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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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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到都城呢,就这样轻狂,姐姐妹妹们都梳妆打扮,怎么就你锦绣娘子这样清高,粉黛不施,妆出水芙蓉给谁看呢?难不成你还想学那西施,令江鱼尽沉不成?”
锦绣正同那女郎说笑,冷不防就听着有人开口挑刺,她眼风微转,微微侧头去看立在栏边的女郎们,毫不费力的就找到挑刺的那位娘子。是位红裙金饰、杏脸桃腮,生的颇为丰腴的女郎,那对双燕眉此刻稍稍挑起,挑衅意味十足,立在锦绣身边的小娘子半点不敢说话,连方才还攥着锦绣的手,都悄然松开,她颇为害怕的小步向那群立在一处的娘子们走去,临走前怯生生的说道:“锦绣,你、你不梳妆就出来,是不太好……”
她这般墙头草的行径自然惹得那些个姑娘们纷纷轻笑,更有甚者眼里头都带着轻视,花鸟使待锦绣的偏颇有目共睹,论相貌,自然是眼前玉骨仙姿的女郎艳冠此船,但要论出身,她们虽然比不得那些个什么尚书千金丞相爱女,却也不是这个姓氏不全的小女子所可比拟的,至于敢跳出来挑刺儿的,自然又不是普通人。
“袁姐姐,锦绣虽出身草莽,却也晓得见外人,须得焚香更衣,描眉点唇,但那是见外人的礼数,于锦绣心里头,姐姐妹妹们在这婵娟上头同吃同住几月,日后又是要一同入宫的,自然当作自家姊妹亲近,却不防失礼,还请袁姐姐见谅。”她这话说的慢条斯理,又平平顺顺言明自个儿亲近意思,那袁家女郎自然就觉得一拳头打在棉花上,颇为不痛快,想要训斥,却又寻不着由头,不由得恨得银牙紧咬。
锦绣并不恼,她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位袁姓女郎不是普通人,算起来还是如今右相夫人绕了又绕,隔了又隔的远房侄女,只不过如今左右两位相爷府中都是个女眷绝迹的情景,这位袁娘子,入宫是要顶右相千金的名头,自然金贵,她生父又是一地刺史,当然不同凡响。
而自己只不过是个托着左相名头才能承花鸟使的情分,从江南上都城的乡野小女,来日入宫,也不能走左相府中的名分,须得再降,就算自个儿是傅家遗珠,如今也不过是个名姓不全的丫头,这点子气,锦绣还是能忍的,横竖她的心思,并不在这上头。
锦绣愿意做低伏小,息事宁人,一众女郎却万万不肯,这几个月来虽说都吃过这位绣娘的好处,但凡有甚么精巧绣样的帕子,她们都能收下一份,但这几个月,这些个女孩子私下争斗,相互之间多少都吃暗亏,唯有眼前这位小娘子,半点事情也不沾染,自然就惹来记恨,如今眼见着就要到都城,再不发泄一二,还不晓得要等到什么时候。
因而就有人撺掇着袁家女郎要作弄锦绣,却并不是旁人,正是那位方才还在跟锦绣嬉笑的女郎,她偷偷的觑着半蹲身子行礼,久久未动却仍旧身姿端庄的锦绣,眼里的嫉妒怎么也藏不住:“袁娘子,锦绣姐姐素面朝天,想来是对自个儿容貌颇有自信,又正好临江,不如让她试试沉鱼落雁的说法,倘若她做不到,咱们也没什么损失不是?”
她声音算不得小,清晰明白的落入锦绣耳中,惹得她眉骨稍稍挑起,心下自有计量,却并不说话,仍旧端庄沉稳着,好似一尊玉雕菩萨。
江风渐渐起了,这时辰还是清晨,凉意微微透衫,但锦绣鬓发过耳,大袖衣衫拂动,颇有魏晋风度的姿态,又令这些个女郎们眼红心妒。那位袁姓娘子看向锦绣的视线里头像是淬毒,过分妩媚的狐狸眼略微眯起,用丹蔻染过的指甲轻轻叩着红木栏杆:“锦绣娘子,也不是我袁重华刻意刁难你,你出身不同,自然不晓得,哪怕是见自家亲生姊妹,不梳妆,也是有些失礼,更何况我们同你身份并不相当,倘若不是大人们垂怜,以你的出身,是得留在红烛船上,你见到我们,本就该行礼问安,如今却不梳妆而来见贵人,是谓失仪,我且问你,我罚你行沉鱼之事,鱼不沉不回屋,你认不认?”
“袁姐姐言之有理,我自然认的。”锦绣并不愿同这些人有甚么冲突,她近乎一夜未睡,实在有些心力交瘁,能息事宁人自然尽快息事宁人,左相府邸亦是龙潭虎穴,没那个必要花费心神在这些个小姑娘的缠斗上。
原本还想着借机再好好为难为难锦绣的袁重华,见锦绣答应的这样干脆利落,只觉满腔心思无处用,如鲠在喉,吐不出,亦吞不下,只得狠狠恶哼一声,带着一众莺莺燕燕自去赏景,只留下方才那位墙头草小娘子来看着锦绣:“给我看着她!鱼不沉不许放她回去!”
那群女郎锦衣成云,环动翠摇,好似一团莺燕飞离。锦绣眼见着她们消失在视线里头,才松口气,索性素手撑面,支着下颔去看那江水滔滔,江鱼跃浪,只不过是半分行沉鱼事的心思也无,只顾着凭栏假寐,但美人小憩,风吹粉面惹动发丝拂动,自然也是美的,那被袁重华留下来的小娘子,死死盯着阖眼休憩的锦绣,看她眼垂睫沉,静美柔婉的样子,手里头捻着的纨扇,都要给她捏坏:哪来的小妖精,怎生得这样美!
“啪啪……”
极轻微的两道水声,头脑昏昏的锦绣自然没听见,但被袁重华使唤过来盯着锦绣的那位女郎,却给日头晒的受不住,巴不得早早走人,如今听得水里动静,登时抻着脖颈去看,但见一对灵秀锦鲤,逐渐没入水中,巴不得尽快离开的她不由得大喜过望,连忙开口去叫锦绣,却带着遮掩不住的妒忌:“你运气好,这对鲤鱼可算给你面子,我去同袁姐姐说一声,你自己回去折腾你的那些绣品吧!”
锦绣极为缓慢的掀起眼帘,入眼水光滟潋,听着身后远去足音,心知此刻无人,她忍不住叉手抻臂放松紧绷身躯,实际上就算鱼不沉,再过盏茶时间,花鸟使外出巡视,自然是要放她回去的,只不过如今沉鱼已有,自然就少些口舌。
只不过……
她眼波流转,落于水面,唇角稍挑,露出个美到摄魂夺魄的笑。她可不信有甚么沉鱼,虽说万物有灵,但花鸟鱼虫之属,又怎会懂美人风情?至于是谁在帮她,亦或者当真是上天眷顾,这点东西,待她回屋看过昨天留下的那位,不就清楚了?
身段窈窕,气质高华的小娘子提着裙摆,缓步拾阶而上,伏在窗口的江寄北看她雪白绣桂齐腰衫,系着杏黄八破交窬裙,清丽可人;小臂搭着水蓝披帛,腕上一对翠青双跳脱,媛女迎风而来,眉心钿子艳红,平添姝丽;凤眼双瞳可与秋水争,周身气度风流,偏又生就菩萨端庄面相,二者相衬相悖,越发显得佳人不可多得,一时间,湖光美色,竟看的江寄北有些犯痴:当真是好女郎。
“怎么还不走?昨晚那肘子挨着不疼?”此刻无人,自然也就美人瞅见锦绣窗口多个郎君窥伺,但锦绣拾阶而上,实在是看的清楚,她心里头惴惴不安,心知此人倘若给花鸟使碰着,她是有苦头吃的,但这郎君顺江而来,那背上又带斑驳伤痕,分明不是善茬,她是个女儿家,如何挣的过他,只得佯装轻松,张口带些亲昵调侃意思,偏又素手藏袖,悄然分开纤纤葱指攥紧压裙刀,只待眼前男子有甚么动静,便让他好生吃个苦头!
“小娘子那一肘子,势大力沉,又偏偏砸在我腰腹,自然是疼得很,没想到娘子你看似娇柔清美,下手却狠,当然是疼的,但小可昨夜有幸见得娘子春风面,若不再见,如何肯走?须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哪怕娘子此刻手中压裙刀几欲出鞘伤我,我也半分不怨。”
锦绣:“……”
她半句话也说不出,因为不得不承认,她昨晚那肘子是实打实的用了十二分力气砸在这男人小腹,但谁家女郎看见自己窗前有个水鬼般的男子不小心不警惕?偏偏那时候她紧绷如弦,这男人好死不死又胡乱开口,当然就吓得她动手,这怎么能怨她?再者这郎君未免太过嘴毒,哪有说人姑娘家力气大的道理!当世以女子柔弱为美,他这样说她,同说她貌丑无颜,又有甚么区别?
“娘子不必嗔怒,我仔细想过,女儿家哪来的那样大气力?想来是娘子你看似清癯若仙,实则生的肌骨丰腴,珠圆玉润,颇有北国以胖为美之风韵,这才将我这么个男子硬生生砸晕过去,我晓得,我晓得,你莫要生气。”江寄北对于眼前小女郎的心思半点不忌惮,他那双修若梅骨的手拈起一颗汁水丰沛,紫水晶般的葡萄剥去薄皮,噙入口中,待到汁水炸开在唇舌,他才含笑,骤然贴近锦绣面庞,两人呼吸相闻,只惹得锦绣抬腕要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