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蜃城录?最后一个帝党》dazhi

2、华阳公子 风狂雨骤，

　　风狂雨骤，日星隐耀，黑铁般低沉的暮云之下，海潮翻涌起伏，低吼着将浅海的帆板与残桅，一遍遍推向岸边尖锐的礁石。闪电如同盘旋的巨龙在天穹中蜿蜒，点燃了地平线外的黑夜。
　　海崖嶙峋的礁石之间，一条栈道隐约流经雨夜中的海岸。栈道已破碎不堪，暗绿的海草在风蚀的石板上层层叠叠。雨幕倾泻在青石板破碎的菊花大纹上，将最后几块石板敲碎，冲刷进翻涌的潮汐。
　　闪电再一次点燃天穹，一辆马车刺穿雨幕飞驰而来。黑厢黑马，黑帷黑冠，仿佛翱翔的黑鹰无声无息地划过暴雨。
　　“这雨下的真大啊。”华阳公子合上绣金的车帷，淡淡道。
　　“是，公子。即使是在南越，海边也很少有这样大的风浪。”车厢对面一个身形矮小，身披黑色大氅的身影毕恭毕敬地答道，声音低沉嘶哑，“不然公子先歇息一会，等时辰到了在下再——”
　　“不必了，等我饮完这杯茶，时辰便也到了。”公子揭开手中的茶盏，呷饮了一口深红的茶液，馥郁的暗香夹杂在龙涎香的焚烟中，“唐国的秋玫瑰不仅观来赏心悦目，制成茶茗也是沁人心脾，不是么，帕鲁？”
　　“在下……在下不知，请公子恕罪。”那身影赶紧低头，不敢直视公子的眼睛。在金镂宫灯摇曳的灯光中，他看见华阳公子一袭白衣胜雪，脸庞温润如玉，眉眼清丽，纤长的指尖拨弄着青瓷茶盏。瘦削的身躯轻盈得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
　　“呵，想来河洛也很难对茶茗有多少造诣吧。”公子轻笑着摇摇头，“不过你的手艺可谓冠绝九州了，没有你……我可没法封住星焚啊。”他瞥了一眼身边一个雕花的长木匣。
　　“公子啊，这……”那河洛微微抬头，浓密的胡须结成一绺绺，从衣领处散落出来，“为公子之旨，在下抛家舍业，终年钻研秘术，才领略半丝精髓，但若是领主发现了在下私自钻研秘术之事，只怕…..”
　　“我知道了。”公子轻轻将茶盏放下，仅仅一声脆响，那河洛却是全身一阵悚然，冷汗直冒，立马低下头，“你是对宗祠有功的人，宗祠不会亏待你的。你不需多问，只需做事便是，你可明白？”
　　“在下…..在下明白！”
　　一阵沉默，只有骤雨和海浪纷乱的回响。公子抚摸着那雕花的长匣，脸上浮现出一种黯然的笑意。木匣上梨木雕成的龙凤盘舞，缠绕着一朵九重红莲，在火云的纹饰间缓缓盛开。
　　“帕鲁，”公子噙着笑意打破了沉默，“你可晓得，唐公派你我来此极偏之地，所欲为何？我想，你应该也很奇怪吧，如此南海之州，蛮荒叠嶂，我贵为唐国公子，为何前来？”
　　“在下不知……但在下愿为公子犬马，其余皆不问！”
　　华阳公子微微笑着颔一颔首，并不回答，只是掀开车帷，看远方天际银蛇游走，波涌连天。河洛在一旁肃立，心中却是忐忑不安。
　　“《海异》有言：风起海动，密云如幔，便有一城起于诸州之南，极渊之极。檐牙相勾，飞阁竞啄。”公子忽然诵道，“践沧海为池，因诸天为郭。渔人异之，谓之曰：蜃城。”
　　“蜃城……莫非是公子此行所去之地？”
　　“不错。”华阳公子点点头，“前方，就是蜃城！”
　　“可是……”河洛搔了搔头，“据公子所言，此蜃城却像是志怪传说一类的乡野渔村传闻，听闻《海异》《九州谐志》者也只是坊间传闻之类，这蜃城……在下不才，请公子赐教！”
　　“呵呵…..”华阳公子摇头一笑，“这蜃城虽在坊间是古书上的志怪奇谈，但在帝都的公卿之间却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一个盛行于贵族之间的传说…..他们传说，二十年前，一位宗亲不远万里南下，耗尽财力物力，极尽九州珍奇工巧，凭古书记载，于沧海之间，建起了这样一座蜃城！其状与古书中别无二致啊！”
　　“什…什么？”
　　“蜃城虽说是一座城，但实则是一艘艨艟巨舰，只是它大得如同一座耸立在波涛之上的城池。河洛的锻铁与精工铸其龙骨，辰月的秘书保其不簸不沉。雷州的参天古木成其巨桅，云州的华楠灵树雕其轩阁，南海鲛人的珠泪饰其金宇。这座城市终年在海上飘摇，未曾靠岸，只是在风起海怒，船舟入坞时，由几百艘秘法的小舟隐秘地从岸边出发，为蜃城补充给养，在海民眼中，就如同风雨之中，群龙飞渡沧海，隐于远方阴影中的城池。
　　“九州的豪富贵胄，都隐隐期望某一天自己的台案之上，突然出现一张金箔的请柬，其中是蜃城城主龙飞凤舞的手迹，邀请他们横跨九州，远渡沧海，去蜃城赴华梦之宴。这蜃城中有金镂玉阁，雕栏玉砌，红妆玉肌，笙歌终夜，八方奇珍异宝钟汇此地，纵然违制触法，奇淫狂欢之事，在此地皆不足为奇。这也是公卿豪贵钟情于此的缘故，毕竟…..是欢淫之宴啊。
　　“但纸醉金迷的楼宇之下，城中也有寻常巷陌，瓦舍勾栏，是庶民生活之所在。他们靠鱼获与伺候上城的贵宾赚钱谋生，只盼有朝一日可腰满黄白之物，衣锦还乡。他们本是最不起眼的贫民，也正因如此，正适合隐士亡徒藏身。而你我，是要在其中，寻得一人…..不，确切地说，是杀一人。”
　　“杀一人？”河洛一惊，“什么人要劳烦唐公钦旨，公子南驾？何不调动地方捕快民兵杀之？公子为何……？”
　　“怕是除了我，再无人可杀他啊…..”华阳公子冷冷一笑，眼眸忽而炯然，仿佛夜幕深处刀剑迸出寒光，“你还记得吧……十年前，帝党作乱天启，太清变祚，宗祠平靖，诸侯入朝，帝臣皆殁。自此，天子囚，皇党戮，殿前近臣或屠或流，宫中嫔妃皆散入公卿诸王…..”
　　“太清门之变….”河洛低声附和，“这九州万民，上到公卿，下到黔首，怎能有一人不知？”
　　“是啊，杀帝党，平社稷，这条路我走了十年，今天终于到头了……如今，帝党虽未屠尽，但只余最后一丝残烬，龟缩在这偏极之城，残喘低燃…..他那时是皇帝的心腹，帝党的魁首。太清变祚后他辗转九州，流亡十年，我也追捕他一路漂泊。在今夜，他终于……终于被我追上了！”
　　他猛地矫首，红烛皆黯，残香尽散。闪电在窗外点燃，映亮了他苍白的面孔。河洛悚然屏息，冷汗直冒，他望见华阳公子的面容已不再温润，仿佛猛虎从暗翳中逡巡而出，磨牙吮血，冷厉而阴森。
　　“虎贲中郎将，殿前都点检，帝党十二武士之首，姬锋烈，锻烬！”
　　浓云摧堤，骤雨如磐，木匣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蜂鸣。机括旋动，匣盖颤抖着缓缓张开，灰色的薄雾在车内隐隐升腾。河洛猛地爬过去抱紧木匣，死死按住机括不让其张开，他面如死灰，冷汗淋漓，喘着粗气不敢正眼看华阳公子的面容。
　　“姬锋烈啊…..你以为我默苦十年，寄于诸侯账下，日夜舞文弄墨，俯首帖耳，扮作花间帷内的白衣卿相，甘为王公诸侯的玩物，是安于卑贱，穷困余生么？你以为….我已经忘了么？已经老了么？”华阳公子颔首低吟，声虽呢喃，但字字皆作金石声，“姬锋烈啊，这一刀….我等了你十年！”
　　闪电如龙，公子高笑着猛然掀开车帷，八方风雨尽入车内，如万马奔腾，千龙竞吼。风雨声与蜂鸣声交相应和，愈升愈高，愈展愈澎，伴随着华阳公子嘶哑的狂笑，谱成一曲动摇山河的哀歌。
　　“帕鲁，你看，你快抬头看看你的主子吧！”华阳公子高笑，衣袂在风雨中狂舞，冠簪尽落，黑发龙般疯旋，仿佛一只翔御风雨的沧溟白鹰，“你以为我是谁？是宗祠的走狗吗？是唐公的家奴吗？是被豢养的墨客吗？是唐国府玢池边，那只被折脚断羽，困在金丝的樊笼里，终日供人戏赏把玩的白鹤吗？帕鲁，说话啊！”
　　“在下….在下罪该万死！”帕鲁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全身筛糠一样发抖，“公子雄才大略，文采武功，在下不敢——”
　　“放屁！”华阳公子咆哮道，“你们是这么想的么？你们是这么想的么！你们觉得我窝囊，觉得我软弱，觉得我奴颜媚骨，觉得我不算个男人，不是个英雄！侍奉我，你们觉得丢脸，觉得憋屈，觉得我就是他妈的废物！
　　“但现在呢？现在呢！帕鲁，抬起头，看看你的主子啊！”
　　帕鲁战战兢兢抬起头，狂风暴雨之间，华阳公子的白衣上染出铁青的花纹，原本清秀的脸庞上覆盖着层层阴翳，眼眸殷红，迸发出闪电般狂暴的光，仿佛上古的铁皇威然降临。
　　“帕鲁！”他吼道，“把星焚给我！我要拔刀！”
　　“公子，公子！万万不可啊 ！”帕鲁咬一咬牙，猛地从兜里抽出一把青铜的匕首，刺入机括的缝隙。那木匣颤动了几下，蜂鸣声戛然而止，匣盖慢慢闭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华阳公子一声怒吼，正欲扑上前去，但刹那间好像有一股力量被从他身体里抽走，让那雄浑的杀气瞬间褪去。他呻吟了一声，无力地瘫坐在座椅上，全身颤抖，发丝散乱，瘦削的脸庞上湿淋淋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许久，风雨依旧。公子吃力地抬起头，黯然一笑，深陷的眼窝里光影闪烁。帕鲁大着胆子上前，抱住华阳公子颤抖着的身体 ，将一盏青瓷灯凑到公子鼻前，灯中燃着一抔黑色的油膏，散出甜腻的气息。华阳公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叹一声，身体瘫软下来，冷得像冰。
　　“你们……只唤我为华阳公子，但你们都不知道我全部的名字，不知道我所有的过去。”他轻声呢喃，恍如梦呓，“知道我全部名字和过去的那个人……已经死啦。”
　　他沉默地望着窗外，帕鲁立在一旁，仍是心有余悸，不敢言语，冷汗在身上渐渐干涸。
　　“公子……您想让在下称呼您什么？”
　　华阳公子微微笑着，闭上了眼，听着窗外海浪滔天，夜风呼啸。然后，他用最轻微的呢喃悄声自语，苍白的面孔恬静得如同孩童。
　　“我的名字有很多啊……我叫华阳公子，叫龙翳，星焚，还有…..还有…...萧清翎…..”他低语道，后面的声音隐没在夜声中，让帕鲁听不真切。“哥哥，已经十年啦。你还能…原谅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