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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季辉只当是衣裳鞋子的事情,笑着踱开步子。
      新云陪小微坐在屋角喝饮料,日头斜斜挂在院墙外,草地上照例还是许多贵客。小微看着他们应酬,倚在新云肩头问。
      “他们每天就这样玩?没正经事做?”
      “什么是正经事?”
      这倒问住了,小微想了半天,“读书啊,做事啊,开店也是正经事。”
      新云轻蔑的一笑。
      “那算什么?”

      小微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探身握住她的腕子,触手一片玉似的冰冷。
      锦屏房里有一尊小小的玉观音摆件,质地十分细腻,那观音的面目虽是普度众生的慈悲,小微却总觉得她那样的冰冷,沉默而轻蔑的俯视着锦屏,仿佛知道她的所求都是不可能实现的。
      小微问,“我总觉得你心里好多事儿啊。为什么呢?”
      新云勉强笑道,“我跟你说过,我是个最未雨绸缪的人。”
      “可是你已经嫁给三叔了啊,宋家不富裕,也能过日子,想那么多做什么呢?”见新云情绪低落,小微岔开话题。
      “上次我在这里遇见个人,站在阴影里,声音很好听。”
      新云说,“你听过其他男孩子的声音么?”
      “什么?”
      “你念女校,家里又只有季辉,你没接触过男孩子。”
      “那我也不至于就觉得他一个人的声音好听。”
      新云只管笑。
      “你不止觉得他声音好听,还觉得他人好看。”
      小微跳起来,“至少我听过大少的声音,我觉得,他不好看!”

      新云拉住她,“嘘!小点儿声,咱们还蹭人家东西吃呢。”
      小微贴着她坐下,头靠在新云的鬓发上,“我真觉得他声音好听,可是,他大概挺不喜欢我。”
      “你知道是谁么?”
      小微摇摇头,“我刚才仔细看,外面那群人,好像都不是。”
      “你不是没看清?”
      “可是他——反正他不一样。”

      新云抚着额上的汗,“这儿真热。”
      聊了一下午,小微到底累了,没等着吃饭就困得睁不开眼睛。嘴上虽然不说,她的坐姿东倒西歪,全没个样子。
      新云无奈,这个侄女说大不大,说小,活脱脱就是个孩子。她去同季辉说了一声,便回来摇小微。
      “别在这里歇,回家去了。”
      小微茫然的四周望望,“陈家还不开饭啊。”
      “才两次脸皮就厚了,快回去,让你妈打打你做闺秀的规矩。”
      小微笑嘻嘻跳起来,“同你顽的。”

      她要解手,新云只好再等一会儿。
      小微刚走开,三少进了门。
      新云只见过三少一回,还是在檀香山。那时候陈大帅的势力已经不小,三少出名不受父亲重视,也在那一班船上玩。
      回国再见,他样子变了不少。
      新云垂头退开一步,不想打这个招呼,三少却仰起脸笑。
      “是季辉的太太?”
      “三少。”
      “好久不见。上回你没来?”

      新云含笑道,“来了的,三少人忙,没见着。”
      “你父亲还好吗?”
      新云没提防他提这事。
      新云的父亲林立从前给另一个军阀王渲做幕僚,王渲如今陈兵江州,正同陈大帅争长短。
      三少瞧见新云不自在,补充道,“你知道我不问他们的事儿。”
      “家父自从腿伤了,一直在老家。”
      “你老家在哪里?”
      “四川万州。”
      三少道,“是好地方。”

      小微回来,见到三少吃了一惊,站在当地没敢过来。新云拉她,小微手微微有些抖,不由自主的扯着新云的衣裳。
      “三少。”
      他不以为意的点点头,便去了。小微捂住胸膛,新云急忙问,“你怎么了?”
      “心口疼。”
      “怎么会?”
      她蹲下身子去,“老毛病,从小就有的,偶尔一下子疼。”
      “那怎么办呀?”
      小微低声说,“不妨事,坐一会儿就好。”
      她回到软椅上坐着,呆呆的想了一阵心事,新云心中也是阴晴不定,竟顾不上问她,只一下下替她捋着背。

      三少的影子常常在夜深时闪进小微的脑海,挤走曾经长久逗留的新云。
      她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晚睡一两个小时,盯着窗外那团墨黑,像电影幕布似的,播映着自己编撰的剧本。她反反复复回味他说过的话,那个时刻风的速度,空气的湿度。
      她的异常很快给锦屏看出来。
      礼拜日不用上学,锦屏没由着她睡懒觉,一早八点多钟来敲门。小微迷迷糊糊爬起来。
      “妈,怎么了?”
      “老太太那你都好几周不去了。”
      “噢,今天去,我洗个脸。”
      小微提起暖水瓶摇摇,想起来昨晚没有打水。

      锦屏在屋里打了个转,她好多年不曾仔细看过女儿的房间了。老太太的丫头隔三天来收拾一趟,日常的杂务就小微自己做了。也难怪她没点儿世家子弟的矜持,毕竟从没享过做小姐的福。
      锦屏拂着梳妆镜上的灰,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小微诧异的回过头。
      “彩姐是忘了罢,没擦镜子,我同她说。”
      锦屏说,“你过来。”
      她个子既高,人又白皙纤瘦,自打生过孩子,脸上慢慢爬起了斑。同旁的女人不一样,寡妇是不能擦脂粉的,黄黄的斑点兀自站稳在这张脸上。
      迎着窗外透进来的霞光,小微觉得她一张脸给流年洗的简直没一点儿颜色了。

      锦屏的旗袍不止腰身宽,连袖子都极阔,袖口三四道滚边,一重压过一重,密密的繁复压抑的纹路。小微只到她肩膀高,乍然间仿佛整间屋子都被遮住了光。
      她有些怕。
      “妈。”
      锦屏刷的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小微惊得叫了一声。
      又一巴掌。
      第三巴掌下去小微坐到了地下。

      “妈!”
      锦屏举起手看了看,巴掌都红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
      小微捂着脸没说话。
      “你当我人在这个家里困着,就不知道你在外面那些勾当?”
      “我做什么了?”小微委屈的说。
      “认识什么人了?”
      “没有。”
      “没有?她没介绍公子哥给你认识?”
      “我没跟人跳过舞,没跟三婶分开过,我们只是坐在那里看人家。”
      锦屏呵呵笑,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噢,知道你三婶是多不上台面的人了?”
      小微向后缩,“你说什么?”

      “我告诉你,一个女人,最可怕的四个字,就是来历不明。林新云这个人,也就只有季辉肯上她的当。”
      “三婶不是的。”
      “她嫁过来这么大的事,父母在哪里呢?兄弟姊妹在哪里呢?就一个女孩儿家自己冒出来?你当她是读书读坏了脑子的革命党?提个箱子就离家出走?”
      锦屏滔滔不绝,小微的眼泪迸出来。
      “你不喜欢她,我知道你不喜欢她。那你也不能作践她!”
      “我挡不住你,不过你记着,你是有身份的,跟着她做了下作事情,就别认自己姓宋了。”
      小微哭着说,“你打坏了我,奶奶不会饶你。”
      “对,你奶奶还指望你攀上高枝儿呢。”
      小微拼着再挨打,喊出来。
      “你不指望么?你不也天天的等着?”
      锦屏瘦骨嶙峋的手握住她的腕子,竟有那么大力气。
      她扯开嘴角笑,“你的婚事,我不点头,就不是父母之命,没人强的过去。”

      “你到底要怎么样呢?”
      “我要怎么样?我自己都没想明白。”说到这句,她的气也消了。
      “你才十七,再想两三年不急。”
      她走到门口,又扭头看缩在地下的小微,不禁皱起眉头。
      “地下那些灰,你叫彩姐擦擦。”

      老太太屋里的牌局,小微终究还是去了。之前拿冷水敷半天脸,把红肿消下去。她忙着做这事儿,又误了早饭。二舅太太没来,新云也不在,锦屏难得上桌,娘们三个玩麻将,规矩同四个人的不一样。
      老太太从前听人说三个人的麻将更好玩,还是第一次上手,瘾头大得很,玩到中午算算账,就她一家独赢。
      老太太高兴,回身对小微说,“看奶奶今天手气旺。”
      “才不是,是打的好。”

      雪青飞起俏皮的眼风,话里分明有话。
      “小微是长大了,眼瞅着就这一二年,也该出阁了。”
      老太太接过话茬。
      “不是我说你们,小门小户的眼界低,成日在新云面前说这事儿干什么呢?明摆着告诉人家咱们阖家都靠着她了。”
      雪青撇嘴。
      “不靠三房靠谁?我们家虽也有几个子侄,妈看不上的。”
      老太太咳了好几声,再说话嗓子都低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新云压了你好几头。可是这孩子你也看见的,处处都知道忍让。”

      雪青道,“妈别说这样话,我嫁进来,哪一样不是为家里打算呢,就算得罪人,也不过是嘴里厉害罢了。新云脾气比我好,又比我有本事,虽说她是个新媳妇,年纪小,让她管小微的事,我是服气的。”
      她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好像锦屏与这事无关。小微气定神闲的坐着,也当事不关己。
      老太太又道,“他们当兵的花头多,今天你打过来,明天我打过去,没个定数。我是想着,家里有季辉吃这碗饭就罢了。小微还是嫁个妥当人。”
      雪青笑,“这兵荒马乱的,哪儿来的妥当人?妈还是想找个念书做官的?我说话难听,妈,咱们宋家是没这个运道了。”

      老太太长叹一口气,回身拉住小微的手看了半日。
      “我们家倒了,委屈了你,我心里也不愿意。仲辉要是还在,也不能同意啊。”
      锦屏鼻子一酸。
      “妈。”
      老太太不理她,仍同小微说。
      “家里帮不到你,你心里就得有个成算。如今十七不算很大,倒也不小了,放你跟新云出去见世面,你别只顾着玩。”
      小微低声答应。

      雪青又道,“小微一向胆子小,叫她手到擒来,倒是难。”
      说得老太太笑起来,“你呀,学会几个词就瞎用。”
      锦屏听了半日,终于彩姐来说吃午饭了,老太太撑着桌子站起来,方才问她。
      “你怎么说?”
      锦屏忙回话,“我在家里坐着,外面的事一概不知,全凭老太太做主。”

      饭后小微跟在锦屏身后,一出老太太的门便有意放慢步子。
      锦屏冷哼一声,并不回头,慢慢走着。
      小微的屋子近,转过弯就到,平日里锦屏在门口略站一站,小微就进去了。
      今日太阳格外亮,小微战战兢兢靠近,听见她道,“老太太的声口你听出来了?”
      小微点一点头。
      “当兵的不行,知道么?”
      “嗯。”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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