哉地坐在床上看着我。
“太宰……先生?”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上半身已经湿透了,头发正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水。这下我终于知道,太宰先生拿着杯子做什么了。
“天堂小姐,恐怕这件事,要比你想象的还要棘手。”
我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太宰先生。
“既然天堂小姐醒了,我还是给天堂小姐打一针麻醉吧。”太宰先生拿起了一边的针筒,还不等我反应过来,就麻利地一针打在了我的胳膊上。
然而也正是这个动作,我才发现我的胳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破开了一个伤口,一只黑色的乌鸦正挣扎着从我的伤口向外钻。
血肉外翻的场景实在太过可怖,我只看了一眼就差点尖叫出声,胃一阵一阵地痉挛,克制不住地感到恶心。
如果不是太宰先生的麻醉剂,可能我现在已经痛死了也说不定。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如你所见,天堂小姐。”太宰先生把手中的针筒扔到了一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松开了绑着我的绳子,“你这几天收到的乌鸦尸体,都是你自己制造的。”
我被这个恐怖却又合理的推理震惊到说不出话。我愣了半晌,最终在太宰先生的注视下,心虚又愧疚地侧过了头,虽然我原本并不知道这件事。
“但是最开始那几天,的确是有人向天堂小姐寄了黑色乌鸦尸体。我去邮局查过,那几天确实有天堂小姐的包裹,但是在第五天,这个人就没有再寄出包裹了。”太宰先生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天堂小姐知道自己有梦游的习惯吗?”
“梦游?”因为太过震惊,我忍不住回过了头。
“天堂小姐今夜突然在睡梦中坐了起来,拿小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臂,因为天堂小姐自残的行为,所以我不得已才把天堂小姐绑了起来。”太宰先生脸上仍带着笑意,语气却很无奈,“至于这只乌鸦,恐怕是什么奇怪的异能力了。”
异能力。
我像是被人用重物狠狠地砸了头一样,脑袋一阵一阵地抽疼。我脑海中闪过杂乱无章的记忆碎片,我终于回忆起了那一晚的事情。
[飞鸟症。]
[我的异能力名叫飞鸟症,是不是和天堂小姐的名字特别搭!]
[克制不住想要接近所爱之人,但是却不能将这种心思说出口。日日夜夜、日日夜夜只能因为思念将血肉化为乌鸦,代替自己飞向对方。]
[从这思慕的苦海中解脱的方法只有一个,自杀之后化为洁白的鸟雀,当他认出你的时候,你就可以重新获得自由的生命。]
[我每天从你家窗外看着你,看着你小心地擦拭那张照片!嫉妒都快要将我撕裂了!]
[天堂小姐!你救救我!]
这场闹剧最终在喷涌而出的鲜血,以及满天的白羽中结束了。
我杀了他。
我终于想起了这件事。
我慌乱地看向了太宰先生,又在触及他视线的那一刻仓皇地躲开。
所有的线索都连了起来。
但我却无法说出口。
夺取了他人生命的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得到救赎?
那只从我伤口生长而出的乌鸦,在脱离我身体的一瞬间被我亲手杀死了。太宰先生帮我包扎了伤口,盘踞在我胳膊内测的纵横交错的狰狞疤痕第一次露了出来。
我们枯坐了一整夜。
这一整夜我都没敢看太宰先生,我总觉得以太宰先生的聪明才智,他恐怕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匆忙地像太宰先生告辞,然后赶去了侦探社,将尾款付清之后,取消了我的委托。国木田先生看起来还想劝我,但在我拿出了不会再被跟踪,涉及隐私等说辞之后,国木田先生还是没有追问下去。
这要怎么解决呢?根本毫无解决办法啊。
我坐在那天和太宰先生一起去过的奶茶店里,忍不住抱着脑袋哭了起来。
要怎么办呢?说我杀了人吗?
我怎么能杀人呢?
我回想起他狰狞地闯进我家里的样子。我穿着白色的睡裙,被他紧紧地抓着手臂。他抓狂地、无能地、愤怒地向我嘶吼着,然后用小刀划破了自己的皮肤,漆黑的乌鸦从他的皮肉里钻了出来,狠狠地咬在了我的胳膊上。
[以后每一晚,你都会像我一样,求而不得地放出内心最丑陋的乌鸦,将这种病症传染给你爱的那个人!]
他的话像诅咒一样扎在了我的心里,然而当时的我却还是没有把他说的当真。在他挥舞着刀具自戕的时刻,我还和他争夺刀具。结果他化为了纯白的鸟雀,却在下一秒死在了我的手下,甚至连具尸体都没能完整留下。
我还有什么办法呢?
取消委托后的第二天,我将房子挂到了房产中介那里,远远地离开了横滨这座城市。我以为我可以找到忘却的办法,然而他就像幽灵一样,时时刻刻地跟在我的身边,提醒我,我是一个杀人犯。
本就已经崩溃的我,每一天的清晨还得处理死在床边的乌鸦尸体。甚至在这个时候,我才会有一丝的放松,至少我不能让这丑恶的乌鸦去找太宰先生。
我以为我会永远深陷于这样的恐惧和痛苦中自我折磨,直到有一天醒来,我在房间里看到了因为飞不出去而撞的头破血流的乌鸦。
整个房间都散落着它的黑羽,墙壁上到处都是它的血迹。
看着门锁和窗户上红色的手印,我终于意识到,迟早有一天,我会变得和那个人一样——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欲望,放出这只丑陋的乌鸦。
这个时候我反而冷静了下来,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我订了返回横滨的车票,重新住进了港口Mafia对面的酒店,去了我和太宰先生一起喝过的奶茶店,走过了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街。
然后在重新回到横滨的第二天,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想伤害他。
太宰先生,要是能一直笑着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